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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古代遺址與神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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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幻般的夏王朝遺址?」

這是日本一傢俱有代表性的報紙的頭版頭條,介紹了一份關於中國的考古學調查報告。

——真是如此重大的事情麼?

很多人都這樣問我,甚至連廣播電視臺的人都上門來問。

「夢幻」這個詞惹人遐想;同樣,「到底有沒有夏王朝」這個說法也讓人疑竇重重。

以《史記》為首的中國古代史書,記錄了三皇五帝之後夏殷週三個世襲王朝的交替過程。只不過在這個時間段內,劃分神話時代和歷史時代的時間點成了一個問題。三皇五帝屬於神話時代,這一點基本沒有什麼疑問。

現代史學對於缺乏證據的傳說是持否定態度的。殷王朝的存在性就曾受到廣泛質疑。中國史學家中很少有人主張殷王朝不存在,但國外持這種觀點的人非常多,「不存在」一說基本已成定論。日本的白鳥庫吉(1865—1942)論證了「殷王朝虛構說」的合理性。大概從1899年起,人們開始關注甲骨,不久就確認了殷墟的存在。僅在二戰之前,對殷墟的發掘就進行了15次,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翌年——1950年開始,發掘工作得以再度展開。

甲骨上刻有文字。對殷人來說,所有事情都可以占卜,從氣象到狩獵成果,無所不包。所謂甲骨,指的是龜甲和獸骨。在甲骨上刻陰字,然後灼燒出裂紋,根據裂紋來判斷吉凶。舉個例子,想占卜「明天下不下雨」,首先要把這件事情刻上去,這叫做「貞問之辭」。鑽灼後出現裂紋,對此進行判斷的人叫做「貞人」,由他來揭示結果。比如他在甲骨上刻了「明天下雨」,這叫做「繇辭」。有時刻字在「下雨」或「沒下雨」已經發生後進行,此時叫做「徵驗之辭」。這些刻在甲骨上的文字被統稱為「卜辭」或「契文」。

卜辭相當於現在漢字的遠祖,所以解讀卜辭並不困難。卜辭中,關於王的出入平安與否和夢兆吉凶的貞問比較多,提及王的祖先的也不少。由這些卜辭,人們知道了殷的歷代王名。如果和《史記·殷本紀》中的記述相對照,二者的王室世系基本一致。於是,殷王朝的存在性就不容置疑了。只是年代還需確認,不過可以推定,殷王朝推翻它的前朝是在西元前1600年左右,之後世系延續了四百多年。

那麼,殷王朝創始人成湯即武王所消滅的「夏王朝」,到底存在過嗎?

迄今所發現的甲骨文,僅有殷武丁前後到殷滅亡(推定是在西元前1028年)之間約二百多年這一部分。假如殷王朝持續了四百年,前半部分的記錄就缺失了。

我們和《史記》保持一致,用「殷」來稱呼這個王朝。不過,相較「殷」而言,現在的中國多用「商」來稱呼。《史記》中記載,殷的遠祖契,是舜的司徒,受封於商地,以「商」作為王朝的別名由此而來。雖然幾經遷都,但王朝子民都沒有停用過「商」這個自稱。

殷墟中不僅發現了大量的甲骨片,還有王都遺址及王陵,所以其存在性就有了確鑿的證據。但是之前的夏王朝的存在與否,則無明確的證據佐證。

最近,遺址的發現使報紙版面的討論氛圍活躍了起來。不過,僅就目前的這些證據還不足以斷言這就是夏王朝的遺址。在和夏王朝有關的遺址考察中,若有如甲骨文那樣的文字出土就好辦了,但目前還沒有相關的報告。遺址雖然被城牆圍起來,但是作為王都,還是被認為面積過於狹小。而反對者則認為,作為西元前2000年的王朝王都,規模大不到哪裡去才對。按古代傳說所言,由禹開創的中國最早的世襲王朝夏,共十四代十七王(因有兄弟繼承等),持續了四百七十年。

暫且不管夏王朝有沒有存在過,真實存在的殷王朝的確推翻了之前的世襲王朝。無論甲骨文還是口頭傳承都表明,殷並不是歷史上第一個世襲王朝。

甲骨文中的「夏」字,上半部分是個,頭上像是戴著鳥羽飾品,臉上像是戴著面具。在古代,領導人類群體的是上知天意的巫師。「夏」字的上半部分說的就是這種巫師,而下半部分的「夂」,描繪的是雙腳舞動的樣子。「夏」,指的是上知天意的偉大人物,也就有了「偉大」的意思。

