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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殷代大墓中發現的大量殉葬者遺骸,可以說更加形象具體地反映了這個王朝的性質。戰後第一個發掘的武官村大墓有兩層,上層東側有17具男性遺骸,西側有24具女性遺骸,這41具遺骸中有13具被收入棺內。墓室的東西兩側埋有34個頭顱,墓道內有22匹馬,南北各埋有一名手持不同戈的武士。墓外還有排成一列的無頭遺骸。
殷代被定性為奴隸制社會。代表了當時世界最高水準、甚至現在都無法制造出來的殷代青銅器,實際上是由奴隸們製作完成的。除了既是貴族娛樂也是戰鬥訓練的狩獵以外,社會生產的核心力量正是奴隸。卜辭中不時出現這樣的佔文
——羌得?
羌指的似乎是游牧的藏系民族。有說法認為「羌」字下面的「兒」代表辮髮,說明羌和殷人風俗迥異。殷人狩獵的物件不僅包括飛禽走獸,還有主要叫做羌的異族。他們事前占卜能不能活捉大量的羌人,期望捕獵羌人也能如同捕獵鳥獸那樣獲得豐收。
重視祭祀的殷人在獻上禽獸犧牲的同時,還殺人獻供。可能是認為比起畜生,人牲更能取悅神靈和祖先。卜辭中頻繁出現「殺幾名羌人合適」的記錄,也有殺羌人以求雨的事例。
可見殷人需要犧牲,故抓捕羌人。有說法認為這些羌人不被驅使參加勞動,但按常理思考,他們應該也從事些簡單勞動才對。卜辭中的記錄不會細緻到那樣的地步。
奴隸制社會同時也是階級社會。武官村大墓的主人,不是王就是王族。上層殉葬的41人是近臣和妻妾,而其中13具棺則表明,近侍的妻妾也有各自身份的差別。守護墓道的武士仍被期望能在死後的世界裡繼續為君主的府邸緊守大門。
一般認為被砍掉頭顱的是奴隸。他們究竟只是供物,還是死後繼續為君主工作的奴隸?古代中國人認為,如果頭和身子分開,就不能再生,縱使在陰間也不能復活。所以,他們不再是作為勞動主力的奴隸,而僅僅是供物。
調查報告中稱,在殷墟50多座宮殿的臺基遺蹟中的前庭,原封不動地埋有850人的軍團,其中包含五輛戰車,從司令官到兵卒一應俱全。可見這是很重要的建築,對於推定這是宗廟的說法而言,是很有力的證據。這個地下軍團的成員也有各種各樣的差別,比如也分有頭還是無頭,俯臥還是仰臥,帽子的裝飾是銅鈴還是貝殼等。從這個守護宗廟臺基的地下軍團遺骸群可以看出,殷代的階級制度森嚴。司令官和戰車長應該是身份極高的人,他們被殺和掩埋的時候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呢?或許他們的心理超出了我們這些現代人的理解範疇。可能他們覺得,成為守護宗廟的干將,死後也能為殷效力,這是無上的光榮。說不定他們還是從大量的志願者中選拔出來的,也可以想見人選是由甲骨鑽灼來決定的。甲骨上出現的裂紋是神意,誰都不敢違抗——殷就是這樣一個時代,人們感覺神就在身邊,可能並不認為去往神的所在也就是死亡是多麼悲傷的事情。
殷人覺得食用獻做犧牲的牛、羊,是在和神一起享用,這是神人共食的世界。但殷人們並不像我們現代人感覺的那樣,覺得地上和地下的距離相當遙遠。墓上不留墳丘是因為沒有必要,可以說這也有「神人共住」的意味。
殷的遠祖受封商地,到成為天下之主之前十四代的時間內,八次遷都;入主中原後,又五次遷都。而盤庚遷殷後,二百多年定居於此,這意味著什麼呢?
