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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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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聽了金玉均的話,點頭允許。閔妃從旁說道:

「要求日軍護衛倒是可以,但是,清軍怎麼辦呢?」

現在是兩國駐兵,在緊急時刻,要求一方護衛,而對另一方不聲不響,這會成為問題。閔妃的插言不無道理。

金玉均以日本做靠山,為建立一個親日政權才發動了這次政變,是絕不願意清兵出動的。不過,閔妃的「正確意見」也不能不聽。

「是的,那是當然,為了不偏不倚,也應向清軍求援。那麼,趕快派使者……」

金玉均喚來兩名使者。派往日本公使館的是宦官柳在權;派往清軍的,金玉均的日記上只記著「某君」,隱匿其名。金玉均對某君說的話,日記上寫道:「裝作去清營,絕對不許真去!」

「請陛下親筆下詔。」

金玉均拿出一支鉛筆來,樸泳孝遞給國王一張白紙,國王便在曜金門的路上寫了「日本公使來衛朕」。這七個字就成為日軍出兵的根據。

國王暫避景佑宮。後門從裡邊落了鎖,無法開啟,年輕的尹景完翻牆而入,砸壞鎖頭,開了門。

這時,聽說異變,諸重臣依次前來請安。最先來到的,當然是值宿將官尹泰駿和沈相薰等人,韓圭稷也來了,他衣服已經換過,顯然不是從郵政局徑直來的。他穿了一身兵卒服裝,很可能是害怕暗殺,藉此掩蓋身份。

去日本公使館的柳在權很快就回來了,報告說:「外邊沒有任何異變,火警已消,同平時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說是異變、異變,卻只有宮中亂鬨鬨的。亂賊在哪裡?都幹了些什麼?金玉均,你清清楚楚說一下!」閔妃質問道。

她覺得事情不大對頭。

金玉均正苦於回答時,轟轟兩聲巨響從仁政殿方向傳過來。這是金鳳均和李錫伊兩人按原定計劃點著了炸藥。如果沒有這兩聲巨響,真的會使人想不到「異變」了。

仁政殿的爆炸聲把金玉均從困境中拯救出來。

「又傳來了爆炸聲,肯定有亂黨。在什麼地方,幹什麼,應由三營的人去查明!」金玉均答道,然後,他轉過身來,那裡站著身穿軍卒服裝的前營司令官韓圭稷。「你這是怎麼啦?身為前營之將,在此變亂之際,不率軍抵抗,卻一個人悄悄地躲到這裡來!你這種打扮,成何體統?想驚動聖駕嗎?」

金玉均盛氣凌人。武裝政變已經是成功在望,在新政權中,他是最高的實權者。新政權的要人名單早已擬就,他打算站在不顯眼的位置上,隨意驅使議政(宰相)按照他的意見行事。他要在幕後號令天下。

「你這個鼠輩!」金玉均氣勢越來越兇,狠狠瞪著宦官柳在權,「不明天下大勢,竟似婦人小兒一般,散佈流言飛語,小心砍掉你的腦袋!」

來到景佑宮正殿時,樸泳孝和竹添進一郎率領日本兵也到了。

「於是我心始定。」金玉均在日記上用漢文這樣寫道。看見日本軍來到,他才放了心。儘管政變已有成功把握,但仍然擔心日本是否出兵,彷彿登上二樓,心裡卻擔憂會不會有人給撤掉梯子。

金玉均挺起胸膛來。

國王和王妃步入正殿,金玉均和竹添進一郎侍衛左右。日本軍隊警戒大門內外,隔斷交通。金玉均的政變隊伍又圍了個鐵桶一般,並派心腹武監十幾人到景佑門外,應付聞變而來的人。來人不論是誰,經許可後方得入內。參加郵政局宴會的洪英植和李祖淵等人也來到了。

金玉均觀察著親清派的動態。他們一直在竊竊私語,聲音雖小卻也聽得見。

「怎麼只請日本兵,不請清兵?沒有辦法跟清軍聯絡嗎?」

不管你們怎麼計議,已經來不及了。金玉均暗自冷笑。他要一網打盡親清派要人,他們想活著出宮已是不可能了。

樸泳孝向尹、李、韓等三營司令官發難:

