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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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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漢城郵政局落成的酒宴,晚上七時開始。圍著長桌就座的,有國內外人士十八人,其中有日本的島村書記官與川上通詞,美國公使與書記官,英國總領事亞斯頓,中國領事陳樹棠與書記官譚頌堯。袁世凱等駐軍首腦全部缺席。穆麟德也來參加。外國人總共是八人,其餘十人為朝鮮高階官員。

郵局總裁洪英植坐在長桌橫頭,與他相對的另一端坐的是樸泳孝。督辦金宏集坐在洪英植身旁。

朝鮮軍隊的核心人物——四營統率之中,前營使韓圭稷、右營使閔泳翊、左營使李祖淵出席。按金玉均的武裝政變計劃,這三人全在誅殺之列。

入席之前,金玉均到廚房關照廚師:「今晚外國客人多,他們在席上有慢慢交談的習慣,所以不要急於上菜,最好慢些!」這是因為預定在八時半至九時之間舉事,如果在此之前宴會結束了,對政變不利。

金玉均坐在島村與川上之間,正對著李祖淵。李的左右是穆麟德和申樂均。川上是翻譯,但一般的談話,金玉均可以不用翻譯。

「閣下明白‘天’嗎?」

金玉均有意使用暗語,從容不迫。

「‘好’,‘好’。」

鄰座的島村書記官微笑著回答暗語。

酒宴正酣,郵政局僕役來到金玉均跟前,小聲說:

「外面有人說有急事求見。」

「急事?從何處來?」

「說是從紅峴來的。」

「噢?……見他!」

金玉均站起來,往左掃了一眼。島村坐在那裡,面露牽掛之意。

出席宴會的,除了參與政變者,自然都開懷暢飲。唯有清廷領事陳樹棠,控制酒量,留心觀察著周圍的情況。來此之前,袁世凱曾告訴他:「今晚的酒宴有些可疑,請你細心觀察,如有變故,立刻通知我!」

袁世凱憑著他的嗅覺,預感到將有變故。他深知,朝鮮政界正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況之下。他在練兵中從一些友好人士那裡探聽到許多情報,分析整理之後,得出一個判斷:武裝政變近在眼前。這是不能簡單地用動物嗅覺作解釋的才能。

金玉均擺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其實他緊張得要命。島村也有點坐不安席。

陳樹棠看得一清二楚。這並不是因為他比在場的其他人敏感,而是隻有他集中精力觀察的緣故。

金玉均卻沒有留意陳樹棠。他離席走出新建的郵政局大門,心腹樸齋■正惴惴不安地等他。

「出了什麼事?」金玉均問。

「在別宮放不成火啦!怎麼辦?」樸氣喘吁吁地說道。

為什麼在別宮放不成火,金玉均無暇詢問。

「別宮不成,就在別處!找些易燃的茅草房,快點兒,快!」

金玉均焦慮萬狀,又不便大聲呵斥。放火是號令,用以指示軍隊行動。放火地點選在別宮,那裡不行,就改在其他適當的地方嘛,這樣的小事,何必跑來請示……

他儘量保持著鎮靜,不露聲色,然而,回到餐廳時臉色還是顯得鐵青,至少在留心觀察他的陳樹棠眼裡是這樣的。陳樹棠還看到島村的表情比金玉均更嚴肅。但酒宴並不關心金玉均的出進,依然進行著。

「出了什麼意外?」島村不放心地問道。

「不,放火的事。」金玉均用日語回答。除了他和日本人,在座的其他人都不懂日語,他壓低嗓音說:

「預定的地點放火有困難。」

「那,那麼……」島村大驚失色。

「換個地方就行了嘛,這麼點小事,不必擔心。」

「當然,當然。不過……」

島村伸手去拿桌上的玻璃酒杯,手指尖顯然在顫抖。陳樹棠看見了之後,跟對面的閔泳翊說:

「宴會拖得太長了,咱們一同退席吧,我送你回府。」

譚頌堯用不甚高明的朝鮮語把話翻譯了。

「謝謝。我並不累,而且,今天是我們設宴,豈能……」閔泳翊友善地笑道。

不一會兒,金玉均又坐立不安了。樸齋■來過半個多小時,火光該在某處升起來了,可現在卻毫無動靜,讓時間白白流過。這些人究竟在幹什麼?

