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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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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馬禮遜的兒子寫的。」伍紹榮又把文告看了一遍,說道。

「巡撫認為是漢奸寫的呀。」

「把馬禮遜的兒子領去,讓他在巡撫面前寫篇文章,懷疑就解除了。」

「可是,規定巡撫不能見夷人呀!」

前面已經說過,馬禮遜的兒子受過和中國人一樣的教育,文章寫得和中國人一樣好。但這無法向巡撫證明。

「不好辦呀!不好辦呀!要三天以內……」盧繼光抱著腦袋。

伍紹榮一直在沉思。這時他開口小聲地說道:「丟擲一個人當犧牲品吧!」

「什麼?」盧繼光追問道,「讓誰蒙上無辜的罪名,關進監獄?」

「恐怕只有這麼辦。為了保護公行。」

「那太殘忍了!」

「可以拿我們的敵人去當犧牲品嘛。」伍紹榮儘量把語氣說得和緩些。

「敵人!」盧繼光的聲音嘶啞了。

「對,讓誰當,你明白嗎?」

盧繼光沒有答話。這人是誰?肯定是連維材。他在考慮採取什麼辦法。

「說他是漢奸,證據呢?」

「找呀,沒有就編造一個嘛。」伍紹榮說。

4

伍紹榮和盧繼光悄悄地把顛地商會的買辦鮑鵬叫來,向他打聽連維材在英商館的情況。這種事如果向英國人打聽,以後會招來麻煩。伍紹榮他們知道,鮑鵬的口緊,而且討厭連維材。

「老連最近不常去顛地商會,倒是經常出入於墨慈商會,不過,詳細情況我不太瞭解。」鮑鵬回答說。他那雙重下巴的胖臉上帶著諂媚的微笑。

「那麼,你能不能順便去打聽一下墨慈商會的人?」

「可以。」

年輕的簡誼譚已經進了墨慈商會當見習買辦。通過西玲的關係,他跟鮑鵬已成了親密的朋友。

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鮑鵬早已看出了伍紹榮他們的意圖。

要說陷害仇人之類的事情,光憑盧繼光是辦不到的,看來是伍紹榮在暗中出了鬼點子。他們被律勞卑事件衝昏腦袋了,連聖人君子的樣板伍紹榮也變成普通的凡人啦!

鮑鵬看到為人嚴謹的伍紹榮竟然降到跟自己差不多的水平,不覺高興起來。他不太喜歡了不起的大人物,他希望這些人能跌落下來。這樣他就可以看到那些高深莫測的人心靈深處的東西。他這是出於一種幸災樂禍的心理。

連維材給鮑鵬的感覺好像是一個高深莫測的怪物。他不喜歡這種人。再說連維材還霸佔了西玲那樣的美女,這更使他感到不快。

把這個傢伙拉下馬!要讓這個一向沉著冷靜的傢伙,掉到陷阱裡出出洋相!

鮑鵬把誼譚叫到十三行街附近的華林寺。院子裡沒有人影。

「我這麼說,你該明白了吧。那傢伙已成了公行的障礙。再說你姐姐最近好像也討厭他了。」鮑鵬說了拜託的事情之後,又補充了這麼幾句話。

「老連到我們商館裡,一般都是哈利?維多當翻譯。」誼譚眼睛望著天空說。

這可不是撒謊。他從金順記逃出來之後,總有點心虛,所以儘量避免同連維材接觸。

「總之,請你找一找連維材給英國人辦事的證據。有點影子的就成。」

「我想辦法去找一找吧。」

「一定要找。如果找不到,你去告密也成。編造也……」

「我不願告密!」

「那是最後的辦法嘛!」鮑鵬哄著誼譚說。

誼譚和鮑鵬分手後,沒有回十三行街,而是從太平門進了城。他是去他姐姐家。他悄悄地走進屋裡,瞅準了連維材不在之後,冷不防出現在姐姐面前。

「啊呀!嚇死人了!」西玲瞪著她發藍的大眼睛,盯視著弟弟說,「你怎麼啦?這麼冒冒失失的。」

「有話要跟你說。」

「什麼話?」

「姐姐討厭連維材嗎?」

「為什麼問這話?這麼沒頭沒腦的……」

「你不用管。你老實回答我。」

「說不上是討厭。不過……」

「不過!?你不是對老連感到厭煩了嗎?」

「唉,怎麼說呢?與其說厭煩,還不如說害怕。」

「沒有老連,姐姐會自由自在吧!」

「那倒也是。不過,沒有老連,我生活不下去呀。你誇下了海口,說你掙錢來養活我。可什麼時候才能……」

「再等一些時候,我正在做準備哩。不管怎麼說,跟老連斷絕關係,沒有老連,恐怕最理想吧?」

「是這麼一回事,可是不容易呀。」

這個高深莫測的連維材,確實叫西玲感到害怕。她經常想:「這個人真可怕!」把鴉片存放在她那的流氓頭子彭祐祥遭暗殺,最近西玲總覺得與連維材有關係。

「姐姐的心情我明白了。再見吧!」誼譚調轉了腳跟。

「這孩子怎麼啦?突然跑來問些奇怪的事,又匆匆地走了。」誼譚朝門外跑去,聽到姐姐衝著他的背後說道。

墨慈商會的辦事處在丹麥館內。誼譚一回到那裡,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在字紙簍裡亂抓。

