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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時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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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鴨綠江下游的義州是朝鮮的要衝。它的對面是中國的九連城。為確保鴨綠江一線,隔江相望的義州和九連城都是軍事上的重要據點。

隱藏在前線戰鬥的背後的給養補充問題,在戰爭中極為重要,是決定勝敗的一大因素。

袁世凱擔負了補充給養的任務。

開始是打算靠海上運輸往義州補充武器糧食,但現在辦不到了。黃海的制海權已落在日本的掌握之中。

袁世凱十分沮喪。對於朝鮮的事情,他已經厭煩了。他想在朝鮮做的——確立中國的宗主權,幾乎是歸於失敗。他在朝鮮盡了一己之力,雖然有點過分。正因為過分,才同日本發生了武力衝突。

「你的做法很不高明!」

李鴻章的女婿張佩綸等人直率地指責袁世凱。可是,除此之外,還能有別的辦法嗎?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本想以患病為由辭掉不幹,但主子李鴻章大聲呵斥道:

「善後的事總該處理一下吧!」

於是,袁世凱同周馥一起,跨過山海關,朝瀋陽(奉天)進發。帶著前敵營務處總理頭銜的周馥,對這項工作也不十分起勁。

最初計劃是武器彈藥由海上運輸,糧食在義州附近採購,然而,兩人赴任的途中,平壤失陷了。黃海之戰,清軍又失去制海權。日軍乘勝北上,追擊敗退的清軍,義州也成了雙方交戰的地區。從那裡購進一萬石軍糧,完全不可能了,只得從國內往外拉。

他們的工作比預料的要忙得多。

「不得了啦!」從外地回到瀋陽的周馥,語調比平時激動。

「怎麼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事值得大驚小怪的?」袁世凱問道。

近來,他有些自暴自棄了。

「‘濟遠’的管帶要被正法!」

「啊!正法……」

袁世凱登時愣住了。

「濟遠」艦管帶方伯謙「臨陣脫逃」,被處以死刑。

「是啊,而且不會緩刑。」

「太嚴厲了!……當然也因為有前科。牙山之役,方伯謙也許有他的理由,不過……」

日本所謂的「豐島衝海戰」,在中國稱之為「牙山戰事」,就是東鄉平八郎大佐擊沉「高升」號的那次海戰。當時眼看要被日本艦隊的速射炮掀翻,「濟遠」掛起白旗逃跑了。儘管管帶下令豎白旗,可炮手們卻繼續開炮轟擊。

「真是醜態百出,聽說還掛了日本軍的軍旗!」周馥說著,恨恨地罵了一句。

據說,在豐島海面,方伯謙為了把投降的意思表現得明白些,在白旗的下面還恭恭敬敬地掛上了日本軍艦旗。這件事在東鄉平八郎的日記中也有記述,肯定是事實。

北洋艦隊提督丁汝昌對此事也有所聞,滿心不快,但是海軍將領奇缺,後繼無人,所以不能罷方伯謙的官,只好讓他繼續擔任「濟遠」艦管帶之職。

有這樣前科的「濟遠」艦又第二次臨陣脫逃。

方伯謙報告說:「艦炮被擊壞,艦體嚴重損傷,憑自力脫離戰線,勉強開到大連灣。」

「濟遠」艦艦炮確實毀壞了,但據說並不是被日本艦隊擊中,而是他自己炸燬的。艦上的彈痕也都是用巨錘故意砸出來的。如果這是事實,那可太駭人聽聞了。

戰後,也有人認為方伯謙是無罪的。

黃海海戰之後,未過一個星期,9月23日,接到丁汝昌的稟告,李鴻章決定將方伯謙處以死刑,於兩日後拂曉執行。在這種迅速判決並執行的背後,有人懷疑肯定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孔廣德編的《普天忠憤集》中有一篇《冤海述聞》,說處死方伯謙是丁汝昌、劉步蟾和漢納根三人的陰謀。他們都同方伯謙有私怨,如丁汝昌在海軍基地劉公島蓋了許多房屋,租給高階將領居住,只有方伯謙不租用。