再沒有別的字比這更適合做王朝的名稱了吧。而用這個字來指代草木最繁茂的季節,也是沒有問題的。還有一說,「夏」和「下」同音,有和「天上」相對的「天下」的含義。總之,不管理解成「偉大」還是「天下」,用「夏」做王朝名稱都是很合適的。

還有一種可能,處於領導地位的幾個家族都被稱為「夏」。這樣,「夏」給人的感覺就不是固有名詞,而是普通名詞性質的了。

暫且不論夏王朝究竟是真實存在的世襲王朝或僅僅是個神話傳說中的時代,要知道,即便是神話,也應該或多或少地反映了歷史。從地下出土的遺物中,即可窺見古代歷史的一斑。此外,如果讓神話附麗其上,並透過神話看歷史,亦不失為一種方法。神話雖不是歷史本身,但將神話從歷史中剔除,也顯得過於極端。

2

神話反映了一個民族的特質,從中可以窺見國家成立的過程。中國神話的特徵在於,它具有高度的片斷性,而沒有系統性。例如,有個叫共工的神,按理說已在堯的時代被殺於幽州,然而在舜的時代他又被流放到幽州,接下來在禹的時代又被驅逐。而討伐共工的神——祝融也同樣出現在多個意想不到的時代中。可能這些並不是神的名字,而是民族或官職的名稱。我們所熟悉的善使弓的名人羿,曾仕於堯,但又出現在夏代,還驅逐過夏的太康(夏王朝第三任王),這在《史記·夏本紀》中有記述。

像這樣與時代毫無關聯的神,我稱之為「徘徊之神」。羿很可能是個狩獵民族的首領,這樣,他出現在多個時代也就不難理解了。即便如此,神話還是過於零碎,無法建立起一個體系。

神話是故事,講故事的人肯定是想表達或說明一些思想,而不僅僅是漫無目的地講述一件有趣的事。以日本神話為例,它說明的正是大和朝廷的成立過程——「天孫降臨」,被稱為「天神」的群體開始吸納、吞併地方豪強。「讓國」等傳說中就表現得非常明確,地方豪強被叫做「國神」。天孫族把地方豪強納入自己的統治,成立了大和朝廷。《古事記》的神話說的就是這些事情——天孫族採取措施,在本無血緣關係的群體種族之間締造血緣關係。

所有的國家(以族群為表現形式)都會用神話來描述本國的誕生過程。中國的正統王朝經常易位更迭。前文已經提到,夏王朝可能是由幾個世襲家族構成,如果發生易代,新王朝不會沿用前朝的神話,而會創造自己的神話。當這個新王朝又被取代的時候,下一個王朝的神話就又新鮮出爐了,這樣就很快進入了歷史時代。

中國的正統王朝屢屢改朝換代,導致神話就像散落一地的碎片。因此,中國的神話具有片斷性且沒有系統性,這是必然的。但是,絕不能根據這個結果而迅速得出中國的民族性格中缺乏系統性思考的結論。

儘管深具片段性,但中國的神話也因國土的寬廣而以碎片的狀態保留下來。一個族群就算在權力鬥爭中失敗,失去了主流的寶座,也可以逃到其他土地上棲身。雖因勢力衰微失去了生動傳播本族神話的力量,但神話的部分內容可以以某種形式殘存下來。

神話本來就是超出時代的事物,想把神話和歷史時代進行無縫對接是做不到的。

如果歷史時代可以從人類擁有文化開始算起,那麼新石器時代就是歷史的曙光。

1921年,瑞典的考古學者安特生(1874—1960)在河南省澠池縣仰韶村發掘出了新石器時代的遺址。這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在此之前,中國確實被認為沒有經歷過石器時代。而在這裡,彩陶的出土讓安特生非常驚喜,因為這種彩陶和中亞的安諾以及烏克蘭特里波列的陶器非常相似,所以他認定中國的文化是由西方傳入的。

仰韶文化因出土之地而得名,該文化擅長在紅陶的基礎上,創作造型、樣式,製造彩紋陶器。仰韶文化成了通用的學術名稱。在此後的調查中,此處又多次出土了龍山文化的代表黑陶。當然,如果用現代的眼光來看,安特生所處時代的考古學必定是極為稚嫩的。