「在這次變亂中,日本公使率兵前來,承擔了護衛之責,而身為三營司令官的你們,為什麼不率兵保駕,反而隻身前來,在此竊竊私語?究竟談些什麼?」

「我是值宿官,因為值宿,所以徑直來了。那好,我立即去領兵來。」

性急的尹泰駿轉身跑向小中門。小中門外正有刺客埋伏著,那就是李圭完和尹景純。樸泳孝的譏刺,使尹泰駿火冒三丈,沒留意身邊情況。離宮殿已遠,兩個刺客從左右兩側竄出來,猛刺尹泰駿。他慘叫一聲,倒了下去。除了政變的人們,殿內無人知曉。這時,李祖淵和韓圭稷正指著金玉均的鼻子,說:

「變亂,變亂,到底變亂在哪裡?你指給我們看看!不過是兩三個花炮的聲音嘛!為此就轉移聖駕,找來日本兵,不是小題大做、驚慌失措嗎?」

李祖淵越說越興奮。

「分明是有人陰謀策劃。火警在郵政局附近,從那時起,我就感到情況可疑。宮中哪裡起火了?哪裡也沒燒著。我若帶領左營兵跑來救援,豈不給人以笑柄……不用說,這是為了把日軍引進宮來的陰謀。我要奏明聖上,向聖上……」

他要晉見國王,然而,徐載弼把劍一橫,擋住了他的去路。

「上面有令,任何人不得隨意進殿!」

樸應學、鄭行徵、林殷明等精悍計程車官生,也握劍逼近李祖淵。

「算了!」韓圭稷扯著李祖淵的袖子說,「同這些人說多少也無用,不如先回去,一會兒再來。」

「可也是。」李祖淵認輸了。

他們打算以後再來,可是,一邁出大門,他們就明白再也回不來了。刺客正握刀等在那裡。除了黃龍澤和高永錫之外,李圭完和尹景純也來了。

左營使李祖淵和前營使韓圭稷還沒有醒過酒來,便鮮血淋淋地離開了人世。

左贊成閔泳穆來了,李圭完和高永錫從左右夾著他走進宮內。

「為什麼搞得這麼森嚴!」

對閔泳穆的問話,兩人不作回答。他們在考慮什麼時候拔刀殺人,根本沒聽進耳朵裡。

「噢,日本兵……」

閔泳穆嘟噥了一句,而李、高二人仍不做聲。突然,兩個人同時轉過身來,黑暗裡刀光一閃,閔泳穆便在日本兵的佇列前倒下。因為在日本兵面前幹事,兩個刺客想顯示一下熟練手法,略略有點緊張。

接著判書趙寧夏來了,後知中樞府事閔臺鎬也來了,都遭到相同的命運。

「原來什麼事也沒發生,趕快回宮吧!」閔妃說道。她還不知道族人閔臺鎬、閔泳穆等已經被殺。刺客們揮刀殺人之處,在宮內是看不見的。

正殿裡,宦官、宮女數百人齊集一處,亂糟糟的。

「真的發生了變亂嗎?」

「太奇怪啦!」

「快點兒回宮吧!」

宦官和宮女們的喧譁會破壞即將開始的維新大業的緊張氣氛。金玉均在日記中說,破壞這個氣氛,可能出自閔妃的策略,這種推測未免有點過分,總之,宦官和宮女們覺得有閔妃在,有恃無恐,根本不把重臣放在眼裡。

