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力量似乎都已經集中到這個時期。這個世道因這些集中在一起的力量而開始活動。儘管如何活動還不清楚。歷史的齒輪嘎吱嘎吱地發出了響聲,叫人感到心神不定,坐臥不寧。
林則徐輕輕地拂去肩上的雪花。
1
一八三三年十二月。
英國外交大臣巴麥尊把律勞卑勳爵召到官邸。威廉?約翰?律勞卑曾是海軍軍人。他正當四十七歲的壯年,但臉色有點不佳。
「我相信您的不屈不撓的海軍精神!」外交大臣這麼說,臉上帶著微笑。
「請您一定為我配備輔佐的官員。我只要這個條件。」
「給您配備經驗豐富的人。根據我目前的方案,打算給您配備兩名當過東印度公司廣州特派委員的人,另外再加一些公司的高階職員。」
「好!沒有意見。不過,我想把查爾斯?義律帶去當隨員。」
「好呀。他是個有前程的人。我認為應當讓他利用這樣的機會去鍛鍊鍛鍊。」
「他三十二歲。」
「您看中了他的年輕?」
「我也年輕。」
「是呀。您比我年輕兩歲。不過,您的臉色好像有點不好。」
「最近工作很忙。」
「您千萬要保重身體。」
「謝謝!」
過了年,很快就要取消東印度公司對清貿易的壟斷權。以前是由東印度公司廣州特派委員——即清國方面所謂的「大班」——指導和監督英國在廣州的貿易。由於公司撤退,這一職務當然要自動取消。不過,保護、指導、監督英國商人的工作是不會取消的。而且今後完全是資本、機構都很薄弱的私人貿易,工作反而有進一步加強的必要。
因此,決定設立駐清國商務監督。巴麥尊擬定的總監督就是律勞卑勳爵。
「您是敲打清國門戶的第三個英國人啊!」外交大臣鼓勵律勞卑說。
第一個敲打閉關自守的清國門戶的英國人是喬治?馬戛爾尼。他於一七九三年進入北京,雖然獲准謁見年邁的乾隆皇帝,但在締結通商條約上失敗了。
第二個人是威廉?彼得?阿美士德。他特意跑到北京,卻因拒絕向嘉慶皇帝行三跪九叩禮,被趕了回去。這事發生在一八一六年。
清朝有難以消除的「天朝意識」,不承認外交關係,把貿易看作朝貢。同這樣的清朝作對手,千方百計地讓它開港貿易,乃至締結通商條約,這就是英國的誓願。
英國的生產力由於產業革命而膨脹。它比四十年前的馬戛爾尼時代或十七年前的阿美士德時代更加迫切地要求這個擁有四億人民的巨人國家對外開放。
任務是重大的。律勞卑感到緊張。他的胸中燃燒著功名心。
失敗了的兩個前輩,馬戛爾尼後來當上了喜望峰的總督;阿美士德當了印度總督,已退職,仍健在,去年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船隻,曾經向北航行到了清國禁止航行的沿海。
律勞卑如果這次能獲得成功,他將名垂青史。
「總之,對手是清朝的官僚,要不慌不忙、沉著冷靜!」巴麥尊可能已經看到了律勞卑的急躁情緒,向他提出了忠告。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八三三年最後的一天,英皇威廉四世給新任的駐清商務監督官下了訓令:
1.採取和平友好的態度,不得刺激清國方面,不得引起猜疑、惡感。
2.謹慎處理英國臣民在清國發生的糾紛。
3.除不得已的情況外,不得隨意要求陸海軍援助。
第二年一月二十五日,古雷內閣外交大臣巴麥尊給律勞卑等人特別指示說:
1.一到廣州,即以書面通知兩廣總督。(這是爭取建立正式外交關係的第一步)
2.儘量擴充套件廣州以外地區之商務。
3.設法同北京政府直接談判。
4.除特殊情況外,暫不同清國發生新的關係。但如有這樣的機會,要先向政府報告,等候訓令。
5.除非特別需要,不得把軍艦開進虎門(清國一向把珠江的虎門水道以北看作是內河)。
2
一八三三年的聖誕節。
鴉片船莎露號停泊在舟山群島附近。這一帶海域位於錢塘江的出海口杭州灣之外,人們稱作王盤洋。
莎露號是墨慈商會的包船,墨慈本人也坐在這隻船上。哈利和保爾都在船上。身體不好的約翰?克羅斯留在了廣州。
聖誕節愉快!今天停止營業!——預先通知了一些主要的走私買主。買鴉片的走私船,一般都來自寧波和乍浦。乍浦是對長崎貿易的「唐船」出航的港口。
