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不妨把我當作棋子。我也可以反過來把他當作自己的棋子嘛!」林則徐正想到這裡,冷不防溫翰說道:「英國船很快就會離開上海。您可以不負任何責任。」
「噢。」林則徐盯著對方的臉,「您想把英國船也當作棋子來運用吧?」
「是的。」溫翰回答說。
1
關帝廟的牆壁上靠著一杆旗子,上面寫著「饑民團」三個大字,筆跡相當秀美。
在廟前的空場上,一群漢子在啃著大饅頭。有的站著吃,有的蹲著或坐在地上,也有人懶懶散散地躺在那兒。大約有二百來人。他們大多穿著黑色的棉衣,其中也夾雜著一些衣衫襤褸的人,像是流浪漢。不過大部分人的穿著並不太壞,跟這附近的農民沒有多大差別。
「喂——!沒有啦!」有人大聲地喊起來。
「怎麼?就這麼一點兒!」「不準騙人!」
人群中傳來亂糟糟的嚷聲。
「馬上就拿來,請大家稍等一會兒。」一個老頭提著一個大水壺,慌忙登上臺階。他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放開嗓門大聲地說。
「快點!」「不要磨磨蹭蹭的!」人群中這種亂糟糟的叫罵聲很快消失了。
十來個盛著饅頭的大籮筐被抬了過來,人們的嘴巴又緊張地咀嚼起來。
過了半個時辰,饑民團的人們好像都已經吃飽了。有的人摸了摸肚子,把剩下的饅頭塞進了布口袋。
「飽啦,咱們走吧!」一個大漢這麼說著。他站起身來,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他肥大的身軀,慢騰騰地朝牆邊走去,拿起靠在牆上的旗子,輕輕地舉了起來。「咱們走!」他的那張大臉上滿是笑容,露出的大齙牙閃閃發亮。
人們陸陸續續地跟在他的後面走起來。坐在地下的人們站起來時,順手拍拍褲子和上衣,場上一下子灰塵瀰漫。
這個頭頭模樣的肥胖漢子,嘴裡發出「嗨嗬嗨嗬」的吆喝聲,把那杆旗子一會兒舉起來,一會兒放下去。他那樣子看起來很滑稽。
饑民團開始移動了。他們有一半人光著腳,腳趾頭又粗又大,走起路來好像要把沙子、小石頭子踏碎似的。穿著草鞋和布鞋的腳也雄勁有力。
二百人腳下揚起的塵土,慢慢地向北邊移動。場子上只剩下村子裡十幾個接待的人和滿地的空籮筐、茶碗。
這就是「蠶食」之後的情景。
提水壺的老頭兒,渾身無力地坐在關帝廟的臺階上,嘟嘟囔囔地說:「好啦好啦!總算打發走啦!」
這是江蘇省揚州北面的一個村莊。村莊的名字叫鳳凰橋。
隔著空場子,關帝廟的對面有一戶人家。林則徐帶著一群幕僚,正在這家的樓上休息。他剛才一直看著饑民團強索食物、大啃饅頭的情景。
「這些糟糕的傢伙!最近經常來嗎?」林則徐問這家的主人。主人是這個村子的一位鄉紳。
「每月一兩次。」
「哦,次數這麼多!」
「秋、冬還要多一些。」
「這可是個大問題!」
「不過……」主人吞吞吐吐地說,「這村子裡的人也這麼經常到別的地方去……」
「你是說大家都互相這麼幹嗎?」
「沒有辦法呀!」主人低下眼睛回答說。
這些人既不是土匪,也不是流浪漢,是外出打短工的人群。由於氣候的關係,各地插秧和收割的時期不同,於是就形成了一種習慣,年輕的農民利用這個時機外出打短工。因為自己的子弟也要出遠門受苦,沿途的農民最初都主動地給他們提供吃食。但後來那些以「吃四方」為職業的人也逐漸混進了這些打短工的人群。
「麻煩的事呀!」林則徐小聲地說。他好似想起了什麼,從行李中取出了書籍。只見他開啟《皇朝通典》,上面寫道:乾隆二十二年(一七五七年)人口,一億九千三十四萬八千三百二十八人。接著他查閱了一下前年(道光十年,即一八三年)的《戶部檔案》,其中寫道:本年全國人口,三億九千四百七十八萬四千六百八十一人。
七十年人口增加了一倍,而耕地面積在這期間僅增加百分之十八。國民的大部分是農民。人口與耕地面積的增加不平衡,當然會影響國民的生活。
這些人「雖非乞丐之類,但自稱饑民,需索飲食……」就連那些正經的流動僱工,由於生活日益困苦,在家中待不下去,也會慢慢地淪落為敲詐勒索者,很難說他們以後不會變成土匪。
饑民團的人群越走越遠。那旗子上的字已經辨認不清,但還可看到那旗子在濛濛灰塵中上下躍動。
「拿旗子的傢伙簡直像個丑角!」林則徐自言自語地說。
如果一個有更大野心、懷有目的的奸惡之徒來揮動旗子,馬上就可能把這群人變為暴徒。危哉!危哉!
