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默琴的想念,一下子變成這種政治感慨,確實有點不合乎情理。
他具有一種異常的多愁善感的性格,一碰到什麼事情,立即陷入一種失神落魄的狀態。他往往一味地用意志和理智來壓抑他那過於豐富的情感。在他的身上,一種可以稱之為幻想的詩魂同對當前現實的關心交織在一起。
龔定庵就是這樣一個人物。
1
龔自珍向他供職的國史館告了假,今日再度赴外城的吳鍾世家拜訪。吳家的二樓,總是有些文人雅士聚集在那裡品茗下棋、談古論今。不過,今天卻一個人也沒有。
主人吳鍾世兩手抱了一大堆書,在走廊裡跟龔自珍打招呼:「噢,定庵先生又到不定庵來了嗎?」
「嗯,剛才來的。」龔自珍應聲說。
龔自珍號定庵。而吳家的主人卻模仿他的號,為自己的家起名叫「不定庵」。而且還故意請定庵給他寫了一塊門匾。定庵的字寫得很蹩腳,但他對寫字卻向來樂此不疲。凡有朋友相托,他都高高興興地提筆揮毫。前面已經說過,廈門連家別墅的門匾就是出自他的手筆。
「‘不定庵’,定庵書」——這塊好像取笑他的匾額,掛在吳鍾世家的門上已經好幾年了,從他們幾位朋友成立同人組織「宣南詩社」的時候起就掛在那兒了。
「你在那兒隨便歇一會兒,我收拾收拾就來陪你。」主人說道。吳鍾世今年四十七歲,小個子,人很機靈。
「今天好像誰也沒有來呀!」
「大概以為是曬黴的日子,避忌諱吧。」
「啊,是嗎?我都忘了。今天天上一片雲彩也沒有,是曬黴的好天氣啊。」
陰曆六月六日有曬書籍和衣服的習慣。北京的陰曆六月經常下大雨,在這樣的時候曬黴,似乎不合情理。不過,這是一年一度必須要做的事,而且唯有今年(道光十二年,即一八三二年)夏天的記錄上記載著「旱」,曬黴還是很合適的。
定庵等吳鍾世抱著一堆書穿過走廊後,獨自走到窗邊。一開啟窗戶,眼前的景色一下子分為兩部分。視野的上半部是鮮豔耀眼的碧藍色,下半部則截然不同,是一片暗淡的顏色。
這座不定庵坐落在北京正陽門(通稱前門)外東邊的一條衚衕裡。開啟面北的窗戶,看到的是連綿不斷的、灰褐色的、高達十米的城牆,城牆的下面是一片佈滿灰塵的屋脊。
當時的北京,即使是主要的街道,也只是兩邊的人行道鋪墊著石子,中間並不鋪墊。據說天一下雨就遍地泥濘,三天不下雨就積塵三尺,一颳風就「黃塵十丈」。
碧藍清澈的天空,佈滿黃塵的灰暗城牆和屋脊——這是看過多少遍的景色!
「太膩味了!」龔定庵厭煩了。
書籍全部搬到院子裡,書房空曠起來。吳鍾世一高興,順便又把書櫥挪動了一下,準備把那裡也打掃打掃。空書櫥很輕。放在屋子東北角上的這張書櫥一挪開,它背後的一扇窗戶露了出來。
「啊!對,這兒還有一扇窗子哩!」過去這裡沒有放書櫥,後來藏書越積越多,十年前這扇窗子才被書櫥堵了起來。
吳鍾世漫不經心地往這扇窗子外瞅了瞅。已經十年沒有從這扇窗子往外看了。書房在二樓的東北角,可以從其他的窗戶、不同的角度看到外面。
這座不定庵面南是一條狹窄的衚衕,背後是一家名叫昌安藥鋪的大藥店。藥鋪的店堂朝北,面對著一條相當寬闊的大街。所以這兩家是背靠背,中間有一條只能容一個人通行的小過道。不定庵和它的東西鄰舍都是背靠著藥鋪的後牆,可見藥鋪是相當大的。
昌安藥鋪的後牆彎彎曲曲,從不定庵的窗子看不到它的東側。不過,由於角度的不同,從書房的這扇窗戶可以看到它的東面。
「啊呀……」吳鍾世歪著腦袋沉思起來。藥鋪的後牆上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個小門。而十年前確實沒有。在這條勉強只能通行一個人的小過道里,東西兩頭又被藥鋪的倉庫和藥材粉碎場的房屋堵住。在這種地方開了一道門,究竟打算幹什麼呢?
