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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時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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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瀋陽可是陪都!」翁同龢說道。

現在的國都是北京。滿族人入關之前,有一個時期曾以瀋陽做國都,順治帝以前的太宗和太祖陵均在那裡,因此,把瀋陽視為陪都。

「臣知道。」李鴻章仍低著頭回答。

「那是重要的地方,皇陵也在那裡,一旦發生意外,你能擔待得了?」

「老實說。奉天兵不足恃,臣沒有把握。」

李鴻章口氣生硬,翁同龢有點猶豫了。他預感到,再加申斥,李鴻章會提出共同責任的問題來。於是,他立刻改變話題。

「問問李鴻章:是否可以藉助於俄國?」西太后曾說過。

她非常希望快一點結束戰爭,想同李鴻章商量,可否藉助俄國的力量,促成議和。按照翁同龢個人的意見,在陸海失利的情況下,議和有失中國的臉面,又不能指望得到好處,所以不能同意。要等前線取得一些反攻勝利,再進行議和。他在日記中寫道:如果現在議和,就得不怕舉世唾罵。

「這都是皇太后的懿旨,我只是傳達一下。你的答覆,我也將不置一詞地照樣轉奏。」翁同龢故意添了這麼一句。

「俄國公使因病回國尚未歸任,同他們的參贊倒是不斷來住。俄國對日本侵佔朝鮮非常憤恨,喀西尼伯爵也經常提及。臣以為,往俄國派一特使也是個辦法。」李鴻章答道。

「依靠俄國行是行,但很難說他們就沒有陰謀。假裝親近,然後佔領東三省……實際上,佔領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嗎?」

「請聖上放心,我敢保證絕不會發生這種事。」

李鴻章一貫是親俄派。當他說保證俄國沒有野心時,臉上露出自信的微笑。

「總之,我是代表皇太后來辦事的。剛才我已說過,我要把你的話,一字不差地上奏。」翁同龢說完,回北京去了。

這一天,朝廷任命了一個前線總帥——「命宋慶節制前敵各軍」。

宋慶是七十五歲的老將,曾在袁甲三手下,鎮壓太平天國有功,賞給「毅勇巴圖魯」稱號。

巴圖魯,滿語是「勇敢」之意。對軍功顯著者,授予這個稱號。後來宋慶的軍隊被稱為「毅軍」,他的部將馬玉昆已經率軍出征朝鮮。

宋慶是山東人,既不屬湘軍,也不屬淮軍。最初,他給同鄉前輩的安徽亳州知州宮國勳當僕從。那時正是鎮壓捻軍之戰最激烈的時期。捻軍的一個將領孫之友前來詐降,計劃在清軍內部暴動。不知什麼緣故,竟被宋慶看破了。得到主人宮國勳的許可,他殺死了孫之友,接管了孫之友的部眾。

宋慶從一個僕從升為部隊之長,是在同治元年(1862年),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有趣的是,他所率領的部眾絕大多數是安徽人,同淮軍官兵同鄉。宋慶雖然不屬淮軍,但常被看成淮軍,像是淮軍的一個旁系。

宋慶的毅軍在光緒六年(1880年)由漢納根指揮在旅順構築要塞,此後一直駐紮旅順。由於離前線較近,十天前宋慶已接到開赴九連城的命令,軍隊正在移動中。

當時還沒有電訊聯絡,宋慶到了九連城才接到讓他統帥全軍的命令。

你還在那裡磨蹭什麼?趕緊去九連城!你的任務不僅僅是補充給養!——陰曆八月末,袁世凱接到李鴻章打來的如此含義的電報。

這時,袁世凱同周馥在瀋陽,正派人去西北方的新民廳採購軍糧。其實,採購軍糧是他們滯留瀋陽的藉口,這種工作是完全可以委託給商人的。

「將軍們太無情了!就這麼去前線有多危險!」嘴上雖然不說,但袁世凱和周馥兩人心照不宣,儘可能不往前線靠。

正在這時,主子李鴻章來了斥責電報。

他們的任務不單是給養補充,從天津出發時李鴻章就親自叮囑過。

「如果我軍戰事不利而退卻時,你們要收容殘兵,重新編制戰鬥單位。」這就是另一任務。

清軍在平壤失敗,紛紛向後撤退。這種時候,應該儘可能靠近前線,收容殘兵,裝備他們,使之再戰。

「沒法子。走吧!」周馥說道。

現在由於陸海軍敗戰,北京和天津都處於激動之中。這是非常時期,違反命令會受到什麼樣的處分,難以想象。被正法的方伯謙就是前車之鑑。

「腦袋被砍掉,那就什麼都完了。」袁世凱答道。兩個人的想法完全相同。

倘若被斬首,那就本利全丟,於是他們決定去九連城設立轉運站。

此時宋慶正率領毅軍向前線急奔。

宋慶從旅順開拔時,向北京和天津發電報,預計九月十日(陽曆10月8日)前進到九連城。

當時的日本報紙報道:「宋慶被任命為前線總指揮,李鴻章大為憤怒。」

這段報道只是一種猜測而已。任命全軍統帥,原是李鴻章向北京朝廷請求的。現在滿足了他的要求,他沒有理由發怒。

如果說近來李鴻章時常發怒,那可能是因為以翰林院侍讀學士文廷式為首的三十五名翰林聯名彈劾他。

文廷式,江西人,是李鴻章的政敵翁同龢的門生。光緒十六年(1890年)中進士,僅僅四年便升為侍讀學士,確實是破格提拔。

中了進士,一般被敘為七品官。同為七品官,差的被派到地方去當知縣,而好的將來當大官,便放到翰林院裡進修。翰林院編修也是正七品,這是選拔人才必須經過的關口。中進士才四年,一般說來還應該在這個關口前徘徊,可文廷式已升為從四品的翰林院侍讀學士了。這是與國子監祭酒1同格的從四品,晉升得太快,豈止是連升三級。