其實,恐怕是黃海的敗戰需要找個替罪羊,而方伯謙被選中了。當然,他能夠被選中,也一定有理由。

《冤海述聞》也為方伯謙作了辯護,說:在豐島海面,「濟遠」力戰,炮擊日本「吉野」艦,打得它傾斜,掛起白旗和黃龍旗逃遁(黃龍旗是清朝的國旗)。「濟遠」準備追擊,但舵機損壞,不能跟蹤,只好返航。

這可是倒打一耙的偏袒。東鄉平八郎的日記是可靠的。日本官方的報道是清艦在豐島海面首先攻擊日艦,而東鄉記為日本方面先發制人地發起了攻擊。他不管官方怎麼說,如實記錄,因此,「濟遠」掛起白旗和日本艦旗逃走的事實是可信的。

逃回大連灣的「濟遠」艦的損傷是人為製造的,對此,泰萊的回憶錄中也有記述。

大本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聲名狼藉,毫無威信。可是在中日甲午戰爭時,是受到日本國民的絕對信任的。明治二十七年9月18日下午四時三十分,以海軍軍令部長樺山資紀的名義公佈的大本營戰報說:前16日午後五時,本艦隊第一遊擊隊「赤城」、「西京」等十二艦,經海洋島向大孤山海面進發。17日上午十一時四十五分發現敵艦隊「定遠」、「鎮遠」、「靖遠」、「致遠」、「來遠」、「經遠」、「威遠」、「揚威」、「超勇」、「廣甲」、「廣丙」、「平遠」等十二艦及水雷艇六隻。

這項戰報與伊東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電報——「敵艦隊十四艦及水雷艇六艘」相比較,大本營發表的少了兩艘,伊東電報中無艦名。實際上,這時北洋艦隊堪稱戰艦的有十二艘,另有「鎮南」、「鎮中」兩艘炮艦和四艘水雷艇。把炮艦也算在軍艦裡,確實是十四艘,但伊東把四艘水雷艇看成了六艘。如果大本營把炮艦當成水雷艇,數目就相符了。大本營公佈的「威遠」,這時並不在北洋艦隊裡,可能是把「濟遠」誤認為「威遠」。

此外,還有五艘運輸船,也可能是把它們當中的幾艘錯認為軍艦或水雷艇了。

不過,別的艦名都對,單單把「濟遠」搞錯,很可能是「濟遠」在戰場的時間不長,致使日方無法確認。

犧牲一人而救眾生,佛教叫「一殺多生」,可以套用一句:一殺多戒。「廣甲」的吳敬榮等人,按說也算是臨陣脫逃,但有了方伯謙這個靶子,其他官兵引以為戒也就行了。怎奈他繼豐島海面戰役之後再次脫逃,作為殺一儆百的犧牲者,實在是非君莫屬。

「還真不能掉以輕心呢!」袁世凱不由得摸了摸後脖頸。

這次戰爭責任最大的,豈不就是我!——想到這裡,方伯謙的處死,與他並不是毫無關係的了。

黃海海戰的次日,李鴻章寫了一篇奏摺,送往北京。他在奏摺中說:

「北洋人一隅之力,搏倭人全國之師,自知不逮。唯有嚴防渤海,力保瀋陽,然後厚集兵力,再圖大舉。請另簡重臣,督辦奉天軍務。」

李鴻章的意思是,這次戰爭簡直不是日本對中國之戰,而是日本對李鴻章之戰。事實上,動員的軍隊大部分是淮軍,出動的海軍則是李鴻章一個人慘淡經營的北洋艦隊,只有他一個人在拼命戰鬥,別人都若無其事。奏摺中充滿了抱怨情緒。

