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這麼說並搖搖頭。
帝傅是皇帝的守護者之意,康有為總是將這話掛在嘴邊。對他而言,總督及尚書不算什麼,只有他這個皇帝身邊的帝傅才夠高格調。這些人動不動就提到格調問題。
「起義」——亦即唐才常的起事被視為是康有為保皇派唯一的一次武裝抗爭行動。唐才常因與譚嗣同的關係而多半被歸入保皇派,但事實卻未必如此。
梁啟超在赴檀香山之前,於東京的紅葉館為唐才常舉行了一場餞行會。會中也邀請了孫文、陳少白和宮崎滔天等人。孫文還為唐才常等人介紹了長江流域的興中會會員。
唐才常在上海設立了一間名為東文學社的日語學校,目的是掩飾起義的據點,其母體是取名為自立會的一個團體。
該會的章程明定建立一個新的自立國家,但又載明君臣之義不能廢。因若不打出勤王的招牌,則無法獲得康有為的金錢資助,但若不主張建立一個新的自立國家,則又難以和秘密結社合作。
針對該會的章程,欲化身變色龍的唐才常和原則主義者的畢永年進行了一整晚的爭辯。
「總之希望多招募些人。以勝敵為先決條件。爭辯則留待以後可也。」
唐才常說道。
「若要談勤王之類的,則討論再多也是無益。」
畢永年的太陽穴抽搐了一下。
「為成就大事,人有時不得不隱忍。」
「我想告別這個凡事都需隱忍的世間。」
「那就告別吧!為這事鬥嘴整晚簡直是愚蠢之至。又不是從頭到尾都高舉著討賊勤王的旗幟!」
「此話何意?」
「若無王,那還有什麼勤王可言呢?」
「算了!我要走了。」
畢永年起身離去。
與自立會有別,另有一個組織叫做中國國會,會長是中國第一個留美學生容閎,翻譯過赫胥黎(thomashenryhuxley)的著作而擁有廣大影響力的嚴復是副會長。唐才常則被任命為總幹事。
此會專門收容在北京遭鎮壓的維新派人士,乃因上海有租界,所以才能做這類事情。
自立軍的起義因軍費遲遲未能籌齊而一拖再拖,最後竟然遭人密告。
一網打盡。
唐才常在漢口被逮捕,當天便遭處決。湖廣總督張之洞施行殘忍的處罰手段,死刑犯據說成千上百。
保皇會對自立軍的起義持著猶疑態度。
保皇會的大掌櫃梁啟超曾一度在長沙的時務學堂擔任總教習(教頭)一職,在他去到上海後,繼任者便是唐才常。當時唐才常尚未與康有為見過面。保皇會既然是康有為的私黨,則唐才常便不能算是保皇會派。只能說他是「變法派」,在當時敢公然主張變法的,放眼全國就只有湖南一地。
唐才常之所以無法離開康有為,也正因康有為緊抓住軍費不放。
但康有為似乎不曾匯錢給自立軍,縱然曾匯過,其金額也僅是小量。
——那夥人所說的勤王令人起疑。莫非是圖一時之便,想從我這裡取得資金?
在新加坡的康有為接到各地傳來的軍費請求,反而更加捏緊荷包。
(假勤王之名而已,我焉能相助!)
康有為在內心中如此暗忖。
對自立軍的軍費並非是拖延,而是根本無意支援。
參加自立軍的秦力山等人曾在天津與義和團的首領會面,試圖說服對方將「扶清滅洋」的口號消去「扶清」(扶持清朝)二字。但義和團方面認定他們是「二毛子」(崇洋媚外的中國人)而欲加以迫害。於是秦力山逃至漢口,加入了自立軍。
「假勤王者太多,若不仔細調查清楚恐遭欺騙。我可是刑吏刀下逃生之人,豈是如此好騙?」
康有為挺胸自誇道。
極機密的工作資金流動原本就非外人所知。依朱和中的《歐洲同盟會紀實》所載,新加坡的邱菽園曾拿出三十萬兩,但交到唐才常的手中僅只二萬兩,據說餘款皆遭康有為吞沒。
康有為的家產應該早就全數遭清朝政府沒收,更何況新加坡的金主邱菽園不久之後也宣告破產,但康有為卻仍能繼續過著優渥的生活。
自立軍的唐才常是在一九○○年八月二十二日於漢口遭處斬。就在同一天,孫文搭上了從橫濱開往上海的船隻。
八月二十八日,船抵上海,戒嚴令當然已經公佈,因而無計可施,只得就這樣再折回日本。
革命派打算以清朝的權勢所不能及的臺灣為起義的司令部。孫文等人在九月二十八日抵基隆。
在這之前的九月二十六日,日本的山縣有朋內閣總辭。
孫文等人已獲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民政長官後藤新平答應提供支援的保證。然而,後任內閣的首腦伊藤博文卻變更了此一政策。
日本的選項有二。
第一,既然逃至西安的清廷無能,則支援中國南方數省獨立,並以孫文當首席人物的這一新政權為對手。這就是兒玉所主張的支援孫文方針。
第二,守舊派失勢,但在實務派例如李鴻章、張之洞等人的努力下,清朝尚能苟延殘喘。在進行交涉時,疲累困頓的對手對日本而言較為有利。這是伊藤博文的看法,而伊藤此時已是首相。
不久,伊藤便下令,禁止臺灣「總督」跟大清國的反體制組織接觸,並不準派軍事顧問團到大清國。
那麼是否能靠自己的力量行事呢?
