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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美士德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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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邊。」溫章指著黑暗的對岸。鴻園裡樹木多,很難看到那裡的燈光。

兩人互相想探詢什麼,用的是很簡短的語言。然後幾乎什麼也沒說,站了一來個小時。

「在海風裡站長了,對身體不好。」過了一會兒,哈利這麼催促溫章說。

溫章回到船艙裡。狹窄的船艙裡放著雙層床。溫章一走進來,躺在上層床上的一個漢子猛地跳了下來。

微弱的燈火在玻璃罩中閃動了一下,照著這漢子的側臉。他沒有辮子,但要說他是馬來人,膚色又顯得白了一些。眉宇間充滿著稚氣,但略帶憂鬱的陰翳。他拿起毛筆在紙上寫道:「我知汝望鄉。」然後遞給溫章。

溫章在旁邊寫道:「汝亦定想家鄉。」

那漢子大大地寫了兩個字:「不想。」把紙上的空白都填滿了。寫完後嘻嘻地怪笑起來。

這漢子是在海上漂流被救起來的日本人。他名叫石田時之助,中國話還不會說,專門靠筆談辦事。

石田和五名船員在海南島附近被荷蘭船救起來。但這隻船是經巴達維亞回國的,在第一個停泊地——婆羅洲西岸的坤甸讓他們下了船。他們從這裡被送往馬六甲。在馬六甲逗留期間,受到金順記分號富有俠義心腸的老闆陸念東的照顧。因為只有澳門才有去日本的船,他們不久之後就去了澳門。溫章去澳門坐的也是這條船。到了澳門之後,其他的日本人都想回國,唯有石田說:「不想回去。」

問他為什麼不想回去,他說回去沒有意思。當他了解到溫章要上阿美士德號,就要求帶他一起去。跟東印度公司一說,對方痛快地同意了。這大概是因為像石田這樣跟誰都沒有關係的人當偵察船上的水手最為合適了。

石田手扶著床沿,「嗨」的一聲,一下子就跳上了上層床。這種本領溫章是做不到的。

4

「喂,那些小破船撤退啦!」第二天早晨,阿美士德號上的瞭望員大聲地叫喊著。

船員們都聚集到甲板上來。「海字七號」確實率領著小艇在撤退。

「是不是換班?」歐茲拉夫問林賽。

「不。如果是換班,應當等到接班的船來。」

「這麼說,是真的解圍了嗎?」

「是吧。」林賽笑了笑說,「這個廈門有金順記的連維材。他是咱們的朋友,有錢,……有很多很多。」

「是收買了嗎?」

「肯定是。」

「聽說本地的提督是個清廉的人物。」歐茲拉夫眨巴著眼睛。

「人總有兩面嘛。」林賽嘲諷不懂人情世故的傳教士,說,「而且連維材很有才幹,連布洛丁先生都很欣賞他哩。」

他轉過頭來,神氣十足地下命令說:「馬上登岸。準備測量工具!」

連維材的兒子統文要出門,鴻園裡正在忙著準備歡送宴會。

兒子們在十八歲之前和店員的子弟們一起在家塾裡讀書,而且要經常到店裡去實習。一到十八歲就要外出遊學,開闊眼界——這就是連維材的教育方針。

他有四個兒子,恰好彼此都相差二歲。大兒子統文一結束遊學回家,就該輪到二兒子承文去遊學。遊學的地點是維材喜愛的蘇州。那是一個充滿文學藝術氣質的城市。

鴻園這天一清早就有許多人出出進進。

廈門最有名的廚師帶著他的同行來了。

園內的空場上要搭兩座戲臺,一夥扛著木材的木匠師傅也來了。在這個祝賀長公子出門的大喜日子,連家決定把鴻園的一塊空地開放一個晚上,讓市民們觀看歌仔戲和傀儡戲。

有名的戲班子,把大大小小的道具裝在車上,進了鴻園的大門。演出的劇目有《三國演義》的摺子戲和《楊門女將》。

接著傀儡戲劇團也到了。這是一種由人操縱的木偶戲,演員大多是老人。

臨近傍晚,司公們也來了。司公就是道教中做祭祀的道士。為了祈禱旅途平安和前程無量,要祭祀神仙和祖先。

這些穿著華麗的道裝、戴著司公帽的道士們被領進休息室。只有最後面的一個道士沒有進去,而是飛快地穿過走廊。從他走路的樣子來看,好似很熟悉這宅子裡的情況。他迅速地轉過拐角,在第三個房門前站立了一會兒,然後朝四周瞅了瞅,輕輕地推開了房門。

