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鴉片戰爭》小說信息

年關的點綴(第2頁,共2頁)

字體:

「有人知道我們買進了大批的貨物,馬上就把手中存貨統統丟擲來,企圖把市價搞亂。」

「是嗎!?幹這種事情,這傢伙首先得垮臺。」

「那是一個垮不了的對手啊!再拿出口的茶葉來說,也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和外商訂好出售茶葉的合同,外出採購工作還未部署好,茶價就猛漲起來。」

「嗯,發生了好幾次這樣的事,我們吃了大虧。」

「在這件事上,也是有人知道了我們的合同,包買了所有茶場的茶葉,弄得茶價猛漲起來。」

「茂官,真的能幹出這種事嗎?我想那是要有很大的資本啊。」

「浩官,你仔細想一想,有沒有人能幹出這種事?」

伍紹榮吸了一口氣,低聲說:「連維材……」

「是啊,恐怕也只能想到他的名字。」盧繼光認為對方已領會了自己的意思,點點頭說,「他能幹出這種事。不,恐怕應該說,只有他才能幹出這種事。浩官,現在你該明白了,連維材是有計劃地在搞咱們啊!」

伍紹榮沉思了一會兒。連維材是可以跟公行作對的,不論在資本或魄力上,他都具備了充分的條件。一會兒,伍紹榮慢慢地開口說道:「我知道連維材這傢伙會幹這種事。不過,茂官,你有什麼證據嗎?」

「我是聽廈門金豐茂的連同松說的。」

「連同松不是維材的異母哥哥嗎?!」

「是。不過,同松跟維材感情不和,所以他才把維材的秘密悄悄地通報給我了。」

「兄弟不和多麼可怕啊!」

「兩人感情不好。不過,同鬆通過親戚、朋友的關係,似乎很瞭解金順記的情況。聽說在包買茶葉、拋售進口貨的時候,是利用別人,巧妙地偽裝起來了。但是追其根源,據說都是維材指使的。」

「是麼!」伍紹榮的胸中突然產生了一種敵愾心。

4

連維材從北方旅行回來後,又跑到武夷山,住在臨溪寺裡。

他每年要到這裡來休息一次。武夷本是茶葉的產地,這一帶有很多金順記的茶場,在崇安還有一個分店。他兼有視察茶葉買賣情況的目的。

他帶著兒子們來山中閒居。讓在城市裡長大的孩子親眼看看雄偉的武夷山,他認為這對培育孩子有很大的意義。

武夷山位於福建和江西兩省的邊境,在中國被視為聖山。山裡有條彎彎曲曲的河,叫作九曲,兩岸有無數懸崖峭壁。這條河因朱熹的詩而著名。臨溪寺面臨九曲河,背後是陡峭的奇巖怪石。

連維材的大兒子統文正在蘇州遊學,今年他只帶了承文、哲文、理文三個兒子,另外還有一個食客——異國青年石田時之助。

「承文又溜掉了吧!」連維材面露不快的神情說。

老二承文似乎過不慣山中寂寞的寺院生活,經常溜出去,鑽進崇安城。崇安是個有十萬人口的「茶城」,全國的茶葉商人都往這裡集中,所以也有一些小妓院,頗為熱鬧。

「他好像領著石先生去崇安了。」老三哲文回答說。

老大統文除了善於豪爽地放聲大笑外,似乎並無什麼突出的長處。老二承文是個罕見的浪蕩哥兒。明年該輪到承文去蘇州了。在蘇州的那個花花世界裡,不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唉,算了,各人走各人的路吧!」維材改變了想法。他好像下命令似的,對兩個兒子說:「散步去!」

哲文今年十五歲,理文十三歲。他覺得這兩個孩子似乎比上面的兩個哥哥有出息一點。

父子三人在九曲河畔漫步。河水湍急。不時有幾隻篷船,靈巧地躲開岩石,朝下游飛駛而去。背後重巒疊嶂,山頂上籠罩著紫霧。

「哲文,你背一背九曲歌中的四曲。」

朱子學的祖師朱熹是福建人。他有一首詩寫武夷山的九曲。

哲文剛過變聲期。他用那變得不徹底的嗓門,開始背誦起來:

四曲煙雲鎖小樓,寺臨喬木古溪頭。

僧歸林下柴門靜,麋鹿銜花自在遊。

「理文,你能背出二曲嗎?」

「行,可以。」

小兒子理文覺得不能輸給哥哥,張開清脆的嗓子背道:

二曲溪邊萬木林,水環竹石四時清。

漁歌入棹斜陽裡,隔岸時聞一兩聲。

連維材並沒有聽背詩。他是來尋求靈魂安息的,而他的心卻不知不覺地飛向地獄般的人間社會。

他每年都來武夷,路上看到的農民卻一年比一年疲憊。人口不斷增多。僅憑這一點就會使人民的生活水準日益降低。農民的貧困也許是必然的。世道將會走絕境。——他從這裡看到了一個無法避免的悲慘的結局。企圖用鴉片來消除人世痛苦的人們日益增多。這隻能加速這個結局的到來。

由於鴉片的輸入,白銀流入國外,銀價不斷地上漲。清朝的官吏,簡單地說,他們不過是承包稅收的中間人。他們的任務只是把規定的銀額納入國庫。稅收規定為一萬兩的地方官吏,把銀子送交中央政府就完事了,多徵收的就落進自己的腰包。可是,稅額上規定的是銀子,而農民卻只能用銅錢來納稅。

在乾隆以前,銅錢七百文換白銀一兩。以後由八百文升到九百文,現在沒有一千二百文換不到一兩銀子。即使稅額未變,但以前有八百文錢就可交納的稅,現在則非要一千二百文錢不可了。所以租稅實質上是大大地加重了。而且需要由農民來養活的人口正在不斷地增多。

現在已經碰壁了!那麼,該怎麼辦?

只有衝破這道牆壁!衝破牆壁,跑到外面去。那兒有大海,在大海的遠方有廣闊的世界!

當時有連維材這樣明確思想的人當然不多。但是,應當說,從那時開始,在時代的精神中已經插進了一根可以稱之為「破壞慾」的軸心。

他現在考慮破壞的手段。有些手段他早已付諸行動了。他的眼光必然要注意到改革主義者——公羊學派的人身上;他早就跟公羊學派的驍將、實幹家林則徐拉上了關係。要給保守派狠狠的一鐵錘!就現在連維材的活動來說,鐵錘所要打的,不過是廣州公行的那些人。

一想到廣州那些人,西玲的面影就浮現在他的腦子裡。

父親雖然沒有提出要求,理文仍然拼命地往下背詩,背到八曲卡殼了。

「嗯——,八曲、碩峰、倚碧虛,……底下是什麼呀!……泉水瀑布……」

「可以了。」連維材柔聲地說。

西玲那妖豔的姿容,跟孩子天真無邪的聲音是無法相容的。

這時,連承文正帶著石田時之助,從山間的小道趕往崇安城。

茶葉的旺季雖已過去,但崇安的存貨還要不斷往外運。

運輸時,一般的茶葉是一個人挑兩箱,而高階茶葉一個人只能運一箱。搬運的方法,用兩根竹竿交叉地放在兩邊的肩上,在竹竿的半中腰用繩子紮在一起,形成細長的三角形;在人的肩上墊上一塊板,茶葉箱放在板上;兩根竹竿的上端緊緊地夾住茶葉箱,搬運的人握住竹竿的中央,形成四十五度的角,那樣子就好似小孩子下了竹馬,把竹竿扛在肩上休息。

這樣就可以減少搖晃,少出茶葉末。他們休息時,把竹竿直立在地上,用兩手扶著,絕不能讓竹竿倒在地上,原因是避免吸收潮氣。到了旅店,據說高階茶葉的茶箱要原封不動地綁在運輸工具的竹竿上,靠在牆壁上。

路上碰到搬運茶葉的人,承文給石田作了以上的說明。但他對這並沒有多大興趣,很快就轉了話題。

「真出人意料,崇安居然有漂亮女人!」

「承文先生,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到了我這樣的年歲,談談女人也不值得奇怪吧?」