當然也因為文廷式是榜眼,成績突出,但主要還是因為他原先在廣州將軍長敘家裡坐館,教他兩個女兒讀書,後來這兩個女兒都為光緒帝所愛,就是珍妃和瑾妃。光緒帝早就聽二妃提過文廷式之名,所以公佈進士及第時,他說:這個人很出名。

翁同龢為網羅反李鴻章勢力,要把一些可以矚望的年輕官僚拉到身邊,便盯上了文廷式。

文廷式認為,現在正是驅逐李鴻章的絕好機會。

他對翰林院的新秀們談了自己的想法,決定聯名彈劾李鴻章。年輕的新秀們都渴望脫穎而出,也許心裡正想著「下一個時代即將來臨」。

現在雖然還是李鴻章的時代,可是,他年事已高,霸者更迭的時代不遠了。一個嶄新的時代將由拉開時代序幕的集團主宰,新時代的明星寶座將由扯掉舊時代幕布的人佔據。

「千萬別落在後面……」這是新秀們普遍在思索的問題。不過,他們很謹慎。翰林院這個寶貴位置,得之不易,可不能因為一些微妙的舉動而失掉它。若是集體行動,他們的膽量就稍稍大些,再有一個「大義凜然」的理由,就更可以放心大膽地採取行動了。現在,他們眼前正飄蕩著一面大義凜然的旗幟。

清軍在朝鮮被東洋小島國日本給打垮,陸、海軍雙雙慘遭失敗,彈劾使中國如此丟臉的人還怕誰譴責嗎?他們的呼聲出於愛國心,出於義憤。他們要站出來聲討敗戰的責任者,被聲討的正是舊時代的代表。

彈劾李鴻章能獲得通向新時代權力寶座的通行證!文廷式抓住翰林院這群野心新秀們的心理,彙集了三十五人。

彈劾的內容不外是李鴻章疏於戒備,掣肘諸將,任用私人,不設糧臺,刪改電奏,欺瞞朝廷等。末尾下了這樣的結論:李鴻章昏庸驕蹇,喪心亡國,請予罷斥!

李鴻章對於彈劾他的事早有所知,因為翰林院裡也有李鴻章的人。

歷經權力之爭的李鴻章清楚地知道,在彈劾者的背後,有翁同龢牽線操縱。

「黃口小兒!」李鴻章聽到聯名彈劾的訊息,輕輕地啐了一口。黃口小兒當中竟有一個六十五歲的翁同龢,其實,李鴻章啐的是不靠實力、只靠皇帝恩寵得權得勢的人。

領唱者文廷式當過光緒帝愛妃的老師,而幕後操縱的翁同龢又是光緒帝的師傅。

「皇上也太成問題了!」李鴻章自言自語。重臣們嘴裡所說的皇上實際上指的是兩個人,即皇帝和西太后。現在李鴻章是指前者。

已經成年的光緒帝,燃燒著親政的熱情並非壞事。比起沒有慾望的皇帝來,為國家著想,還是擁戴這樣有慾望的皇帝要好些。然而,為親政而網羅的人才,淨是些無聊的傢伙。看來問題出在網羅的面不廣。自己的師傅,愛妃的老師……都是皇帝的私人。這些人是否有才幹,值得懷疑。

前幾天,翁同龢作為西太后的欽差來到天津,他提出的所謂自己的意見,在李鴻章看來,都不得要領,不符合現實。這是因為他缺少結合現實問題的經驗。

李鴻章暗暗拿定主意,對彈劾不予理睬,我行我素。

他閉上眼睛穩了穩情緒,從容不迫地拿起毛筆,開始起草電稿。書案上,堆著各種各樣的報告。

其中也有袁世凱來的電報:「已將九連城轉運站遷至鳳凰城,竊以為辦事諸多方便。」這是把兵站基地後撤了。敗兵陸續渡過鴨綠江,進入九連城。

李鴻章相信袁世凱的預測,可能九連城也要失守了。袁世凱這個人有特殊嗅覺,他的措施可能是正確的。

李鴻章想揮筆叱責敗戰之將,激勵他們為挽回名譽而戰。他首先給衛汝貴一紙電文:

「講宮諸人(文廷式等)彈劾汝之軍隊,軍心不穩,紀律紊亂,到處騷擾,平壤之役,不戰而退。又同時彈劾我對汝等有所庇護。朝廷恨汝,幾近切齒。茲命宋慶前往,嚴肅調查。此次宜火速集合敗兵五千,整飭軍令。如遇賊(日軍),血戰一場,或許能稍贖重罪。倘非如此,汝至危矣!在津將士均謂汝等臨陣脫逃,痛罵盛軍人數雖多,皆不能戰,是否願當此惡名?切記!」

好嚴厲的電文,而李鴻章仍覺得不夠勁兒。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

李鴻章一邊寫著嚴厲的電文,一邊提醒自己,不要過於激動,以防失去自我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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