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有。」
「可是,翰翁從來沒有說過呀。」
「那麼,我現在就說吧。」溫翰淡淡地應答說。他就要說出二十年來一貫支援林則徐的原因,但他並沒有正襟危坐,改變他剛才隨便的態度。
林則徐也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把視線轉向庭園。屋子朝西的門敞開著,從那裡可以看到平山堂庭園的一部分。園中有一塊太湖石,它的形狀就好似一條張口朝天的龍,穿孔的地方相當於龍的眼睛。
林則徐凝視著龍的眼睛。
「我期待於您的是……」溫翰就在他面前說話,可是不知為什麼,他感到這聲音好似來自很遠的地方。「凡是您真正想幹的事,不論是什麼事,我希望您能拿出全部精力,果斷地去幹。如此而已,沒有別的了。」
「聽起來這似乎是很平常的要求,可是,恐怕再沒有比這更不尋常的要求了。」林則徐轉回視線,這麼說道。
「是啊,確實是不尋常的,但我懇切地希望您能這樣做。」
「您等了我二十年,就是為了我達到能夠這樣做的地位嗎?」
「是的。」
「可是,我想做的事情,以巡撫的地位是很難做到的。」
「這個我明白。您一生的事業,僅憑一個巡撫的地位恐怕是不夠。所以我早就作了準備,我想也許會對您有所幫助。」
「作了準備?」
「我正是為此而到這裡來的。」
林則徐再一次把視線投到太湖石上。《揚州畫舫錄》上說:「揚州以名園勝,名園以壘石勝。」除了平山堂外,揚州還有影園、九峰園、倚虹園、趣園、萬花園等許多名園。而揚州名園的生命在於石頭,石頭以太湖石為最上。它產於環繞太湖洞庭西山、宜興一帶的水中,石性堅硬,而且潤澤,由於波浪的衝擊,產生了孔穴,並帶有縱橫的裂紋。這種石頭極少,搬運起來也十分困難,一般雖稱之為太湖石,其實大多是鎮江的竹林寺、龍噴水和蓮花洞的石頭。不過,平山堂的石頭是真正的太湖石。
石頭有種種的美。林則徐現在看的太湖石是屬於蘇東坡所說的「石有文而醜」。怪醜與千態萬狀的美是相通的。這石頭像一條龍,但看著看著它又好像變成了雲彩狀。「文而醜」——如果把這種石頭比作人的話,那就是溫翰。
溫翰的聲音聽起來更加遙遠了。——「我準備了五十萬兩銀子。」
《紅樓夢》第三十九回中有一段描述:劉姥姥聽說賈府裡一頓飯要花二十多兩銀子,她說這足夠她一家人生活一年。那時平民的一頓飯錢約為一二十文。
當時規定一兩銀子為九百五十文至一千文錢。由於鴉片的輸入而帶來白銀外流,銀價猛漲起來,現在一兩銀子值一千二百文至一千三百文,到了鴉片戰爭前夕的道光十八年(一八三八)為一千六百文,十年後達到二千文。
官吏的基本薪水叫「俸食」,其數額極少。因而為了培養官吏的「廉潔」,又增添了「養廉費」,另外還附加一些「公費」。
讓我們來算一算林則徐的俸薪。巡撫是正二品官。二品官的俸食年額為一百七十五兩銀子和七十五石五斗大米。五斗的零頭令人感到滑稽可笑,一百七十五兩銀子也算不了什麼。每天舉行一次二十兩銀子的宴會,不到十天就花光了。
不過,養廉費的數額很大。江蘇巡撫的養廉費年額是一萬二千兩銀子。(附帶說一說,布政使是八千兩,知府是二千至三千兩,知縣是一千至一千八百兩。)公費據說「實為官吏之囊物」,按月發給,巡撫是五兩,一年也不過六十兩,太微不足道了。
大體算來,林則徐每年要從政府拿一萬二千三百兩銀子。
當然,這是最高一級的薪俸,同下級官吏的薪俸之間差異很大。最下級的從九品官不過三十一兩銀子,外加十五石大米。
沒有品級的屬吏就更少了。如兵卒每月只有一兩銀子和三斗大米,按年額來算,還達不到劉姥姥所說的足以養活一家人的二十兩。所以士兵的素質低劣,軍隊士氣消沉,看來是必然的。
另外,當時清朝政府每年的收入還不到四千萬兩銀子。
從這些情況可以瞭解,溫翰說出的五十萬兩銀子具有多大的分量。