林則徐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悲慘的結局是不可避免的。他很難把這種想法從內心裡排除出去。
「我們出發吧!」他說道,「揚州就在眼前了,這次要趲程趕路。」
去年七月江蘇遭到水災時,林則徐趕緊運去了河南的糧食,博得了人望,人們頌揚他是「林青天」。所謂「青天」,是指清廉仁慈的官吏。
他完成運糧任務後,於十月任「河東河道總督」,去了北方,人們感到很惋惜。
今年二月,他被任命為江蘇巡撫,當地的人民拍手歡呼。但他本人卻藉口要處理治理河道的未完事務,沒有馬上赴任。
不過現在不允許他再拖延了。因為英船阿美士德號已非法進入了上海港口。
他現在正趲程由山東入江蘇,趕赴上海。
2
林則徐到任之前,江蘇省巡撫的職務由布政使梁章鉅代理。
巡撫是一省之長,掌管全省的行政、司法和軍事。在巡撫的下面,「布政使」主管行政,「按察使」主管司法。
這位代理巡撫、布政使梁章鉅,和方面軍司令、蘇松鎮總兵關天培將軍以及蘇松太道(蘇州府九縣、松江府七縣和太倉州四縣的行政長官)吳其泰——這三個人是當前的負責官員。
關天培悶悶不樂地待在房間裡。他從櫃櫥裡取出酒壺,斟了一碗酒,一口氣把它喝完了。他情緒不佳。今天已派出了兵船,把官兵部署在塘岸。但阿美士德號並未因此而有絲毫的畏懼。作為一個海軍軍人,他太瞭解敵我之間的實力差距了。
「哼!什麼‘速驅逐出境!’」他又喝了一碗酒,捋著絡腮鬍子恨恨地說。這位五十三歲的將軍,有著一把漂亮的灰鬍子。
他那渾濁的眼睛望著虛空,又把一碗酒灌進自己的喉嚨。「要打,誰勝誰敗早就註定了。」真叫人無可奈何!中央的那些要人們吝惜軍費,對海防毫無理解,卻動輒就命令什麼「驅逐出境」,實在叫他氣憤。
「六千斤的炮有十門也好啊!」他自言自語地說。
在後來的鴉片戰爭中,身為提督而壯烈陣亡的猛將有兩個,一個是前面談到的陳化成,另一個就是關天培(他第二年由總兵提升為提督,鴉片戰爭時為廣東水師提督)。
陳化成心直口快,關天培性格內向。小個子陳化成顯得機靈,大漢子關天培穩重,說得難聽一點,給人以笨拙的感覺。陳化成有點幼稚,有時顯得有點可笑;而關天培卻一味地謹慎嚴肅,在部下的面前很少露出笑容。
關天培發洩感情唯一的辦法,就是這樣在沒有人的地方大碗喝酒。
「好在少穆就要到了。」他這麼說著,好似在安慰自己。
少穆是林則徐的字。道光三年(一八二三)關天培當蘇松游擊時,林則徐是江蘇省按察使。三年後關天培任太湖營水師副將,林則徐就在他的旁邊主持兩淮鹽政。第二年關天培提升為蘇松鎮的總兵,至今已有五年之久;而林則徐在這期間曾兩度擔任江蘇布政使。
他們兩人之間建立了真正的友誼。心中有什麼憂鬱的事情,往往會想起信賴的朋友。這位朋友正從北方趲程向這裡趕來。
關天培開啟了窗戶。夜晚的上海港出現在他的眼前,阿美士德號上特別明亮的燈光刺得他的眼睛發痛。這艘可惡的夷船自六月二十日(陰曆五月二十二日)入港以來,已經在那裡待了十天。
關天培盯視著船上的燈光。這時一位軍官進來報告說:
「巡撫大人來了通知,說他已經到達揚州。」
「是麼?」關將軍很少流露感情,甚至被人們認為有點笨拙,但這時卻十分高興,露出滿口白牙齒,笑了一笑。
3
林則徐到達了揚州。
揚州是兩淮鹽業的重鎮,設有鹽運使署。六年前林則徐曾在此地任鹽運使,掌管了半年左右的鹽政。
他本來應該住進他所熟悉的鹽運使署,卻選擇了平山堂作為住宿地。平山堂是鑑真和尚曾經駐錫過的大明寺的遺址。
「有客人在等著大人。」平山堂出來迎接林則徐的僧人說道。
「噢,是翰翁吧。」
林則徐曾接到溫翰的來信,要求在揚州同他作一夕之談。而林則徐也有些事情要徵詢他的意見。
平山堂在乾隆元年(一七三六)重建時,在堂的西面建造了庭園。庭園裡一片青翠蔥綠。人們曾讚揚「揚州芍藥甲天下,載於舊譜者,多至三十九種」。而這些芍藥現在已經凋謝了。《浮生六記》中敘述平山堂說:「雖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點綴天然。」點綴天然的意思,並不是模仿自然,而是說在自然之中點綴進人工創造的東西。鹽運使署裡也有庭園,但林則徐不滿意那裡的自然氣氛,卻喜歡平山堂帶有人工創造的美。庭園裡的石頭確實是從洞庭湖運來的,但石頭的佈置絕不像是原來就生長在那兒的。那些滲透了搬運工人汗水的岩石,本身就好似表明它們不是自然的產物,而是人工創造的結果。林則徐喜歡的就是這一點。
在平山堂的一間屋子裡,溫翰早就在那裡等著。
「撫臺(對巡撫的尊稱)越來越精神了。」
「這麼說,翰翁也好似突然增添了銀絲,尤其是您那眉毛。」
「那是老朽的表現嘛。」
「不,絕不是這樣。」
「我想問一問,這次夷船來到上海,撫臺將作何處置?」
「您看應當作何處置?」
溫翰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說道:「最好是不要去。在夷船走後才去赴任。撫臺可以逃脫一半責任。」
「這麼說,翰翁是來勸阻我赴任的囉?」
「是的。」
「夷船的到來,翰翁今年年初就已經知道了吧?」
「是的。」
「翰翁,您真是個可怕的人物啊!」林則徐這麼說著,想笑一笑,但內心裡有什麼東西把這種笑的衝動壓了下去。
這可不是好笑的事情啊!