石田笑了笑說:「明年該去蘇州了吧。」

「嗯。石先生也一塊兒去吧。我老頭子說過,他要讓你見識見識我國的各種地方,一定會讓你去的。」

「我去要求要求。」

「你一定去求求。聽說蘇州的女人可漂亮時髦哩!」

「又想到女人啦。」

石田感到當人家的食客,心裡過意不去,他準備在明年的茶葉旺節,拿著他的二人奪,到這武夷山來擔當運送茶葉的護衛。他習慣於保鏢這一行當。

把茶葉從武夷運往廣州,中間有七道稅關,每道稅關都要徵收過境稅。這些都是政府的正式稅關,另外還有地方豪族私設的莫名其妙的關卡,路途上還有許多竊賊、暴徒攔路威脅。所以茶葉運輸集團一般都有會武藝的人充當護衛。拳術大師餘太玄就曾經為金順記幹過這種工作。

「好哇,幹兩三個月保鏢,然後要求到蘇州去。」石田心裡這麼打算著,停下腳步,縱目遙望武夷的群山。

山勢十分雄偉。岩石疊著岩石。培育茶樹的是石縫間的茶褐色的泥土。岩石的形狀千差萬別。有的岩石形狀像龜,往前走幾步再回過頭來看看,卻變得像頭牛。

石田在日本曾看過中國的山水畫,那些畫兒好像是把山呀水呀堆積在一起似的,他一直以為那是誇張。而現在武夷山這麼真實地擺在他的眼前,他才明白了那些畫兒是寫實的。石田深切地感到:世界是廣闊的。絕不可根據自己狹隘的見聞或經驗隨意地解釋。

不一會兒,崇安的城牆已出現在眼前。

崇安是縣城,屬建寧府。當時皇帝的名字叫旻寧,因此在道光年間避諱「寧」字,寫作建「甯」。

崇安古城牆有五公里長,到處都有崩塌的痕跡,上面長著薺菜。城牆的荒廢,應是和平的象徵。可是,石田是看過澳門和廣州後才到這裡來的,他感到,這種和平究竟能夠持續多久是無法保證的。

現在有一股巨大的浪潮就要襲擊這個國家。

他想起了自己的祖國。

5

道光十三年的除夕。蘇州,午後紛紛揚揚地下起雪來。

林則徐在官署裡款待兩位客人。他們是江南水師提督關天培和戶部清吏司的予厚庵。關天培於這一年由總兵晉升為提督。他是林則徐的老朋友。予厚庵是中央政府的戶部派來的稅務長官。林則徐一向讚賞他的才幹。今天是為了慰問他們一年來的辛勞而特意招待他們的。

「予先生,我得向您表示感謝!」林則徐向予厚庵勸酒說。

「哪裡哪裡。我只是……只是……」予厚庵作為理財官吏有著超人的才幹,但他缺乏口才。

「地丁都達到了規定額。這都是您的功勞啊!」

「地」是地租,「丁」是指人頭稅。各省都規定應繳的數額,江蘇省每年為三百六十二萬兩。這個數額是相當大的,在全國十八個省中佔第二位,僅次於河南省。最近很多省都達不到規定額,而江蘇卻繳齊了。這充分說明了予厚庵的才幹。

除了「地丁」之外,江蘇省還要向中央政府交送「漕糧」(送往北京作官兵俸祿的糧食)一百零四萬石。這也完成了。另外關稅(設關卡徵收的物產稅)也達到了規定額一百二十萬兩。全國的關稅收入為四百三十萬兩,江蘇一省就擔負了其中的四分之一以上。

「反正是值得恭賀的。」關天培沒頭沒腦地插嘴說。

這兩位客人都不會說話。林則徐很喜歡這兩個人。

「您才值得恭賀哩!」予厚庵也笨拙地說起了恭維話。他是指關天培晉升為提督。

林則徐高度評價予厚庵是一個能吏,為人也誠實。但另一方面,他總覺得他有什麼不足。他徵稅的本領確實值得珍視。河南省「地丁」的規定額是四百萬兩,比江蘇多。但據說今年實際繳納數勉強達到三百萬兩。可以想見徵稅是多麼困難。予厚庵在江蘇,確實給林則徐壯了膽。

