香港當局決定以五年為限禁止孫文入境,此一命令公佈之時是重陽起義的翌年三月四日。當時孫文已從日本移居夏威夷。
一九○○年七月,孫文從新加坡搭「佐渡丸」抵香港,此時他的驅逐令仍在有效期間。香港當局獲知此船載著孫文,便在船隻下錨之際同時發出禁止其上岸的通知。
倫敦國家檔案局中,儲存有香港總督卜力與本國的索爾茲伯裡首相兼外相之間的電報往來記錄。如今已逾保密期限,這些檔案全部對外公開。
根據這批檔案,可知卜力總督原本打算準許孫文上岸。另外,孫文所搭的「佐渡丸」和李鴻章所搭的招商局安平號約在同一時間停泊在香港。香港總督向上級請求指示,是否可對兩人在香港會面商談合作事宜不加干涉?此一電報的日期是在「佐渡丸」駛離新加坡的七月十二日當天。
索爾茲伯裡在七月十四日的電報中答以「不可」。因此,孫文便未獲準在香港上岸。
而在日本外務省檔案中亦有讓人感興趣的一份兵庫縣知事的報告。該檔案的文號是七月二十五日的「兵發秘字第四一○號」。內容是前一天(七月二十四日)搭「佐渡丸」抵神戶的孫文和友人談話的概要。
根據這些文獻,可知香港總督在背後慫恿李鴻章,說大清國當今的時局正有利於兩廣(廣東、廣西)脫離清朝獨立,要李鴻章聘孫文為顧問,乘機取得政權。對此,李鴻章答以今後將觀察時局之趨勢再慢慢決定。孫文則對來客說,香港總督的膽識著眼於將兩廣劃入英國勢力範圍,而李鴻章則只在香港停留一晚便又乘船北上,使香港的外國人圈子感到非常失望。
事實上,在索爾茲伯裡首相堅持光榮的孤立主義之情況下,也難怪李、孫二人的合作未能獲得英國的支援。兩年後的日英同盟亦是在格萊斯頓(williamewartgladstone)成為外相之後方才有實現的可能。
李鴻章是在一九○○年七月十七日搭招商局的安平號去香港,隔天的十八日便出發赴上海。
在香港儀仗隊的列隊歡迎及十七響禮炮之下,李上岸禮貌性地拜會了香港總督卜力。他在香港僅停留了一晚。
孫文等人所搭的「佐渡丸」在七月十六日抵香港,於二十日朝日本駛去。
孫文和李鴻章在香港停留的日期相重疊,但兩人並未碰面。孫文當時尚未獲解除入境限制。
在「佐渡丸」上,孫文等人召開了會議討論下次的起義行動。
「情勢並不差。起義地點選在惠州,弼臣(鄭士良)對惠州瞭如指掌。那一帶的會黨也與他相熟。在廣州則由史堅如和鄧蔭南做呼應。民政之事就交給畢永年吧!」
孫文分配了任務給眾人。
至於起義的日期,則由宮崎滔天提出立刻發難的意見。
「這種事一想到就得立即進行。」
宮崎堅持立刻發難的論調。
「那麼要如何暗中通過那個呢?」
孫文指著海上一艘像是炮艦的身影,用英語如此說道。
「佐渡丸」的近處不僅有大清國的炮艦,尚有許多埋伏在暗中的密探。
「嗯,終究還是得從長計議嗎?」
宮崎滔天仰望著天空。
要說心急,孫文可跟宮崎同樣沒有耐性。
在起義地點的惠州,鄭士良已在三洲田這地方建立好一處基地。該地就在現今的經濟特區深圳附近,離被稱為海賊窟的大鵬灣也不遠。
在該基地已經集結以會黨為主的六百名人員,隨時可揭竿起兵。然而,因準備的時機過早,結果發生糧食不足的狀況,導致僅留存八十人,其餘皆潛伏至附近的農村裡頭。
為了保密,有時會暫時拘留在附近出沒的樵夫和牧人,不料這樣反倒產生此處聚集了幾千幾萬名軍隊的流言。
三洲田的眾同志等得極不耐煩。
在希望儘早起義這一點上,孫文決不落於人後。但他還是返回了日本,雌伏約一個月之久。
八月二十二日,孫文悄悄從橫濱搭上赴上海的船隻。然而,最後還是得搭九月一日的船從上海又折回日本。因為就在孫文離開橫濱的那天,有「自立軍」這支叛軍起義失敗,其幹部唐才常等十一人即日在武昌遭處決。以西太后為首包括光緒帝在內的清朝權貴們全逃離北京,往西安亡命。
湖廣總督張之洞擔心亂事擴大,對自立軍相關人員採取了逮捕即處決的非常手段。
倘若叛軍有後援,則此援軍必當經過上海或廣州。孫文已經在上海登陸,但看到上海的警戒程度超乎想象,不禁大吃一驚。
——臺灣!