船員們都在想念著祖國的聖誕節,自暴自棄地喝起酒來。印度的船員雖不是基督教徒,他們也用啤酒在乾杯。保爾用一根木棒敲著空酒桶,船長斯賓莎用走了調的嗓門在唱一支快活的歌。
打早晨起,已來了兩次偷買鴉片的小船。這是沒有通知到的小宗買主。都只買一箱,墨慈同意了。
日頭已經開始西斜,王盤洋上一片寂靜。哈利靠在甲板的欄杆上,嘴裡哼著讚美歌。「小時候的聖誕節多麼快活啊!」他正這麼想著的時候,一隻帆船開了過來。大概是不知道停止營業的走私顧客。
「今天休息!」哈利大聲地喊道。
「為什麼呀?」帆船上的人也大聲地問道。
「是西洋的新年!」
「好不容易把銀子帶來了。我們人手多,絕不給你們添麻煩!」帆船的船頭上站著一個漢子,大聲地說。
「什麼事情?!」墨慈聽到了叫聲,來到了哈利的身旁。
「又要買貨。」哈利解釋說。
「行吧。」墨慈說,「賣給他們吧,反正前面兩條船都賣了。」
「這次可不是小船,是一條很大的帆船,恐怕不只買一箱兩箱。」
「一樣。夜晚要謹慎些,現在天還沒黑。賣吧!」墨慈一向對做買賣非常熱心。
哈利衝著緊貼著莎露號的帆船問道:「要多少?」
「三十箱。我們恰好有三十人,很快就搬走。」
「說要三十!」哈利回過頭來,再一次瞅了瞅墨慈的臉。
「行吧。早賣完早安心。」墨慈說。
帆船上的人們都夾著改裝用的草袋子,上了莎露號。
「跟他們說,一箱一千二百元,一個子兒不能讓。」墨慈對哈利說完後進了船艙。
「買主是誰?」哈利朝著登上甲板的苦力們問道。
「是我。」一個臉膛紅黑的棒小夥子邊說邊走出了人群。
哈利有點不安起來,再一次審視了站在甲板上的人群。這些人不但不是集中地站在那兒,而且姿態各不一樣,正準備散開。
「啊!你是今天早晨……」
哈利發現一個漢子極力想往別人背後躲閃。這人今天早晨坐小船來買走一箱鴉片。他跟這個漢子說過,今天休息,是特別照顧他的。
「他明明知道休息,又跑來了。也許不值得大驚小怪,他知道休息也會賣給他。」哈利這麼想著,覺得不可理解。
這時他突然發現旁邊一個漢子的舉動有點異常。這漢子好像特別留心腋下夾著的那個改裝用的草袋子。
他一把把那草袋子奪了過來。只聽咔嚓一聲響,一個長長的東西掉在甲板上。——原來是一支槍。
「啊,這!」哈利剛發出一聲驚呼,只覺得後腦勺一陣劇痛,馬上就失去了知覺。
好幾個小時之後,他才在船艙裡醒過來。保爾正瞅著他的臉。
「啊,好像醒了!」保爾說道。他的臉上也滿是血跡。
哈利喝了水,保爾和其他的船員們給他說了情況。
原來莎露號遭到了海盜的搶劫。
「不用說鴉片,連辛辛苦苦在南澳、廈門、福州賣鴉片的錢也統統給搶走了。」一個船員氣憤地說。
據說這些化裝成顧客的海盜,把莎露號上的乘員關在船艙裡,由幾個拿槍的海盜看守著,然後大搖大擺地在船內到處尋找他們所要的東西。
「今天早晨的小船是來偵察的。」保爾一邊哼哼,一邊說。
哈利用手摸了摸後腦勺,粘了一手血。那是被槍托打的。據當時在敲打空酒桶的保爾說,他看到這種情況,慌忙跑過去,被海盜們圍住了,捱了一頓亂打後倒在了哈利的身上。
「還是我的身體棒。我挨的打比你重多了,可我比你早一個小時挺起來了。」保爾說後,大聲地笑起來。
墨慈垂頭喪氣,一聲不吭,緊咬著嘴唇。
這年的聖誕節是舊曆十一月十五日。王盤洋上升起了一輪皎潔的月亮。洋麵上搖曳著月影。莎露號上的燈光投射在平靜的海面上,叫人感到十分寂靜。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聖誕節啊!」墨慈好不容易開了口,懊惱地說。
3
哥哥元華一死,伍紹榮成了怡和行的主人,自然地當上了公行的「總商」。他被海關監督叫去,現在剛剛回家。監督問了他許多問題,其中包括會不會有人來代替東印度公司的大班,管理散商(私人公司)。有人來是肯定無疑的。但是,跟當官的說話,決不能損害他們的自尊心。如果不小心流露出一點教訓他們的態度,肯定會把事情弄糟。「雖然不太清楚,不過,……」——一定要準備一些這樣謙虛的話。
他一回到家裡,首先在哥哥的靈位前點上香。哥哥是不幸的,他死去的主要原因,並不是由於生病,而是由於積勞成疾。