「這個!」他展開一張揉成一團的紙片,高興地笑起來。於是又伸手進去,抓出了同樣的紙片。

連維材和墨慈談話時,哈利當翻譯。他的中國話是在馬六甲學的,發音很糟,經常聽不懂。所以彼此就寫成文字讓對方看。

紙上寫的大多是閒聊的話,比如像:「律勞卑大人健康如何?」「我認為停止貿易不會持久。」「廣州政府當局不熟悉外國情況。」

連維材的字寫得很好,哈利的字寫得像雞爪子扒的,完全是外國人的筆跡。兩種字往一起一擺,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中國人與外國人的筆談。不管內容如何,它給人的印象就是中國人在幫助外國人辦事。

「老連的字有特徵,一查筆跡馬上就會明白。」

能親手把連維材這樣的大人物投進陷阱,誼譚十分興奮。——獵獲的是個龐然大物啊!

墨慈商會字紙簍裡的紙片,誼譚交給了鮑鵬,再轉到伍紹榮的手裡。

巡撫祁希望有一個幫英國人寫中文告示的「漢奸」。這樣,夷人向中國人散發告示的事件就可解決。他是法律家。既有犯罪,就必然有犯人;要斷定犯人,必須有點證據。巡撫大概早就等著證據。

伍紹榮握著幾張皺巴巴的紙片,微微地顫抖著。他小心地把紙片裝進盒子裡,命令僕人說:「準備轎子!上巡撫官署!」

5

廣東省內有許多地方產花崗石,所以廣州的街道大多鋪著石板,不過,除了主要的街道外,一般都非常狹窄、曲折。

挑著擔子的小販很多,他們張開嗓門,沿街叫賣;也有的小販把貨品擺在街上拼命地叫喊著,其聲音之大,也不亞於那些沿街叫賣的。在這些叫賣聲中還夾雜著叫花子的哀哀乞討聲。

擠在街道兩側的建築物的磚瓦大多是鉛灰色的,狹窄的街道上又蓋著遮太陽的草蓆子,所以顯得很陰暗。

一到夏天,幹活的人都不穿上衣。大街上無論什麼時候都充滿著苦力、小販、轎伕們帶汗味的體臭,中間還夾雜著大街上出售的食物的氣味。

穿過這樣雜亂的街道,卻有著意想不到的幽靜的地方。西玲的家就在這樣的地方。走在這樣的地方,你會了解廣州的街道也並不都是那麼擁擠混亂。

當看到西玲家漂亮的白粉牆的時候,連維材的心情鬆弛了下來。

他麻痺大意了。他了解英國的方針,也知道了北京的穆彰阿派的穩妥政策,他估計不會發生大的衝突,他這次來廣州只「作壁上觀」。但他估計錯誤了。

人生往往有一些發生突然變化的轉折點,就好像這雜亂的大街有一片幽靜的地區一樣。

一進西玲家的門,只見十來個戴著官帽計程車兵威武森嚴地站在院子裡。士兵們一見他進來,馬上跑過來把他團團圍住。

「有何貴幹?」連維材仍然沉著冷靜地問道。

「你是連維材嗎?」一個好像隊長的人問道。

「在下就是連維材。」

「那好。我奉命逮捕你。」隊長走到他的面前說。

「您是誤會了吧?」

「不,沒有錯。」隊長斷然地說,並拿出了綁人的繩子。

屋子裡面,西玲臉色慘白,從窗子裡看著外面。「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她問旁邊的鮑鵬說。

她正在做大米交易。鮑鵬來給她說說大米的行情。——這只不過是藉口,鮑鵬到這裡來是想看看連維材如何受縛。可是,不準人到外面來,他也只好和西玲一樣,從窗子裡遠遠地望著。「啊呀,這是怎麼一回事呀!我也莫名其妙。」鮑鵬這麼回答說。但他那貫注在逮捕現場的視線一動也不動。

「太遠了,看不到他的表情,太遺憾了!」他心裡這麼想著,感到很遺憾。從遠處看去,連維材的態度還是那麼堂堂正正。並沒有出現哭泣哀求的場面。

一條鐵鏈子套在連維材的脖子上。那是一條沉甸甸地壓在肩骨上的粗鐵鏈。他與西玲經常對面而坐的陶墩,暗淡無光地擺在院子裡。院子裡盛開著夏天的花朵。屋頂的黑影斜映在白粉牆上,好像貼在那兒似的。

連維材異常沉著冷靜。這叫遠處的鮑鵬大失所望。

不過,他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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