宮崎簡單地寫下這二字。
凡知道起義重點者,光看到這地名便夠了。
這是隻有幹部才知曉的極機密計劃。計劃概要是突然宣佈南方六省獨立,並期待全國各地能響應之。
五年前的起義是在廣州點火,但火未燃起而告失敗。從這次失敗之中必須學得一些教訓。
孫文並非堅持要在自己的出身地廣東進行起義。確實廣東是熟知之地,人脈也廣,但也並非一定要在此地。他在寫給宮崎的信中也數次提道:
——離中原太遠。
只要能讓火燒起來,那麼不論在什麼地方點火都無妨,未必就一定要選廣東。最好是一處能安心準備燃料的地方。
那就選在清朝官府鞭長莫及之處。香港也可以,但該地在傳統上又有間諜活動盛行。最好的地方還是臺灣。更何況,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和民政長官後藤新平對孫文等人的運動似乎又能理解。
當然,兒玉和後藤之所以支援孫文,還是著眼於以日本的國家利益為第一優先的考慮。
日本初次獲得臺灣這塊殖民地,所以必須拼命加以守護。
根據臺灣「總督府」的分析,日清戰爭失利與義和團事件帶來的混亂,將導致北京的清朝政府瓦解,縱然能存續下來,其統治勢力也不及於南方。
在臺灣的對岸福建,由典型守舊派的許應騤擔任閩浙總督。此人在百日維新時擔任禮部尚書,因不肯轉呈王照的奏摺而遭光緒帝罷黜,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官僚。他既無政治手腕,亦無任何政績。兒玉等人內心裡認為,與其以這樣的老人當對手,不如尋求孫文這般近代人物較能溝通。
根據孫文等人的計劃,若在惠州起事,因清朝已有前次的經驗,勢必會加強守衛廣州,那麼不妨出其不意,朝福建方面進兵。
只要讓眾多的清兵綁在廣州,則革命軍在福建展開攻擊時所受到的抵抗便會減弱。因此,在廣州方面,便由史堅如進行欺敵行動。
此一欺敵行動便是炸死李鴻章的繼任者兩廣總督德壽。史堅如盡售家產,以所得三千元購入二百磅的炸藥。
德壽原是廣東巡撫,因李鴻章北上而兼任兩廣總督。但通常他仍在巡撫衙門辦公和起居。史堅如對此已事先做了一番調查。
於是史堅如便在巡撫衙門的後面巷道租了一間民宅,連夜挖出一條坑道。他計劃將炸藥填入鐵筒內,以導火線加以引燃,事成之後逃往香港。然而,他等了又等,卻聽不到爆炸聲響。
史堅如無奈只得折回檢視,發現導火線在半途熄火。他重新做好設定,然後去到同志的住處等候。他是個基督教徒,因此也只能待在西關的教堂內邊祈禱邊等候。
不久之後聽到巨大的爆炸聲響。
從炸藥的分量來說,德壽的居所應該會被炸得粉碎。那是十月二十八日這天的事。
然而,從市井的傳聞得知德壽居然毫髮無傷,倒是官民死傷人數約二十名。這讓史堅如這個虔誠的基督教徒感到痛心。
「我要去現場瞧一瞧!」
史堅如飛奔而出。他檢討失敗的原因,得到火藥未全部引爆的結論。
「那就再幹一次吧!」
他說道,但遭同志們勸阻。於是他聽從同志們的忠告,先搭船去香港一趟,但在中途遭清兵攔獲而被拘留在南海縣衙門。
清廷的密探郭堯階早就鎖定了史堅如。
十一年後爆發了辛亥革命,清朝的南海縣當局忘記銷燬這份記錄,才讓密探的姓名曝了光。
史堅如當時年滿二十一歲,是個如畫中人物般的美男子。年少時體弱多病,最喜繪畫,酷似第一次起義犧牲的陸皓東。南海縣令拿出一份四十餘人的黑名單讓他過目,要他供出與該事件有關者,但他堅不開口,依南海縣所存檔案,他「傲睨自若」(傲然一如平常)忍受嚴刑拷打。
因他是基督教徒,美籍牧師請美國領事進行救援,但南海縣令以罪證確鑿拒絕釋放。一張以德文書寫炸藥配方的紙片已確認是他的物品。或許是因為他想再幹一次而未銷燬掉這張紙片吧。
死刑于十一月九日執行。
眾同志稱史堅如為「為共和殉難之第二健將」。第一健將當然就是陸皓東。
當宮崎滔天在東京不忍池畔的密宅中療養之時,孫文來訪並談起史堅如就義一事。宮崎在《三十三年之夢》中記載如下:
——嗚呼,胡為至是?彼十八歲之少年,貌美如玉,溫柔如鳩,先天下之憂而憂,暗通惠州革命軍,隻身潛入廣東省城以放火,又投爆裂彈於大官邸內斃二十餘人,以大寒官人之心膽,竊為惠州軍盡力牽制,事覺而遭捕縛,卒處斷頭之極刑。