「應當足夠用了吧?」溫翰說。
「也許還不夠哩。」林則徐低聲回答說。
「不夠還可以多出。」
「不過,您應當說出我用到什麼地方去。」
「不必,這個不用說。」
「也許同您所希望的不一樣。」
「我只希望您用它,並不想了解用於什麼地方。」
「是嗎?那我就接受吧。」
林則徐又望著庭園裡的太湖石。他心裡想:「這個老頭兒一定有著期待於我的具體的事情。」
對方是商人,而且不是在廣州壟斷對外貿易的公行商人,他對限制貿易肯定是持批判的態度。
溫翰的主人連維材,過去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對外全面開放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現在必須趕快做。不這樣,我國就要落在時代的後面,落得很後很後,趕也趕不上。
連維材的這種意見,肯定就是溫翰的意見。
五十萬兩!這恐怕只能解釋為儘快對外開放的活動費。
太湖石由雲彩形變為波浪形。像是怒濤被擊碎時的浪頭。
「對方不妨把我當作棋子。我也可以反過來把他當作自己的棋子嘛!」林則徐正想到這裡,冷不防溫翰說道:「英國船很快就會離開上海。您可以不負任何責任。」
「噢。」林則徐盯著對方的臉,「您想把英國船也當作棋子來運用吧?」
「是的。」溫翰回答說。
5
巡撫是單獨處理政務的官吏,從官制上說,不需要輔佐官吏。他們是突出地位於官僚組織之上的高官。不過,實際上他們還是帶著一幫人,這些人稱作書吏、幕友或幕客,也就是私人秘書和顧問團。
清代的科舉制度過於重視文辭,拘泥於形式,使一些有才能的人只因文辭不合規範、字寫得不好,而在考試中名落孫山。這些人不能當正式的官吏,於是就當上了「幕友」。在現實中這些定員之外的私人職員操縱政治的例子是很多的。
林則徐的幕友中有一個人叫招綱忠。他作為行政官吏的能力幾乎等於零,但在處理人事關係上卻十分出色。
溫翰離開平山堂之後,林則徐把這位招綱忠叫來。
「招先生的師父近況如何?」林則徐問道。
「您是說王老師嗎?」
「是的。還在這附近嗎?」
「聽說是這樣。」
「情況還是照舊吧?」
「嗯。他本人好像很得意。不過,依我看,總覺得他有點兒自暴自棄。」
「這種自暴自棄,在市井隱姓埋名,正是你未能跟你師父學到的地方,因此你才當上了幕友。」
「我有經濟上的原因。」
「你師父當然也有這方面的困難。」
「不過,他坐在家裡也有人送東西來供養他。」
「我想見一見你師父,越快越好,當然不要讓別人知道。」
「我明白了。想辦法跟師父聯絡聯絡吧。」
招綱忠的師父就是隱居於江南的王舉志。社會上都把王舉志看作是俠客的首領。像他這樣來去無蹤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幹什麼。不過,通過某種途徑,馬上就可以瞭解到他的所在。
這天晚上,招綱忠來到街上。
揚州是個懶懶散散的城市。它的繁榮已經慢慢地被對岸的鎮江奪去了。
自古以來這裡的女性就以美貌而聞名。人們常說:「腰纏十萬貫,騎鶴遊揚州,不知歸。」總之,這裡是個美人窩。
招綱忠出門的時候,幕僚朋友們跟他開玩笑說:「喝點酒是可以的,可不要讓美人纏住了忘記回來啊!」
招綱忠並非不喜歡女人,但這天晚上他有任務。他瞅了瞅幾家酒店,走進了一家顧客最多的酒館。酒館隔壁是一家經營揚州特產——竹編工藝品的商店。
他左手拿著斟滿酒的酒杯,右手掌蓋在酒杯上,然後把蓋酒杯的手掌揭開一點,喝了一口酒,喝完又蓋上。這樣反覆了三次。
這一行的人到了別的地方,規定有種種同當地與自己所屬組織保持友好關係的同行進行聯絡的暗號。招綱忠剛才的動作就是表示「有事想打聽」的暗號。
不一會兒,一個滿臉鬍子的漢子來到他的身邊說道:「童子登山。」