有辦法讓他們閉上嘴!金玉均撇了撇嘴,命令徐載弼:「把柳在權弄到這裡來!」

不多時,柳在權被綁來了,果然,嘈雜聲戛然而止。

「柳在權在宮裡安置炸藥,謀害聖上,是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斬首示眾。」

金玉均並未特別提高嗓音,但宮內靜得毫無聲息,他的話顯得非常響亮。

柳在權沒法抗議和申辯,連平常最信任他的國王,對處刑也難以插嘴。

可憐的柳在權在眾人面前被殺掉了。

「無事者馬上退出,現在要研究國家大事了!」金玉均的宣佈,趕走了在這裡叫囂的宦官和宮女們。

金王均口稱研究,其實,重要人事名單早已擬妥,只等國王承認。

從郵政局逃出去的陳樹棠,立刻向袁世凱做了報告:金玉均和島村之間有某種默契,說不定這是一場親日派策劃的武裝政變,日本方面好像也擔當著一定的角色。

陳樹棠的觀察大體上是正確的。

袁世凱率領二百名部下,急馳郵政局附近,然而,那裡已闃無一人。身受重傷的閔泳翊被穆麟德抬到家裡去了。袁世凱又奔往穆麟德家。

「不許入內!」

穆麟德的私邸門前,一個年輕的中國人端著槍,擋住袁世凱。

「噢?為什麼不讓進?」袁世凱笑呵呵地問這個比自己小一兩歲的青年。

「我受命不讓任何人進去!」

這青年有著寸步不讓的勇猛勁兒。

「啊……」

袁世凱想起自己還帶著二百多人,這麼多人,誰見了也會害怕的。他命令部下退後,然後自己向青年走近一步,說道:

「前來慰問,實無他意。這裡有個人受了重傷吧?他叫閔泳翊,是我的好友,來看朋友也不行嗎?」

「若是一個人倒還可以,請通報姓名。」

「啊,恕我失禮,我叫袁世凱,官職會辦朝鮮防務。閣下是……」

「我叫唐紹儀,擔任財政顧問穆麟德的助手,剛來這裡不久。」

「啊啊,原來是唐紹儀先生,久仰,久仰。」

袁世凱早就聽說過,有個叫唐紹儀的廣東人,美國留學生出身,不久以前作為穆麟德的助手來朝鮮任職。

「不敢當,請。」說著,唐紹儀開啟門。

這就是袁世凱同唐紹儀的初次見面。唐紹儀曾求學於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為李鴻章所賞識。穆麟德其人也是仰仗李鴻章鼻息,由於亂鑄銅錢,在朝鮮名聲很壞。為了加強力量,特意派來唐紹儀。

袁世凱入內看望閔泳翊。他傷到了骨頭,但還可以保住性命。一位美國醫生為他治療。

從穆麟德私邸出來,袁世凱又同唐紹儀親切握手。當時,握手在中國人之間還是一種新的禮節。

袁世凱感到對方的手上充滿熱情。

這個青年人,說不定把我當成了競爭對手。袁世凱苦笑了。

這時,袁世凱和唐紹儀的身份相差懸殊。袁世凱有著與提督相等的職權,而唐紹儀只不過是外國顧問的助手,無官無職。

「我不是翻譯,是協助財政經濟事宜的。」臨別時,唐紹儀特意說。

「知道,知道。」

袁世凱急忙從唐紹儀的熱情中逃脫了。不知為什麼,他有點受不了,並預感到今後也會受他的糾纏。

袁世凱1859年生人,唐紹儀是1861年生,年齡只差兩歲。此後,在李鴻章門下,唐紹儀總是以袁世凱為競爭對手,而袁世凱卻覺得不是滋味。

袁世凱馬上回營地。第二天早晨起,他不斷接到有關朝鮮宮廷內的情報。蒐集情報,可以說袁世凱具有天賦。

「殺得可真不少啊……」

袁世凱看了在景佑宮被殺的親清派要人名單,嘆了一口氣。但他立刻又收起嘆息,順手拿起另一張名單。轉換之快,可能也是他的才能之一。這是新政權的要人名單。袁世凱在幾個人名之下,用硃筆畫了個圈。

畫了圈的,他認為不是「親日派」。其中,李載冕是大院君的嗣子,李竣鎔是李載冕的兒子,趙漢國是大院君的外孫。

袁世凱從這份名單中看出兩個問題:

第一,光靠親日派組成政權,無法維持下去。兩年前的「壬午軍變」,是大院君想把閔妃一夥親日派排斥出去,而這次是親日派要把閔妃一夥舊勢力——親清派排斥出去,勾結了大院君方面的人員。

第二,對大院君的評議極高。這可能是因為他被押在清朝,所以得到同情。人們同情弱者,而且,常常美化不在眼前的人。

「若是大院君在的話……」不論什麼事,都能聽到這樣的嘆息。這時候的大院君,成了朝鮮人心目中的英雄。

「有這麼高評價的大院君,清政府總是關著不放,實在是失策。」袁世凱嘴裡咕噥著,輕輕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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