房間裡只有溫翰坐在桌前,翻閱著書籍。他那雙小眼睛顯得異常敏銳。

「阿爸!」道裝打扮的人低聲地叫喚了一聲,脫下了帽子。

「是阿章!……」溫翰敏銳的眼中微微地露出一絲慈愛之情。

「我回來了。您身體好嗎?」

「只是增添了一些白髮。」

「快四年了啊。」

「看來你的氣色也不錯。」

「辮子沒有了。您看,蓄起頭髮了。」

「這倒與你很相稱。」

溫章不覺用手摸了摸後腦勺。

「彩蘭在那邊等著。一塊兒去吧。」溫翰慢慢站起身來說。

父子倆分別了四年重逢,太過於壓抑感情了。

5

阿美士德號上的船員們登岸後,市民們好奇的眼光對他們來說成了一種新的包圍。溫章即使能進得了鴻園,但要穿著水手服或馬來服是不行的。沒有辮子確實很不方便。因此他首先偷偷地來到小巷一個為金順記看倉庫的人的家中。這個看倉庫的為他奔走聯絡,決定讓他化裝成道士去鴻園。

溫章離開孩子時,孩子才七歲,現在已十一歲了,長得比預想的還像個大人。

溫章胸口堵塞,說不出話來。

女兒彩蘭睜著一雙大眼睛,但沒有流一滴眼淚,爽朗地說道:「爸爸,您回來啦。」

「嗯、嗯……」溫章顯得很可憐。

溫翰好像監視似地在一旁看著兒子和孫女會面。

「這孩子如果是男的就……」他平時心裡總是這麼想。

溫翰一向膽大心細。而他的兒子溫章卻用膽小軟弱的方式繼承了父親細心的一面,以致在失去妻子時他都經受不起這種打擊。

相比之下,彩蘭雖是個女孩子,卻繼承了祖父豪放的性格。父親因百感交集而說不出話來,十一歲的女兒卻非常冷靜地跟父親打招呼說:「爸爸身體好,比什麼都好。」

「我沒有辮子了!」這就是溫章好不容易才開口跟女兒說的話。

「我也沒有裹腳呀。」彩蘭平靜地說。

溫翰很愛孫女的這種性格,他不願讓孫女纏足,剝奪她的自由,而希望她像個男孩子。這樣做是很需要勇氣的。

「小腳」在當時是出嫁的必須條件。女孩子最遲六歲就必須纏足。在溫章去國外的時候,祖父溫翰下了決心。他心裡想:「纏足就算了吧。太痛了。再說,廣東人、客家和疍民都不纏足。將來招女婿也不一定非本地人不可。」

留辮子是強制的,纏足並非如此,雖然政府曾多次發出禁令。留辮子嚴格實行了,而纏足的禁令卻被人們所忽視,這是因為辮子是「服從的標誌」,從思想上來說對統治者十分重要,而纏足的風俗卻不會動搖清朝的統治。

另外還有這樣的原因,女性是男人的私有財產,纏足有利於防止女性逃跑;而且腳一小,腰部就彎曲起來,這符合男性變態的愛好。

連家沒有女孩子,大家都疼愛彩蘭。連家的女人們背地裡都說溫翰是個狠心的爺爺。這地方的女人如果不纏足,就會被人們看作是必須勞動的窮苦階級,被輕蔑地稱為「大腳姑娘」。

沒給彩蘭纏足,溫章從父親的來信中早已知道。

父親的信中寫道:「……此久積之惡習,應從我國除去,欲使彩蘭成為時代之先驅……」

溫章也覺得父親的這種做法太過分了。

不過,他自己被鴉片弄得身敗名裂,最後流落國外——這樣一個窩囊的老子哪有資格對女兒的事說三道四呢?!

一個女孩兒家跟闊別四年的父親見面,應當更激動一些,流一點眼淚恐怕也是合情合理的。可是彩蘭為什麼這麼平靜呢?這完全是祖父對這個幼小的姑娘進行這樣教育的結果。溫章想到這裡,眼角不覺潤溼起來。

「哦,你的腳……」

「我免了一場疼痛,真感謝爺爺啊!」

在腳上的骨肉成長最旺盛的幼女時期,人工的纏足會帶來劇烈的疼痛。這種疼痛簡直要沁入骨髓。幼女們有一段時期會因疼痛而晝夜啼哭。

「是麼,那好啊。」溫章眼裡噙著眼淚。

「去見見維材吧。跟彩蘭以後還可以慢慢地談。」溫翰在旁邊說道。他看不慣兒子這種婆婆媽媽的樣子。

溫章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女兒。來到走廊裡,父子倆才並排地走在一起。

「我不久將去上海。」溫翰說,「你這次航行結束後,住到澳門去。關於彩蘭,你想放在身邊嗎?」

「嗯,當然想啊。」

「那麼,最近維材要去廣州,讓他把彩蘭先帶去嗎?」

「能夠這樣,那太好了。」溫章回答說。

「彩蘭的事,你一點兒也不用擔心。」溫翰突然停下腳步,仔細地端詳著兒子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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