孫文等人之前為起義所準備的武器彈藥因一時之間尚派不上用場,所以就先借給有急用的菲律賓獨立運動使用。然而,由日本參謀本部所發給的武器彈藥裝載於向三井物產購入的布引丸,該船因老舊而不幸沉沒於寧波海邊。
菲律賓再度訂購,由代議士中村彌六以六萬五千元的代價代為排程,但因獨立戰爭的局勢不利,這批武器便暫時封存不用。
菲律賓的阿奎那度(emilioaguinaddo)為回報前次人情,決定將庫存武器彈藥提供給孫文。不幸的是,隨即發現這完全是無法使用的一堆廢鐵。
如此一來,想要靠一己之力起事便成了空談。
孫文等人所計劃的惠州起義正一步一步進行各種準備工作。
起義的指揮官是鄭士良,他在孫文進香港西醫書院前曾一度是孫文在廣州博濟醫學校的同窗。在孫文去了香港後,他便在故鄉惠州的淡水墟一地開了一間「同生藥房」,積極和秘密結社三合會的成員交往。他的拳術相當高明,同生藥房不僅賣藥而已,也對顧客施以簡單的醫療。
與孫文相似,鄭士良也是基督教徒。在進入廣州博濟醫學校之前,他就讀於廣州德國教會所設的教會學校,名為禮賢學校。
與孫文不同的是,鄭士良自小便與非法組織中人為伍。他的家庭與三合會淵源甚深,家中還開設拳術道館。
起義地點選在三洲田,三合會人士陸陸續續集結到附近。
最初當然是謹守秘密,但當基本人員達六百名之眾後,訊息便不脛而走。然而,清朝當局摸不清底細,只敢低調從遠處將三洲田團團圍住。
兒玉源太郎的支援已經無望,而阿奎那度友情提供的武器彈藥又是一堆普通的廢鐵,因此只能暫時解散三洲田的人員,另待再起之日。
為跟孫文取得聯絡,鄭士良到香港走了一趟,只因能拍電報的地方就只有香港。三洲田方面的指揮權便委交給黃福。
為說明事件詳情,孫文派了日本同志山田良政等人赴三洲田。
山田良政年為三十二歲,生長於弘前這地方,其父是津輕藩的武士。從青森師範畢業後,他又進入東京的水產講習所研習並畢業,然後以北海道昆布會社的駐外員身份被派到中國任職。在日清戰爭時,他入伍當通譯官,對語言學頗為精通。
戊戌變法遭挫,梁啟超等人逃命至日本的公使館,當時也是由平山周等人和山田良政掩護梁氏一行離館並引領他們上了軍艦大島號。
他認為自己對此次的事件負有責任。
居中替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和孫文等人進行交涉斡旋工作的主角,正是津輕男子山田良政。但因內閣方針改變,孫文和兒玉的合作終究無法實現。對山田而言雖然是件苦差事,但此一事件的原委無論如何都得告知三洲田的同志。
孫文和兒玉的合作是由自己居中主導,如今未能實現,導致三洲田基地必須解散,山田自認該負起責任,所以願意充當傳達此一訊息的使者。孫文原計劃由臺灣赴大陸,親自擔任第一線指揮,如今也只能徒呼負負。
「大事當前,竟然遭到如此重大挫折……」
孫文用力緊咬嘴唇。
在接受美國記者林奇()的訪問時,孫文將惠州起義失敗的原因歸咎於彈藥不足。不論這當中如何曲折離奇,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及日本的臺灣「總督府」未提供援助一事。他又對林奇說,日本在維新後三十年間所成就之事,中國至少應該能在十五年之內達成。
說起來,此事的罪魁禍首是提供與廢鐵無異的村田步槍和彈藥之人。
這批武器原本是菲律賓為了與宗主國西班牙作戰,阿奎那度等人接受美國的援助而用以發動獨立戰爭的武器。
但在美西戰爭中美國獲勝,通過在巴黎的會談,由美國支付兩千萬美金而取得西班牙承認割讓菲律賓。菲律賓獨立黨的領袖阿奎那度參與了美軍攻擊馬尼拉一役,結果卻只換來宗主國由西班牙改為美國而已。