返回旅順的漢納根來電報說:各艦或多或少都受了損傷,修理大約需要三十五天。就是說,自今而後的三十五天,北洋艦隊的戰鬥能力等於零。究竟會怎麼樣呢?李鴻章陷入沉思。

武器彈藥不足。光靠北洋一隅是不行的,必須集中全國之力。李鴻章打電報給兩江總督劉坤一,希望他儘量多弄些武器送來。李鴻章覺得劉坤一比湖廣總督張之洞通情理,當然也給他的胞兄——兩廣總督李瀚章打了電報。弟兄之間,遇到這種事就顧不上客氣了,何況誰都知道李瀚章能當上總督是沾了弟弟的光。李鴻章要求哥哥給予報答也無不可,一開口就借用步槍六千支,隨後又打電報,「希望儘可能多借一些」。

李瀚章確實為弟弟盡了最大努力,甚至做過了頭,惹下禍患——為籌措軍費,他竟想使用「闈姓捐」。

所謂「闈」,本是宮廷側門之意,也指科舉的考場。科舉規定,鄉試在各省會進行,合格者稱「舉人」,有資格參加北京的會試。會試合格,便是進士。

會試,是從全國會聚而來的舉人的考試,誰將怎麼樣,無從知曉。但以省為單位的鄉試時,對參加考試的人幾乎都熟悉。他是誰家的第幾個兒子,能考得怎麼樣,等等,事先都有評議。於是,對誰能考上下賭注,這就是「闈姓捐」。

拿神聖莊嚴的國家考試賭博,成何體統,因此廢止了。李瀚章想把它復活,不管是什麼樣的賭博,設賭抽頭的人總能撈到一大筆錢。李瀚章打算用官辦賭場的錢充當軍費。

他本人也許認為這是一個絕妙的方案,但是,沒有充分估計到民眾對賭博的反感。是李鴻章的哥哥,這一點使他有所倚仗,但同時又是他的弱處所在。李鴻章的政敵很多,他們覺得攻擊戒備森嚴的弟弟,不如攻擊漏洞百出的哥哥。於是,恢復闈姓捐的提案遭到輿論的全面攻擊,李瀚章竟被逼到辭官的邊緣。反對者,確實是有的,但也不難推測有人從旁煽風點火。

九月二日(陽曆9月30日),李鴻章坐在天津的公署裡,整天思考著計策。這時,戶部尚書翁同龢來訪。翁在一個多月之後當上了軍機大臣。十年前,他曾當過三年的軍機大臣。現在,他侍從天子左右,成為朝廷的重臣,是人人皆知的反李鴻章派。

這樣的時期,這樣的人物,特意從北京趕到天津來,當然是為了公事。原來,他是奉西太后之命來會李鴻章的。

翁同龢時時提醒自己:這次是奉皇太后之命而來,將她的命令傳達給李鴻章,再把李鴻章的答覆轉報太后,如此而已……

總共有幾件事,其中之一是非常簡單的。

「要嚴厲責問:這回為什麼把事情搞得這麼糟?」西太后說。

儘管這麼問,實際上她比誰都相信李鴻章。翁同龢把西太后的這句叱責傳達給李鴻章,心裡感到很痛快。

清朝,把軍機大臣當做天子的秘書來使用。到了清末,有實權的總督也參加進來。清朝的制度原來是把大學士作為國家最高領導者的,不論是軍機大臣還是總督,都兼任大學士,所以極有權勢。大學士的定員是文華殿、武英殿、文淵閣、東閣、體仁閣各一名,協辦大學士兩名,計七名,也可以缺員。例如文淵閣大學士自光緒帝即位以來二十年間一直空缺。七名大學士中,文華殿大學士為首席。

李鴻章身為文華殿大學士已有二十年。在此之前,曾任協辦大學士三年、武英殿大學士三年。

翁現在還不是大學士,他當上協辦大學士是三年以後。

在朝廷的席次,翁同龢也很低。但這次是奉西太后的懿旨而來,所以進了天津的直隸總督公署,他大模大樣地坐在上首。

李鴻章垂頭聽了西太后的叱責之詞。

「水陸各軍均遭慘敗,臣無可辯白。」李鴻章說道,但心裡卻在說:這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嗎?輔佐國政的並非我一個人!北洋軍確實是我建立的,在我之外,又有誰建立過軍隊?我從來不反對別人建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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