就好像要回答他的疑問似的,這時恰好一幅奇妙的情景進入了他的眼簾。
從藥鋪的後門走出了一個人。天氣這麼熱,這人卻矇頭蓋腦地罩著一塊青布。東西兩頭都不能通行,這個人究竟要上哪裡去呢?
那個頭蒙青布的人,對著吳家東鄰的後牆彎了彎身子。
「啊!明白了。」吳鍾世是個機靈人。
藥鋪的後門當然不是為了往東西兩邊通行而開的。一齣這道後門,緊對面就是不定庵東鄰人家的後門。那家也開了一道後門。看來是昌安藥鋪和不定庵東鄰人家為了能夠互相通行,才開了兩道面對面的後門。
剛才那個人彎了彎身子,那是為了開鎖。
在吳鍾世沉思的時候,那個頭蒙青布的人當然已經走進了這邊的後門。「全部明白了!這件事應當告訴定庵。對方可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啊!啊呀呀!」吳鍾世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
2
龔定庵是浙江杭州人,現年四十一歲,是公羊學者,也是一位詩人。他和妻子兒女住在北京的上斜街,但他的性格一向多情。
他幼時被人們稱為神童,但會試卻屢遭失敗。他長期中不了進士,有人為他辯解,說是因為他的字寫得不好。其實恐怕還是由於他平素所習的學問不是應試的學問。道光九年,他三十八歲時好不容易才中了進士,但成績並不佳,未能進入翰林院。他胸懷「憂患」,一直停留於原來的正七品內閣中書的職位上,現在在國史館擔任重修《大清一統志》的校對官。曾經被任命當知縣,但他辭謝未去。
現在他抱著胳膊,坐在桌子邊。他到這裡來,除了想跟好友們聊聊天外,還有另外的目的。
不定庵東鄰的那戶人家,他們戲稱為「妾宅」。家主據說是山西商人,但誰也沒有見過他。最近十年間,租房子的房客變換了三次,但都是年輕的婦女,而且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妓女出身的女人。看來不知是哪兒的財主專門在這裡養妾,而且不時地更換。奇怪的是誰也沒有見過這兒的男人。
一年前又換了女人。
當時吳鍾世向不定庵的常客報告說:「這次來的可是個大美人,腰肢婀娜,簡直像迎風搖曳的楊柳。而且不像是北里(妓院)出身的人。」
可是有一天,一個少女大大咧咧地走進了不定庵的俱樂部。她自稱是鄰居。問她的姓名,她回答說:「我叫李清琴。」她年約十五六歲,臉蛋兒確實長得很漂亮,只是胖一點,跟她的年齡不相稱,沒有吳鍾世所形容的那種「腰肢婀娜」的感覺。
當時龔定庵用一種埋怨的眼神看了一眼吳鍾世,好像是說:「喂!這就是迎風搖曳的楊柳嗎?」吳鍾世的腦袋瓜兒十分靈敏,他立即給大家介紹說:「這位是鄰居的妹妹。」這才打消了大家的疑問。