醉心於彩陶的安特生,堅信文化由西傳來,於是他來到西部的甘肅進行調查,收集甘肅彩陶,並完成了六期的編年分類。不過在二戰結束後,快速發展的考古學研究推翻了他的「彩陶西來說」,考古學的新式武器——放射性碳元素測定法登臺亮相。通過測定,安特生髮掘的甘肅彩陶遺址中最古老的曹家嘴遺址所處年代為4540年前(誤差在100年內)。1952年,在西安市郊建造發電廠時發現了半坡村的仰韶文化遺址,測定值為6080年前(誤差在110年內),比甘肅的遺址要早千年以上。所以很明顯,彩陶不是由西傳入,而是從東部向甘肅傳播的。

與以彩陶為代表的仰韶文化相對的,是以黑陶為代表的龍山文化。對龍山文化存在性的確認在1930年至1931年這段時間進行,大約就是安特生髮掘仰韶村十年之後的事了。這一次實施發掘的不再是外國人,而是中國歷史語言研究所的工作人員。發掘地點在山東省歷城縣龍山鎮的城子崖遺址,龍山文化因此鎮而得名。

彩陶是用手捻捏來製作陶器形狀,而龍山黑陶已經開始使用旋盤。和仰韶比較厚的彩陶相比,龍山黑陶比較薄,內有陶胎,甚至有像蛋殼一樣薄的。因二者在製陶技術上有很大的差距,故有人認為它們是性質不同的文化。仰韶和龍山雖然都在黃河流域附近,但二者之間的地理距離達到了約760公里。

中國學者傅斯年(1896—1950)於1935年發表《夷夏東西說》,引起很大反響。這種說法認為,古代中國東有夷族,西有夏族,歷史在這兩族的接觸中展開。由於東西部發現的文化遺址性質不同,兩族並立的看法也就很自然地產生。如此一來,如果把殷看作夷族政權,夏為夏族政權,那麼此前被史書認為夏和殷是承接的縱向關係,就要變成同時存在於東西方的橫向關係了。

日本的內藤湖南(1866—1934)思考的方向正好與傅斯年相反。他認為,在古代中國東方崛起的是夏,而在西部內陸崛起的則是殷。這種看法同樣沒有機械性地把殷放在夏之後,而考慮二者在東西方同時存在,這一點和傅斯年的「夷夏東西說」有共通的地方。

不過,緊接著仰韶、龍山的發掘,重要的廟底溝(河南省)和半坡的發掘也開始進行。此外,考古學研究所的夏鼐(1910—1985)也對仰韶進行了再調查,使「東西說」基本被否定。

「東西說」被提出的緣由,是仰韶和半坡的遺址中,在以彩陶為特長的仰韶文化層之上,還疊加了以薄黑陶為特長的龍山文化層。

龍山文化和仰韶文化雖然分居東西,但核心本質沒有什麼不同。它們在同一塊土地上,分上下兩層被髮掘出來,故兩種文化並非性質不同。仰韶到龍山之間是縱向的發展關係,這種看法更為合理。

仰韶和龍山間的關係,與日本的繩文式文化和彌生式文化間的關係有類似之處。一說兩種文化核心性質不同,另一說彌生式文化是繩文式文化的繼承者。繩文人和彌生人的骨骼,除後者身高略高以外,與現代日本人似乎沒什麼不同。

由繩文式文化到彌生式文化的轉換、仰韶文化到龍山文化的轉換,主要是因為生活方式的變化。沒有任何刺激誘因就轉到了不同的文化階段,這是不可能的。

人和其他動物的區別在於工具的使用與否。火的使用雖然是一個顯著的不同點,但取火卻是人類藉助自己設計的工具來完成的。上述四種中日文化,都以製作陶器而知名。

因此,考察一種文化向另一種文化的轉變,仍然應該把工具的發展放在重點。

3

仰韶文化的彩陶製作靠手捻捏,而龍山文化的黑陶則使用了旋盤這種新式工具。人類的智慧總是在進步。不光是旋盤,農耕、狩獵、捕魚等已經存在於仰韶文化的產業,到了龍山文化時代,所用的工具比以前都有了飛躍性的進步。

首先概覽一下仰韶時期的文化。發現於1952年的半坡遺址在西安郊外,位於滻河東岸約0.8公里、高出河床9米的地方,可稱得上是仰韶文化的代表。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對其作了詳盡的調查,用很大的鐵架圓頂予以遮蓋,並建成了一座大博物館。