阿奎那度感到洩氣,便決定將庫存的武器轉讓給孫文。然而,菲律賓的庫存武器很快便被發現根本是廢品。而且居中代為採辦的代議士中村彌六申請了六萬五千元的貨款,卻只花五萬元向小倉商會購得,自己從中侵吞了一萬五千元。
——餘實食背山(中村彌六的號)之肉而啜其血,猶且不慊。
滔天如此寫道。
沒有道理要死守三洲田,因為手中的武器僅有步槍三百挺和子彈一萬發。
基本人員有六百名,若造反成功,要聚集更多人也不是難事。廣東沿海頗多對政府懷有敵意的私梟,他們彼此之間常有聯絡,一聲令下便能集合起來,而要解散時也是立刻便能散去。事實上,在全盛時期約有「叛徒」兩萬名聚集此地,導致糧食不足的難題。
兩廣總督德壽授水師提督何長清四千兵士進駐深圳,又遣陸路提督鄧萬林在惠州之南佈下陣勢。
在鄭士良赴香港進行聯絡事宜時,副司令黃福率八十名敢死隊發動突襲,清軍不戰而潰走。擄獲俘虜三十人,但未砍其腦袋,僅剪去辮子。
在惠州唯一一場像樣的戰鬥就是此戰。之後雖也有零星的槍戰,但在鄭士良的一聲令下,革命軍立即化身為農民而消失在三洲田一帶。
解散時人員獨自離去,因皆對當地熟門熟路,只消喬裝為農夫或樵夫向附近的居民打聲招呼,便不會啟人疑竇。
然而,在三洲田的人員解散後,只有充當使者傳信的山田良政一人突然音訊全無。或許是因為人生地不熟而迷了路。雖然他會說中國話,但那是北方的官話,在此地無法與人溝通,也或許因而遭清軍逮捕並遇害。另有一說,他是在交戰中死於槍子之下。
在《三十三年之夢》中,宮崎滔天記載如下:
——革命軍之迫惠州城,日本同志山田君來投助之。及軍返三洲田,失其蹤跡。實堪憂慮,爾來二星霜,杳無音信。
此段記載寫於惠州起義之後的兩年,宮崎並寫下結語:
——彼逍遙於如何之天地?願其健在。
宮崎認為,山田自請充當使者,是導因於他拍電報告訴孫文說菲律賓獨立運動所用的武器等於是廢鐵一事。
未擁有武力的孫文意欲和李鴻章合作,也企圖借重兒玉源太郎的力量,其實這些似乎都是出自山田良政的獻策。他是僅次於宮崎滔天最獲孫文信任的日本人。
關於惠州起義失敗的原因,孫文將之歸咎於武器彈藥不足,其實也等於是多多少少含有責難日本未提供援助之意。而孫文的身邊,也有怪罪他過於信任日本的不滿聲浪出現。這些不滿者必須加以安撫才行。
倘若武器彈藥不足是惠州起義失敗的主因,那麼委託日本政商加以排程一事就必須受到究責。對於此事,難怪滔天也要寫出欲啖中村彌六之肉並飲其血的話語。
中村彌六因此事而遭憲政本黨勸其退黨,但中村拒絕接受規勸,遂遭開除黨籍處分。
史堅如在興中會里被稱為是繼陸皓東之後的「為共和殉難之第二健將」,但在他之前尚有唐才常的殉難。唐才常雖非興中會會員,但以為共和殉難而言,身為譚嗣同好友的他也應該被列入才是。
另外,雖非中國人,山田良政也可稱為「為中國共和殉難的外國人」,是一名令人難忘的健將。
在革命成功並建立共和國的兩年後(一九一三),孫文來到日本視察鐵路。當時他還為山田良政立了一個碑,地點就在東京谷中的全生庵。「山田良政君碑」的墓碑銘共三行五十一字,其後並刻有署名:
民國二年二月二十七日
孫文謹撰並書
「撰」是寫文章之意,「並書」是指這篇文章非請他人揮毫而是親自執筆書寫之意。
山田良政君,弘前人也。庚子(一九○○)又八月,革命軍起惠州。君挺身赴義,遂戰死。嗚呼!其人道之犧牲。興亞之先覺也。身雖殞滅,其志不朽矣。
有人評孫文之墨寶中以此為最佳。
另外,「庚子又八月」是指在舊曆中庚子之年恰值閏八月,又八月是第二個八月之意。以革命成功的辛亥年十一月十三日為民國元年一月一日,之後便改用新曆,但此事件的日期是在革命成功之前,故仍以舊曆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