伍家家財萬貫,當官的早就看紅了眼。他哥哥曾經多次被衙門傳去,找個藉口就把他拘留起來。而這時只要送上錢去,馬上就可以釋放。
公行受「海關監督」管轄。海關不受廣東的地方政府指揮,直屬於中央政府的戶部。公行給海關監督賄賂的金額大得嚇人。所以海關官員的收入很多。據屈大均的《廣東新語》一書中寫道:一旦任命為廣東的官吏,朋友們都「舉手相慶」,「以母錢貸之」。這種官職可以賺大錢,朋友們紛紛把錢送來投資。歸還時往往是加倍。
伍紹榮對著哥哥的靈位說道:「哥哥,看來公行也要完了啊!」
伍紹榮自從擔任總商的職務以來,非常詳細地調查了公行會員的實際情況。
公行壟斷了對外貿易,表面看來好像十分堂皇,其實內情並不像它的外表。從道光元年以來的十三年間,公行會員破產的就有好幾家。
道光四年,麗泉行破產,拖欠政府稅款加上外國商人款項等,共二十萬兩。
道光六年,西成行借帕斯商人四十萬兩無法償還,破產倒閉。
道光七年,福隆行借英商一百萬西班牙元無法償還,破產倒閉。
道光九年,東成行無法償還外商大批貸款,發生了糾紛。固執的東印度公司廣州特派委員布洛丁以停止貿易表示抗議。而清國方面照例認為:天朝年豐財阜,毫無依靠各國夷船區區貨物稅收作補貼之想法;惟因遠道越海來貿易,廣施皇仁,垂以恩惠而已。因此根本不予理睬。連布洛丁也只好忍氣吞聲,撤回了抗議。
「還有許多店鋪危險啊!」伍紹榮想到這裡,心情暗淡起來。
公行會員並不是破產倒店就完事,上述破產的主人被流放到新疆的偏僻地區,充當軍伕,強制從事重勞動。
伍紹榮出於總商的責任感,正考慮有沒有什麼好的解決辦法。這時,他的表姐夫——廣利行的盧繼光走了進來。
盧繼光看到他的樣子,問道:「浩官,你在想什麼呀?」
浩官就是伍紹榮。他父親的小名叫亞浩,因此人們稱他為浩官。「官」表示尊稱,相當於日語中的「殿」,並不只用於官吏。這個帶「官」字的名字,表示承襲父名,所以伍紹榮也叫浩官。
伍紹榮回答說:「想的還是那個老問題。防止公行會員的破產。茂官,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盧繼光也有個茂官的名字。
「浩官,公行會員的營業一蹶不振,你看是什麼原因?」
伍紹榮感到盧繼光的語調跟平時不一樣,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一種煩躁的情緒。「出了什麼事情吧!」他心裡雖然這麼想,但還用平常的語調答話說:「原因明擺著在那兒嘛。第一、營業蕭條;第二、給當官的獻款、賄賂太多;第三、從外國商人那兒借錢太多。」
「是呀,當官的讓我們賺一萬兩,他提前拿去九千兩。」
「可是現在營業蕭條,預定的一萬兩賺不到,只能獲利八千兩,咱們就要虧損一千兩。長此下去,當然就支援不住了。」
「另外,把從外商那兒借來的錢轉給別人去用,這也會垮臺的。」
廣州的外商借錢給公行的會員是慷慨大方的。不少會員借來的錢除用於自家的資金週轉外,還轉借給公行以外的商人。
茂官盧繼光坐正了姿勢。伍紹榮從他的樣子覺察出,他下面要說的才是他來訪的真正目的。
「當然,現在商情不佳。」盧繼光仍然用一種剋制的語調說,「我們從外商那裡買進大量的印度棉花,市價馬上就一落千丈。」
「貨物一多,市價就落,這也合乎道理嘛。」
「那也應該有個限度。你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們堅持不把進口貨投入市場。可是價格仍無好轉,我們吃了大虧。」
「有這麼一回事。我記得在購進毛織品時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儘管我們締結了協定,抱著貨物不放,可是上市的貨物還是很多。」
「那是因為手中有存貨的人害怕落價,拿出來甩賣。」
「可是,實際情況並非如此。那並不是因為害怕落價而丟擲來的,而是懷著搞亂市價的目的丟擲來的。」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