清琴生性不怯生,她聽說定庵是詩人,就邀請他說:「我姐姐也作詩。她說什麼時候能請位好老師給她修改修改。老師,您上我們家去好嗎?」在座的朋友都興高采烈地揶揄定庵說:「去吧,去見見玉京道人嘛!」
清初的名妓賽賽當過女道士,起名叫玉京道人。她是個才女,文筆秀麗。她與詩人吳偉業之間的悲戀曾經轟動一時。
當時定庵只不過出於一種好奇心,想看一看吳鍾世所說的「腰肢婀娜」的女人是個什麼樣兒。可是,見到清琴的姐姐默琴之後,就變成了她美貌的俘虜,終於想當吳偉業第二了。
吳偉業的物件是女道士,龔定庵的物件是「別人的妾」。
「看來誰也不會來了,我還是回去吧。」吳鍾世一進屋子,定庵就站起來說。
「上隔壁去嗎?」
定庵沒有回答。
「要是想上隔壁去,就打消這個念頭吧。她男人剛才來了。」
「你怎麼知道?」定庵又坐到原來的椅子上。
「她男人是什麼人,我也大致觀察出來了。」吳鍾世說。
「是什麼人?我問過她,她就是不說。」定庵的表情嚴肅起來。
「有點兒不敢說吧。因為是身份很高的人。」
「這一點她也說過。」
定庵想起了兩個月前的事情。當時他揪住默琴的衣領,來回搖晃著她的腦袋說:「你男人叫什麼名字?給我說!我嫉妒他!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不能說!唯有這件事請您原諒。」
「不說我就殺了你!」他雙手使勁。
「您殺了我吧!」她掙扎著,眼裡浮出了眼淚。
默琴的眼淚是不可戰勝的,他鬆開了手。她雪白的脖根上,留下了一道鮮紅的印跡。這是定庵狂亂的雙手使勁揪她的衣領弄成的。看到紅印,他也哭了。
「好啦好啦,以後再也不問了。」
之後兩人瘋狂地擁抱在一起。
鬧到這種地步默琴也不說出她的男人是誰,而吳鍾世卻說他已經覺察出來了。
「是什麼人?」定庵催促說。
「是軍機大臣。」
「什麼?是軍機大臣?!」
「對!而且是韃虜!」
韃虜是漢人帶著侮蔑與憎惡的感情對滿族的稱呼。定庵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他問道:「是兩個字的還是三個字的?」
清朝的政體原則上是皇帝獨裁。但在皇帝親政時,要設四五個軍機大臣以供商談。人們往往從軍機大臣的名稱而認為他們所管的工作只限於軍事。其實他們決定有關國政的一切機要問題。所謂六部不過是單純的行政機構,必須要遵照軍機處的決定來處理事務。可見軍機大臣的權力是極大的,他們位於文武百官之上,頤使六部的尚書、各地的總督和巡撫以及各個軍營的將官。
道光十二年的軍機大臣滿漢各二人,共四人。漢族的大臣是曹振鏞和王鼎,滿族的大臣是文孚和穆彰阿。這就是說,名字為兩個字和三個字的各二人。定庵所問的意思是:這人是文孚還是穆彰阿?