林則徐初次見到溫翰是在二十年前。地點是在北京。準確的年份是嘉慶十六年(一八一一年),即全國英才參加三年一度的會試而齊集北京的那一年。
當時林則徐二十七歲,已是具有參加會試資格的「舉人」,在那一年的春天踴躍地來到了北京。他是福建省福州府侯官縣人。他上京之後,同鄉們都跑到他的宿舍裡來鼓勵和慰問。
會試一及格就是「進士」。進士是從上萬名府試、院試、鄉試三級考試都及格的應試者中選出來的,名額只有二百人左右,而且三年才選一次,可見進士是很有權威的。
進士就是未來的大官。在京的同鄉們拜訪、慰問有希望的應試者,實際上等於是一種預先訂貨。這些人都有著某種欲求,而溫翰卻沒有。他只說了一句話:「我總算見到了我所要尋找的人。」
林則徐這一年中了進士,進了翰林院。同樣是進士及第,能進翰林院的是特別挑選的英才。
在當時的政界,賄賂起著很大的作用。林家雖屬於富裕階層,但最好還是擁有大量的政治活動資金。鄉紳們向他提供了政治活動資金,當然指望能得到相應的報酬,獲得各種利權。而溫翰卻似乎根本不期待什麼。二十年過去了。溫翰沒有提出任何一點要求,沒有對任何事情進行過干預。勉強稱得上是干預的建議只提過兩次。
一次是在道光二年(一八二二年)林則徐被任命為江蘇淮海道(淮安府和揚州府海州的行政長官)的時候,溫翰派出急使,建議他推遲赴任。原因是通過另外的渠道,活動到了鹽運使的官職,這項任命已經基本決定。「道」是正四品官,「鹽運使」是從三品官。
從那次到現在又過了十個年頭。
林則徐已被任命為江蘇巡撫,而溫翰卻一直建議他儘量推延赴任的時間。從溫翰的語氣來看,這項措施似乎是由於他事先已瞭解阿美士德號的來航,不願讓自己寶貴的棋子捲進這場騷亂。
象棋的棋子!——二十年只提過兩次建議,而林則徐卻感覺到自己是象棋的棋子。「可怕的翰翁!」這是他真實的感覺。但他中進士時,並不感到溫翰的可怕。只覺得「這個人有點兒奇怪,只提供政治活動資金,卻不提任何要求」。
這種「不提任何要求」的態度,卻越來越增加了他的壓力。兩三年後,他推測「可能是放長線釣大魚」。過了五六年,他感到溫翰「真有耐心」。七八年之後,他才逐漸感到溫翰可怕了。
就這樣過了二十年。
林則徐早就認識溫翰的主人連維材。三年前,林則徐因父親去世回鄉服喪的時候,曾經同他多次見面。當時他就意識到連維材的身上有著某種奇特的東西。他感到連維材跟自己很相似。年歲大體相仿,嚴肅的面孔也有某種相似。但相似的還不僅是這些。
「對!」林則徐意識到了,「看來我們都同樣是象棋的棋子!」他不覺微笑起來,而連維材的臉上也露出微笑。當時林則徐感到對方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假定說我是‘車’,這位連維材大概就是‘炮’吧!」按日本的將棋來說,那就是「飛車」和「角行」將棋是日本的一種棋。飛車和角行是將棋棋子的名稱……
這兩顆棋子都很厲害,但所起的作用卻完全不同——就好像政界和工商界那樣。把它們很好地配合起來加以運用,一定會發揮可怕的破壞力量。
4
挪動棋子的手!——林則徐看了看溫翰的手指頭。
他在溫翰的面前,儘量做出輕鬆的樣子。
「我記得初次見到翰翁的時候,您曾說過我是您所要尋找的人。既然已經讓您給尋找到了,總該對我有什麼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