屢屢遷都的那段時間,主要生活手段可能是游牧,也有可能是依賴於刀耕火種的農業——刀耕火種無法對同一片土地進行持續利用。
到了盤庚時代,人們終於可以安定下來生活了。農業應該有了進步,套在牛身上的犁出現在甲骨文中。郭沫若(1892—1978)認為,殷代是畜牧時代,而盤庚以後,農業所佔比重漸增。青銅器造型中常用的「饕餮」這種想象的動物就綜合了牛和虎的特長。一般認為,殷在遷殷後,以畜牧、狩獵、農耕三者為生。此外還應該加上一項生計,那就是用戰爭掠奪物資和人口。
殷人的特點是:認為神就在人身邊;不把奴隸當人看待;此外,因畜牧和狩獵而對動物有親近感。不畏懼死亡的殷人都是勇敢、優秀的戰士。要養活因王朝繁榮而增加的人口,從戰爭中掠奪奴隸是最簡單省事的方法。殷逐漸變得好戰,可以說它因此而滅亡。
通過戰爭,殷可能得到了一時的財富。但另一方面,掠奪物資、人口,也必然招來受害者一方的憎恨。在殷的周圍,對它懷有敵意的部族開始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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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代殷的周也有自己的神話。周遠祖是后稷(官職名,管理農務的長官),名字叫棄。他的母親外出,在野外看到巨人的腳印,心中歡喜就踩了上去,於是有了身孕。她原以為這是個不祥的孩子,就將他丟棄在小巷子裡,但牛馬經過的時候都避開而不踐踏他。再把他丟棄到原本以為是荒無人煙的山林,卻意外地發現有很多人。看到發生在嬰兒身上各種各樣奇異的事情,她決定要撫養這個孩子長大。
這個孩子起初是準備丟棄掉的,所以就取名「棄」。棄從少年時代開始就愛好農業。《史記·周本紀》說
——其遊戲,好種樹麻、菽,麻、菽美。及為成人,遂好耕農,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穡焉,民皆法則之。
堯舜的時代,棄被任命為后稷。這個傳說也同樣反映出周是農業團體。
夏王朝因政治衰微,廢除了農務官,后稷的兒子失去了官職,就進入了戎狄的地界。從此之後,周人就居住在戎狄中間。
周在現在的陝西省境內,離中原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然而要成為天下之主,就必須強調自己和中原的關聯。原本在堯舜的時候就是農務長官的傳說,很可能是周在變得繁盛之後創造出來的。
建國的神話中有濃厚的說明要素。
在中原民眾眼中,戎和狄都是未開化的野蠻部族。為什麼說周處在戎狄的中間呢?難道周不是戎狄嗎?對此說「不是」的,就是建國神話。它強調周原本在中原,只不過在失去官職後才轉移到戎狄之地。也可以這麼認為,可能叫周的部族就是戎狄,因為深受中原文化的影響,又有優秀的領匯出現,於是脫離了未開化階段。
在古公亶父任首領的時代,薰育(部族名,據說是後來的匈奴)和戎狄前來向周索要財物,古公就給了他們。第二次他們又來索要土地和人口,憤怒的民眾想拼命,但古公不願讓這些父親和兒子去送死,於是整族遷到了岐山。而其他族的人們仰慕古公的德望,也追隨而來。不僅是本族,鄰近的人們也大量投奔過來了。《史記·周本紀》說
——於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築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樂之,頌其德。
就這樣,周的首領被推舉成為周族以外部族同盟的盟主。參加的部族要麼離戎狄很近,要麼就在戎狄。盟主古公把中原開化的生活方式教給了他們。