不過,林則徐覺得,現在民力疲憊,稅款是一個沉重的負擔。作為國家的官吏,能夠繳齊稅款當然是值得高興的。但他的心裡還有點東西不能叫他高興。予厚庵的心中恐怕就沒有這點東西。他是一個忠心耿耿、一心徵稅的能吏。

「不過,鹽稅方面還要再想點什麼辦法。」予厚庵說。

鹽是政府專賣的。全國的鹽稅為七百四十七萬兩,江蘇擁有產鹽的兩淮地區,分擔其中的三百三十五萬兩。但現狀是困難的,只能繳納數額的一半。原因是私鹽橫行。根本問題還是由於民眾生活貧困。

正當他們交杯飲酒的時候,來了第三位客人。

「失禮失禮,來晚了,……」

進來的是布政使梁章鉅。這個人在阿美士德號停靠上海時,曾代替未到任的林則徐,擔任代理巡撫。

梁章鉅一看先到的兩位客人,心裡苦笑著:「請了三個笨嘴拙舌的人!」

梁章鉅是福建人,官至巡撫。但他主要還不是作為政客,而是作為學者在歷史上留下了名字。在金石學方面,他是清朝屈指可數的權威。他是學究式的人物,而不是口舌之徒。

「跟關、予同席,我只好周旋應酬了!」他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決心在酒席上擔當提供話題的人。儘管他也是笨嘴拙舌,但他自認為比關、予二人要略勝一籌。

「聽說在舟山洋麵上,英國的鴉片船遭到海盜襲擊了。」他首先把別的省發生的事情拿來作為話題。

「我也聽說了。」關天培冷淡地說。

「不過,外面傳說,所謂的海盜可能是王舉志的手下人。」

「什麼?王舉志?」林則徐追問道。

「這可怪了!」關天培歪著腦袋說,「聽說王舉志是江湖上的一些大頭目把他捧上去的,他自己並沒有手下人。」

「這個我知道。不過,最近情況好像有點變化。」梁章鉅好像辯解似的說道。

「行啦!反正鴉片船挨搶劫是應該的。」關天培爽快地說。

「浙江巡撫富呢揚阿也裝著像沒事一樣。」

「那當然囉。」

提起英國船,關天培曾因阿美士德號而吃過苦頭。現在他真恨不得要說:「活該!報應!」

「這是在外洋發生的事件嘛。」予厚庵也覺得他應該說點什麼。

如果是像阿美士德號那樣靠近海岸,那將是另外的性質。夷船在外洋航行是隨便的。不過,捱了搶劫,那也是自作自受。

因為是除夕,客人們很早就散了。

後來林則徐擔任欽差大臣赴廣東,關天培是廣東水師提督,予厚庵是廣東海關監督。今天在這裡見面的這三個人,在六年後的鴉片戰爭中,都不期而遇地投身其中,共赴患難。最後來的梁章鉅,在鴉片戰爭時也在鄰省廣西當巡撫。

除夕的晚上官署裡要舉行宴會。宴會之前,林則徐在院子裡散步。

王舉志開始行動了!林則徐感到要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他交給王舉志的經費已達相當大的數目,讓他隨意地使用。林則徐希望王舉志不要把那面「饑民團的旗子」交給自暴自棄的暴民,而要交給有健全的思想和目的的組織。王舉志手下已經有人,這不說明他已經開始建立組織了嗎?看來將要發生什麼事情了。靜止的歷史的大齒輪,開始慢慢地轉動了。連維材提供了五十萬兩銀子,那肯定他早已覺察到了歷史的動向。

感到歷史的胎動的,看來不只是改革派。保守陣營也有意識到這一點的。比如,林則徐的身邊有監視的眼睛,連維材和吳鍾世來蘇州時遭到盯梢,等等。

林則徐讓幕客們翻譯了外國的文獻。他從這些文獻中也意識到,西方巨大的生產力的泛濫,必然會波及自己的國家。

各種力量似乎都已經集中到這個時期。這個世道因這些集中在一起的力量而開始活動。儘管如何活動還不清楚。歷史的齒輪嘎吱嘎吱地發出了響聲,叫人感到心神不定,坐臥不寧。

林則徐輕輕地拂去肩上的雪花。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