當時的情報傳遞未必十分正確。史堅如已年滿二十一歲,宮崎卻載為十八歲少年。書中說是在大官邸內投擲炸彈,但其實是挖地下坑道在其內引爆。另外宮崎又說史堅如單身潛入廣東省城,其實坑道是由史氏偕鄧蔭南、黎禮等同志一起挖掘的。
史堅如本名文緯,但他本人並不喜好此名。
——緯是緯線,若不和經線一起則不堅。究竟能堅至何等程度,我想以自身一試。
因此他改名為堅如。
史堅如體弱多病,但活動範圍卻很廣。當時在廣州的東亞同文會會長高橋謙曾勸他赴日本。日本有中國革命黨的領袖,他也有意前往,他先結識了香港革命黨人陳少白,接著又赴上海結交畢永年和湖南的會黨人士。
原本之後就要去到一向掛懷的日本,但在此之前史堅如經由陳少白和楊衢雲的介紹而成為興中會的會員。因此孫文從陳少白等同志處聽過他的事,也對他知之甚詳。
史堅如是廣東番禺縣人。縣是中國最小的行政單位,可說番禺與南海兩縣合起來就是廣州市。雖是廣州子弟,但他也不能算是純粹的廣州子弟。史家原出身浙江紹興,堅如的曾祖父屬於人稱「紹興爺」的著名集團。
「天下事得問紹興爺。」
這是中國的一句俗諺。
紹興是名酒產地,土地豐饒,中舉人數亦多,但此地出身的英才不喜以出仕作為晉身之階。因當官雖可出人頭地,但一旦遭貶謫受處罰,則又得出入人間地獄,所以倒不如選擇另一條較輕鬆的道路。
此道即是當大官的幕僚。那是秘書職,長久以來世人普遍認為大官的幕僚以紹興出身者為首選。就連手頭不便的大臣也只需求助紹興出身的幕僚即可,此幕僚必定會有富裕的友人可提供財務諮詢。
清廷以幾位軍機大臣最具威權,等同於行政首長的部院大臣次之。然而,實際上掌軍權者為地方總督或巡撫,他們以實力人士的身份橫行於世。
各個首長之下多有紹興出身的幕僚,他們廣搜各方情報並加上自己的知識傳達給上級。這些人多半家世富有,不至於貪得無厭。因其背後到底有何勢力當靠山無人知曉,光憑紹興出身的招牌便足讓外人心生警戒。
史堅如一族在其曾祖父當幕僚的時期來到廣東並落籍此地,其後當然會有通婚之類的事情發生。舉例而言,周恩來也是江蘇省淮安縣出身,但究其祖籍則是紹興。史堅如留有二十歲時的照片,容貌酷似周恩來,一時之間蔚為話題。
史堅如在東京見到了孫文,兩人對談天下事。年輕的史堅如對這個領袖甚為傾心。
史堅如意圖炸死總督的事件留下一個謎團。即他在廣州起事原是一種欺敵戰術,目的在掩護孫文等人從惠州進兵福建的行動。
然而,惠州起義遭到取消,直接的理由是彈藥不足,其實最大的挫折還是未能獲得日本的支援。兒玉源太郎對孫文的支援因政變(伊藤首相的登場)而轉為毫無實現的可能。
——難期外援。
接獲孫文這一憤慨的電報後,鄭士良便下命解散全部軍隊。時值十月二十二日。
鄭士良應該會用電報將惠州起義中止一事通知欺敵作戰的相關人員。但為何在六天之後史堅如又強行作戰呢?
年輕的史堅如一定是認為,好容易才挖好坑道,即使已經失去欺敵作戰的意義,也要進行一場爆破。的確,此一事件產生了令清朝當局膽戰心寒的效果。
史堅如被稱為是繼陸皓東之後的第二健將,其實非僅史堅如,唐才常也應該被列入才對。
唐才常出身湖南,與年長他二歲的譚嗣同是總角之交的好友。譚被康有為召喚至北京後,有感於同志太少,故拍電報催促待在湖南長沙的唐才常上京。唐欣然動身,但在抵漢口時便獲悉維新失敗以及譚嗣同等人遭處決的訊息。
千古非常奇變起,
拔刀誓斬佞臣頭。
這是唐才常所作詩中的兩句。
返回湖南後,他收拾身邊事,然後從上海繞經香港、東南亞而去到日本。在日本他與犬養毅見了面。
之後他便不時赴東南亞。在新加坡與康有為見面時,唐才常建議道:
「孫文最近力量增加不少。何不考慮與興中會合作?」
「有許多人提出同一建議,我的回答只有一個。難道你不曾聽說過?」
康有為所言僅僅如此。
雖對孫文的思想產生共鳴,但唐才常卻未能離開康有為。
「哈哈哈,又是帝傅那一套說辭嗎?士大夫終究還是拋不開頭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