「三個字。」吳鍾世回答說。
「穆彰阿!」定庵呻吟般地說。他揚起眉毛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3
不定庵的吳鍾世和定庵龔自珍是同鄉,都是浙江杭州人。吳鍾世的思想、動作都驚人的敏捷。但異常的才能並未能使他走上正道。
清代的學問主要是涉獵古典文獻,儘可能在腦子裡把古代的文化恢復出原來的面貌。這就是考證之學。當政者也獎勵這種學問。這也可以說是一種同現實的政治與生活毫無關係的——不,斷絕了關係才能形成的——學問。
一些想把學問與現實稍稍結合起來的人,逐漸脫離考證學,而趨向於當時剛剛萌芽的實用主義的公羊學。
公羊學起源於解釋孔子的《春秋》的《公羊傳》,是一門注重實踐和改革的學問。把它向前推進一步就成為「經濟之學」,它所論述的是有關海運、水利、貨殖、產業、地理等現實的政治。
吳鍾世曾經跟已去世的劉逢祿學過公羊學。這雖是一種實踐的學問,但不適用於應試。他也曾參加過科舉考試,但每次都名落孫山。最後斷了中進士的夢想,當了林則徐的幕客。林則徐是公羊學派的政治家。
林則徐一直把吳鍾世安置在北京。這次去江蘇赴任,也未帶他同行。原因是北京系政治中心,吳鍾世承擔著為林則徐蒐集情報的任務。不僅要巧妙地蒐集情報,還要分析和歸納情報。林則徐在吳鍾世身上發現了這種才能。
「是怎麼知道的,我給你說說吧。」吳鍾世按著定庵的肩頭說。這肩頭還在激烈地抖動。
「你給我說說吧。」定庵的聲音裡帶著悲痛。
「好吧,事情是這樣。過去誰也沒有看見過隔壁妾宅裡的男人,說起來這也並不奇怪。我家出入的人很多,可是我過去就從來沒聽說過誰曾見過那裡的男人。」
「我也覺得奇怪啊!……」
「不過,有男人是確定無疑的。而且既然養了女人,那就應當上女人那去。」
「那當然囉。」定庵從默琴的口中就聽說過她有男人。而且還約定了當男人來的時候,在門旁系上一塊黃布條作為暗號。實際上在半年中,這塊作為暗號的黃布條只系過兩次。
「可是,這個男人什麼時候、通過什麼方式去,還是個謎。」
在第二次門旁出現黃布條的時候,定庵想看一看這個可恨的傢伙,便躲在隱蔽的地方瞅著默琴的大門。可是瞅了很長的時間並未見男人出來,而是默琴的妹妹清琴出來把黃布條摘下去了。後來他摟著默琴談起在門外等了好久的事,默琴這樣回答說:「實在對不起。他早就回去了,是我忘了去摘布條。」
「這個謎剛才才解開了。」吳鍾世說。
「解開了!?」
「因為曬黴,我挪動了一下書房裡的書櫥,那裡有一扇窗子。我家後面東邊的那一段,從別的地方看不見,唯有從這裡才看得著。……我看到一個男人從後面的人家——昌安藥鋪的後門走了出來。」
「那種地方還有後門?」
「我以前也沒有注意過。不過,隔壁的妾宅也有個後門。你該明白了吧,這樣就可以和藥鋪子從後門來往了。」
「就這樣……」
「是呀,你可以想象出來,她的男人是從後門進出的。」
「那麼,那個男人是穆彰阿嗎?」
「我沒有看到他的臉,他頭上蒙了一塊青布。」
「那麼你怎麼知道是樞相(軍機大臣)呢?」
「這是我的推測。」
「你的推測一向有道理,這是大家公認的。不過……」
「你聽著嘛!這男人不會是昌安藥鋪的老闆。那位老闆我很瞭解。他叫藩耕時,跟大老婆、小老婆一塊兒住在店堂後面的房裡。這都是公開的。即使他再娶一個小老婆,也不會特別讓她分居在後面。」
「這話有道理。不過……」
「我也曾想過是不是賬房先生。不過,這傢伙不可能幹出在老闆家的後面養女人的事。」
「除了賬房先生外,不是還有一個什麼醫生在他家裡吃閒飯嗎。這是個怪人,誰請也不去,即使找上門來,要不是很有來頭的人,他也不給看病。」