金玉均再也忍耐不住,離開座位,走出房間,裝作去茅廁。來到走廊上,他憤憤地罵了一句。

金玉均出了正門,向四周張望,只見柳赫魯跑過來。

「在別宮沒搞成,來了一大群巡捕,好險,好險!……大夥說,乾脆闖進郵政局,把那四五個人宰了算啦!」柳赫魯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這裡有外國公使。可能的話,就在這附近點著吧……要小心巡捕。」

金玉均三言兩語指示完,急忙返回宴席,要不然時間長了別人會懷疑。

「我想該上茶了……」彷彿他離席是去關照上茶的事,其實,不用關照也該上茶點了。

閔泳翊緊皺眉頭,郵政局總裁是洪英植,在這個宴席上,金玉均是不該跑到廚房要東要西的。金玉均是個用心周到的人,似乎同平時不大一樣,難道有什麼事?

金玉均在日記中說他已發覺閔泳翊「頗有疑忌之色」,又說島村已經不再掩飾不安的表情。

僕役端來茶點,正往條桌上擺放時,外面響起喊叫:「失火啦,失火啦!」

在場的人們一齊站了起來,不論懂不懂朝鮮語,所有的人都意識到有了「異常」情況。

金玉均開啟北側窗戶,火光正從那個方向升起。人們不由自主地各自行動。頭一個從房間裡跳出去的就是右營使閔泳翊,他的行動過於迅速,誰都沒有注意。

「那一帶有前營兵卒,我去叫他們,必須趕快把火撲滅……」

前營使韓圭稷說完,朝房門奔去。正在這時,閔泳翊渾身上下都是血,掙扎進來,一頭栽倒在地。

「火速去報告袁司馬,快!」

陳樹棠催促譚書記馬上逃出這極其混亂的現場。

袁世凱雖有正式官名,卻更喜歡別人用軍官的古典稱號「司馬」來稱呼他。

金玉均等人計劃,在郵政局宴會時放火製造騷動,這樣就證明他們不在犯罪現場,然後再進行下一步。對參加宴會的那三個人,如果當場殺掉,未免太露骨,起碼要讓他們離開郵政局,在遠一點的地方動手。假如不得機會,那就等他們進宮時再一網打盡。

據金玉均的日記,閔泳翊是日本人刺殺的。這次政變是親日派策劃的,所以有很多日本人參加,甚至暗語也使用了日語。日本人求功心切,見那個該殺的人搖搖擺擺走出來,不問青紅皂白就下了手。

郵政局裡面的人驚恐萬狀,都跑出門外。金玉均則鎮定自若,因為這一切是他導演的,雖有小小變動,但隨即做了調整部署。他頭腦裡不斷旋轉著,態度很冷靜。

別宮放火未成,那夥人轉到郵政局一帶待機。金玉均找到李寅鍾和徐載弼兩人,命令道:

「率他們去景佑門外,在那裡等待。日本人暫時隱藏到我家後院。」

然後,金玉均赴日本公使館。他的日記上寫道:「為揮其氣色。」

別宮放火未成,日本會不會以此為藉口,撒手不管了?他要窺探一下動靜。其實,他的本意是要用政變之前走訪日本公使館這一事實,把日本同自己拴在一起,讓它想躲也躲不掉。

島村已從郵政局返回使館。剛才英國總領事亞斯頓也來日本使館,請借衛兵,以防不測。日方派衛兵兩人送他回去。外邊雖暗,但亞斯頓很可能已經看見金玉均來訪日本公使館。島村一見金玉均,猛然大聲吼道:

「你們為什麼不到宮中去?來這裡有什麼用!」

他也察覺到金玉均來訪的目的是想確認一下雙方的休慼與共的關係。

「好,我這趟沒有白來,看看閣下的臉就知道日本方面的決心並沒變,我放心了。」

金玉均微微一笑,離開日本使館。申福模所指揮的四十人,分散在各處的黑暗角落裡。

宮中把昌德宮西門叫「金虎門」。從方位上說,西方是白色,本應叫白虎門,然而,漢城的王宮卻習慣地叫它金虎門。進宮參見的大臣們,按制必須從金虎門出入。

按原來的計劃,在別宮放火後,諸大臣必然進宮給國王問安,那時埋伏在金虎門,等閔臺鎬、閔泳穆、趙寧夏等三人一到,就起而殺之。但現在火警在郵政局附近,距王宮不遠,忠於國王之臣必然馳來保駕,在此埋伏,不如先進宮去。於是,金玉均叫守門軍士開門。他認為,時值混亂,擁戴國王是有利的。他恨不得一步跨到國王身邊。

「不經政院批准,不能開門。」守門軍卒答道。

「是我!我是金玉均!城裡出事了,要緊急晉見,快開門!」金玉均大聲喊叫。

實際上,金虎門的守將正是金玉均的同黨。

「緊急時可以不經政院批准,開門!」守將向部下命令道。

金玉均、金鳳均、李錫伊等人從金虎門魚貫而入。宮裡靜悄悄。陰曆十月十七日,月明如晝,只有巡邏軍卒的腳步聲不斷傳來。仁政殿底下,早就埋好了炸藥。

「把炸藥挖出來,三十分之後引爆!」

金玉均命金鳳均和李錫伊兩人留在那裡,自己朝協陽門走去。協陽門外有武裝軍士把守,再往前走,不穿朝服者按制禁止入內。

「站住,站住!」

軍士制止金玉均,因為他身著平常衣服。情況緊迫,即使身穿朝服,恐怕也要被攔阻。

「難道你們不知道外面出了事嗎?喊什麼!」

金玉均大聲呵斥著,腳不停步。他既是熟悉的重臣,又像有緊急情況,誰也沒法攔他。

「究竟外面出了什麼事?」

軍士們只能這麼問一句。金玉均毫不理睬,一個勁兒往前走。■門之外,有前營的尹景完率領五十名部下等著。尹景完是金玉均所信任的尹景純的胞弟。

■門是國王寢宮之門。金玉均一進門,宦官邊樹迎了出來,告訴他:國王已經就寢。其他宦官也紛紛出來,看見金玉均沒穿朝見禮服,竊竊耳語。

「這真是歷代未聞之事!」

「這種事從前有過嗎?」

「不,哪裡有過。」

「世道衰微。」

其中有一個叫柳在權的宦官,是國王最寵信的人,怕他在「維新」政變後成為阻力,所以刺殺的名單中也有他的名字。

「怎麼了?你們這些宦官!」金玉均大聲吼道,「現在國家正處於危急之中,為什麼慢吞吞的,還不去喚醒國王!」

金玉均的聲音太高,把國王驚醒了。

「快進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國王的聲音很高,幾乎不用轉達就直接傳到金玉均的耳裡。也許是因為這裡太靜了。

金玉均、樸泳孝、徐光範三人一齊走進國王寢宮。他們說,郵政局附近的怪火絕非一般,國王應暫避一時,轉移他處。王妃問道:

「這究竟是清廷搞的,還是日本人搞的?」

當然他們不能說是自己乾的。金玉均正躊躇間,突然,「轟」的一聲巨響,原來是一個宮女在通明殿點著了裝在竹筒裡的火藥。她是政變的參與者,按計劃行事。不出所料,王宮裡頓時大亂。

「請安靜!尹景完帶領一小隊軍士正等在外面。」金玉均說道。

「可是,那夥人可靠嗎?」國王喃喃地說。保衛國王的近衛軍不被國王信賴,未免太難堪了。

「那麼,乾脆求日軍前來保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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