對於發掘出來的遺址,常規做法是在調查結束後將其重新掩埋,下次調查時再進行重新挖掘,以避免遭到風雨侵蝕或人為的損害。例如,河南省安陽縣小屯村的殷墟就是這樣處理的。而半坡遺址展示給我們的是有房頂遮蓋的未掩埋原貌。居住區的面積大約有3萬平方米,中央是公共集會場地,居住區外則是公共墓地和陶窯場。居住區內共有約200戶,周圍挖有上寬達6至8米的壕溝,而要越過壕溝外出,需用砍伐下來的樹木架設橋樑。所以可以認為,壕溝的主要目的是防止猛獸入侵,因為人類可以通過架橋輕鬆地越過壕溝。

在龍山鎮城子崖遺址的居住地周圍發掘出一圈壁壘。發掘報告稱其殘存部分高度在3米以內,那麼原始的壁壘應該更高才對。仰韶居住區是為了防禦猛獸而挖壕溝,而龍山遺址卻從挖壕溝轉變為築高牆,顯然可見到了龍山時期,先民們還要防禦人類敵人的入侵。

為什麼還必須防禦人類的入侵呢?這表明財產已經開始私有化。在仰韶時期,同一居住區的人們共同享有在農耕、狩獵中獲得的物資。半坡遺址中有公共集會場所,先民們如果想要什麼東西,去那裡領取就可以了,沒有囤積的必要。用壕溝圍起來的村子是一個命運共同體,有需求就取,無必要則不取。捱餓的時候,所有人會一起捱餓,長老們會在公共集會場所儘可能公平地分配物資。雖然我不想用已沾滿「汙垢」的術語,但這就是「原始共產社會」,或者也可以叫做「非私有財產制共同社會」。這一時期,富有不具備任何象徵意義。比他人富有不能擁有任何特權,也不意味著會受到同村人的尊敬。獲得尊敬的是那些發明、改良工具的人。

半坡村的成年人死後被埋在壕溝外,小孩則被放入甕棺中埋在居住區內。然而也有例外,發掘報告稱也有小孩被直接埋入四面置有平板的矩形洞中,並沒有甕棺。一般認為,半坡村不存在階級,但人們在這裡仍可注意到細微的階級萌芽。也有一種可能性是,這些幼兒之所以受到特別的處理,是因為跟原始信仰有關係。不過我認為,不管是埋葬還是其他活動,如果其中有例外,也就是人和人的待遇不一樣,就會給這個無階級社會增加裂痕。

用壁壘圍起來的龍山文化,其埋葬明顯體現出了階級差別。墓的大小不等,有剛能容下遺骸的超小號,也有長4米、寬3米的超大號。另外,在山東省寧陽縣堡頭遺址的120多個墓葬中,動物頭骨、陶器及其他物品等陪葬品最多的有160件,最少的一件也沒有。

龍山文化中已出現了貧富差距,這反映出階級已產生。大多數遺骸呈仰臥姿勢,但也有少數是俯臥的,一說這就是奴隸。

通過列舉貧富差距、階級制度、奴隸存在的可能性,可知原始共產社會在仰韶文化到龍山文化這段時間內開始崩潰。私有財產制的時代已經來臨。

在龍山文化的墓葬中,僅有數量很少的幾例夫妻合葬。到私有財產制時代,夫妻合葬會讓人聯想到社會越來越傾向於以家族為單位,故此必然產生財產世襲制度。

促使原始共產社會崩潰的原因,應在於生產力的增強和生產工具的發達。前面已提到旋盤的例子,其實在龍山文化遺址中,還出土了大量更為精巧的石器、角骨器及貝製品;此外,能夠犁地更深、收割農作物更有效的石鐮、貝鐮等工具也出現了。先民們使用新工具,就可以挖溝掘渠,把黃河水引到更遠處,使耕地面積得到飛躍性的擴大。

剩餘的產品被貯存起來。有大量剩餘產品的家族,就會把這些產品視作自己的東西,作為財產世襲下去,這是必然的過程。

仰韶和龍山都在黃河流域,但在南方也發現了水稻耕作的良渚文化(浙江省)、青蓮崗文化(江蘇省)等新石器時代的遺址。通過放射性碳元素法測定,良渚文化距今約4700年,青蓮崗文化距今約5400年。

黃河一直被奉為中國文化的母親。但由於南方的新石器時代遺址的存在,人們對南方文化獨立性的認識也在不斷深入。

由原始共產社會到私有財產制社會的轉變,以及與此同時由母系社會向父系社會的轉變,這些5000年前的社會變化都可以從仰韶文化到龍山文化及南方各文化開始的時期中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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