根據考古學調查,殷代勢力達到了相當遠的地方。可以看到,古公對西方部族生活的改善也受到了殷文化的影響。儘管如此,卻沒有像殷墟大墓那樣有象徵意義的事物出現,文化也沒有達到殷那樣的高度。換言之,周吸收了殷文化的活力作為自己的滋養成分,卻沒有采納殷文化頹廢的一面。雖然說沒采納是因為周還沒有發展到那個階段(實際情況也確實如此),但周總算也擁有了文明,開始以踏實肯幹的部族同盟形象出現在西方。
周的神話所要強調的是,農業立國,厭惡戰爭,持續讓步,以德同化戎狄。周作為部族同盟盟主,其實力到了古公的孫子昌的時代,已經到了殷必須重視的程度。昌被任命為西伯。這位西伯昌,就是周成為天下之主後,諡號「文王」的人物。
殷只是意識到了遠在西方的周的實力,但似乎也並沒放在心上。殷的眼光集中在東方,派遣一批又一批軍隊去討伐淮水和海岸之間的人方國。東方有財貨,「財」和「貨」,還有「寶」(寶),都通過「貝」來表意,而「貝」是海物。子安貝是當時的寶物,殷墟中有大量子安貝出土,同時還有鯨骨,這正是遠征東方的戰利品。而西方是農業地帶,殷認為出兵西方不會有多少收穫。
殷最後的王叫紂,史書如《史記·殷本紀》等都把他寫成一個暴君的樣板。他的暴虐程度可以和夏最後的王桀相媲美。桀被認為是因愛美女而丟了國家,那名美女叫妹喜;而殷紂喜愛的美女叫妲己,連兩個名字都很相似。
殷紂王寵愛妲己,為她建造鹿臺的樓閣,在那裡聚集財寶,於沙丘離宮中極盡酒池肉林之享樂。他蔑視神和祖先之靈,趕走賢臣微子啟和箕子,還殺害了比干。殷紂王為了取悅妲己,讓她開眼界,還大肆施行殘忍的炮烙之刑——銅柱上塗抹膏油,下焚烈火,強迫犯人在銅柱上走過,掉下去就會被燒死。鄂侯因勸諫此事而被殺,聽到鄂侯死訊的西伯昌嘆聲哀悼,被人告發,因此被紂囚於羑里的監獄。周人很擔心,獻上美女和財寶,才使西伯終得釋放。這簡直和夏桀囚殷湯於夏臺後又釋放一模一樣,太像是複製的情節,這甚至成了「殷王朝虛構說」的依據。
被推翻的王朝的最後的王,得到的是毫不留情的中傷和誹謗。上臺的王朝為了坐實推翻前王朝所用的口實,就把所有的罪惡都推到對方身上。人類的想象力如果發揮到極致,最終出現的情形都差不多。
暫不管夏桀王的情形,殷紂王那個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因為有卜辭留下來,我們也可略知一二。卜辭中屢屢提及遠征東方的事情,但在《史記》中卻全沒有記載。既然能編造出殷紂王暴虐的典故,自然也能隱瞞已有的事實。對周來說,殷東征似乎是必須隱藏起來的事實。有觀點懷疑,周是趁殷東征的時機鑽了其國內混亂的空子,如同端空巢一樣攻下了殷都。所以周就不怎麼願意提起東征。
雖說紂是個暴虐的君主,但祭祀時用作犧牲的奴隸數量比起前代已有顯著的減少。有可能是認為與其殺害奴隸,不如役使他們勞動、增加生產更好一些。或者還有可能是,抓捕羌人不再像以前那樣容易。從各方面來考慮,紂存有慈悲之心的推理還是不能被一概否定。
至於輕鬼神一說,我們首先可以判定這是勝利者所編造的。根據卜辭,我們瞭解到紂雖然減少了犧牲的數量,但仍然熱衷於實行祭祀,而且比前代更加虔敬。
目前在卜辭內還沒有找到被視為各種罪惡源泉的「妲己」這個名字。不過卜辭中沒有,並不代表就不存在。比如,殷墟中沒有出土犁,卜辭中卻有犁的記錄。另一方面,大量出土的青銅器卜辭中也沒有提及。而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甲骨片上未發現刻有指代銅的「金」字。
毫無疑問,暴君紂的形象以編造的成分居多。這就是被奪去政權的失敗者的命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