「我起初也曾想過會不會是這個裝模作樣的醫生。不過,這個醫生——名叫溫超光,已經上了年紀,還是獨身。如果他有了妾,會把妾放在自己的身邊。不是把妾叫過來,就是自己搬過去,二者必居其一。因為他自己現在還住在別人家裡,受別人照顧。」
「有道理。那麼……」定庵焦急地看著吳鍾世。
「這時我想起一件事:從十來年前開始,穆彰阿就為了治療胃病,經常來昌安藥鋪找這位食客先生。」
「嗯。這事我也聽說過。」
「宮廷方面有的是名醫。憑他的身份地位,只要一叫,哪個醫生不會搖著尾巴跑去?可是他卻偏偏來找這個不出診的怪醫生。這裡面肯定有什麼名堂。」
「也許他是個有能耐的名醫吧。」
「恐怕還有其他的原因吧?」定庵緊握著的拳頭直髮顫,但吳鍾世並沒理會他,繼續說:「你跟默琴相好,當然知道她是別人的愛妾。不過,對手既然是穆彰阿,我覺得你還是有點思想準備為妙。……我這麼跟你說,有點不好吧?」
「不,我很感激。」定庵垂下了頭。
「話就說到這兒吧。」吳鍾世轉了話題,「不知林巡撫到什麼地方了。那艘英國船肯定要停靠上海,不應當讓他受牽累啊。」
這個話題現在已引不起定庵的興趣。他說了一聲:「我要走了。打擾你啦!」說完就像逃跑似地離開了。
「唉……」吳鍾世目送著定庵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4
透過淡綠色絲絹的帷簾,隱約看到一張朱漆的雙人床。綴錦的椅袱(椅套)甩在猩猩緋的地毯上。天氣熱,直接坐在紫檀椅子上更舒適些。
男人的一隻腳搭在楠木腳踏上。鞋子已經脫掉,光著腳板。在脫下的鞋子旁邊,放著一塊捲成一團的青布。男人穿著一件輕便的白色長衣,胸口裸露在外面,一個勁地扇著扇子。
軍機大臣穆彰阿舒舒服服地在休息。
「要是在家裡,一定會有人來給我扇扇子的。」他這麼說。
「那我來……」默琴慌忙從桌子上拿起一把孔雀羽毛做的扇子。
「不,不用你扇。在家裡僕人服侍我,在這裡我要侍候你。」
默琴猶豫了一會兒,又放下扇子,坐了下來。
穆彰阿的臉又長又扁,吊著兩顆略帶浮腫的細長眼睛。這是典型的滿族人的面孔。他已經五十多歲,但那結實的骨架、高大的身軀仍不顯得衰老。
現在就是他在操縱著清國的政治。
他的情緒好像很不錯,斜躺著身子,一隻胳膊肘撐在旁邊的桌子上。那是一張朱漆的書桌。桌子上放著幾本書。
軍機大臣懶洋洋地拿起其中的一本。「嚯!《內訓》?!哈哈哈!」他好像十分有趣似地大笑起來。他的嘴巴雖然張著,但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鼻孔出來的。
《內訓》和《女論語》、《女誡》、《女範捷錄》合稱「女四書」,是婦女道德修養的教科書。默琴聽到男人的笑聲,感到自己的身子在抽縮。她心裡想:大概是侍妾的房間配上「女四書」,叫穆彰阿感到好笑吧。
「熱吧?」穆彰阿的眼睛盯著默琴,手仍在翻弄桌上的書。
默琴叫他的視線一盯視,感到整個身子都僵直了。
「下一本該是《賢媛詩》了吧?」穆彰阿用眼梢瞟了一眼書名。那是一本彙集女詩人作品的詩集。
默琴更加緊張起來,注視著男人的手。更加可怕的是穆彰阿會不會馬上開啟書桌的抽屜。
抽屜裡放著她的習作詩,而且詩稿上還有龔定庵用硃筆為她修改的字跡。如果穆彰阿要問這是誰修改的,那將怎麼回答好呢?默琴想到這裡,心就怦怦地猛烈跳動起來。她還只有十九歲啊!
「我說,……」她心裡祈求著男人的手指頭不要挨那個抽屜,問道,「您什麼時候去熱河呀?」
「顧不上去熱河啦。」男人用他那細長的眼睛緊盯著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