「中途返回。」招綱忠回答說。
這種問答是他們之間通用的行話。
招綱忠請求他同王老師聯絡。
「我不知道老師在什麼地方,讓我去打聽打聽吧。」大鬍子說。
第二天林則徐一行人出發之前,一切都聯絡好了。據說王老師恰好正準備從鎮江去江陰。見面的地點定在常熟的燕園。
常熟頭號富戶蔣家的府宅稱作燕園。坐落在城北門靈官殿旁邊。
燕園與當地的拂水園並稱,都是著名的庭園。拂水園不久就荒廢了,而燕園基本上按原來的面貌儲存下來。它是康熙年間當過臺灣知府的蔣元樞不惜重金建造的。園內有兩座假山,東南邊的假山用的是太湖石,西北邊的假山是黃石。當時政府的大官兒外出旅行,喜歡住在各地豪族紳商的家中。林則徐也在這裡住了一宿。大官兒來住宿,這是家門的榮耀,家主蔣因培愉快地款待了巡撫一行人。
可是這天卻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他名叫王舉志,人們稱他為江南大俠。從另外的意義上來說,這個人物也是必須款待的。蔣因培只好把他迎進家中,安置在同巡撫一行人相隔很遠的房子裡。
但巡撫與王老師卻在當晚見面談話了。這件事除了招綱忠外,誰也不知道。
他們倆已經見過多次面。
林則徐在江蘇省長期工作過,他當然十分了解王舉志是何許人物。王老師一鬧彆扭,全省就會一下子鬧騰起來,各地的扒手、小偷一齊開始活動,官鹽、官糧遭到搶劫,饑民團的人數突然增多,賭徒們好像從冬眠中醒來,幹出種種暴行。所以地方官也不得不對他敬讓幾分。林則徐為了保護官鹽,也曾經會見過他。
現在林則徐把王舉志迎進燕園的一間房間,說道:「我一向對您很欽佩。當官的要想調動人也是很困難的,而您是一介布衣,卻能調動十萬之眾。」
「您過獎了,我感到羞愧。您特意約見我,我想不會只是說一些誇獎的話吧。」
「除了誇獎之外,還想跟您談一點事情。」
「請問是什麼事情?」
「我很欽佩您。但是另一方面,又覺得十分惋惜。我想說的就是這一點。」
王舉志聽林則徐這麼一說,把臉轉到一邊。人們稱他為老師,其實他還沒有到達這種年齡,他比四十八歲的林則徐還要年輕幾歲。
他有一張柔和的面孔,下巴稍寬,臉色白皙,五官端正,眉毛不濃,與其說是眼睛鼻子顯得大,毋寧說嘴巴顯得小了一點。而他這副容貌什麼時候看起來都像剛剛出浴那樣輕鬆愉快、乾淨利落。
很難想象這樣的人一高興立即就可以調動江南的整個黑社會。許多人為了他什麼都願意幹。這大概是由於他隨時都準備著豁出自己的性命,這一點打動了人們的心絃。
這也就是招綱忠所說的「自暴自棄」。唯有這一點招綱忠未能從師父那裡學到。但這是最重要的一點。王舉志之所以為王舉志,也許就在於這種自暴自棄的勇氣。而且他並不粗暴,令人有一種經過理智清洗過的、清澄透明的感覺。
「啊,原來是這樣!」林則徐心裡這麼想,好似突然明白過來。
「羞愧!羞愧!」王舉志沒頭沒腦地說。這是他平常的口頭禪。
「您羞愧什麼呢?」
「各種各樣的事情。種種的……」
「我接著剛才的話說吧。我感到惋惜的是您只能調動十萬之眾。」
「只有十萬?」
「您本來可以調動百萬,不!千萬之眾。實在可惜啊!」
「我並沒有懷著什麼高尚的思想去調動人。也可以說是排遣排遣寂寞吧。有時候也是為了發洩發洩胸中的怒氣——我感到羞愧!」
「如果能調動百萬、千萬之眾,也許更能排遣寂寞吧。」
「是嗎?!」王舉志歪著腦袋。
林則徐想起了饑民團的旗子。這旗子不知道現在又從哪個沒有頭腦的丑角那裡轉到誰的手中了。但願不要落在糊塗人手中。王舉志畢竟是個明白人啊。
「這樣一來,您也許就不會感到羞愧了。不僅是您——」林則徐加重語氣補充道,「也包括我們。」
王舉志的眼睛突然露出異常的光輝。他們倆互相盯視著對方的眼睛,一動不動地呆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