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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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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板子發出嗖嗖的呼嘯聲。

連維材閉上了眼睛。

「啊!……」他決心不吭聲,但聲音卻從他的唇邊漏出來。

這並不是因為痛疼。——他幾乎沒有感覺到痛疼。太出乎意外了,他不覺發出了聲音。

「一下!」前面的獄卒這次十分認真地大聲數著數。

1

連維材聞著潮溼的泥土味,摸索著在牢房裡走動。不過也沒有多大的地方走動。稍一抬手,就碰到牢房頂上粗糙的泥土,沙土吧嗒吧嗒地落到他的頭上。

當時的監獄大多是地牢。條件當然很差,跟地窖差不多;關在牢裡的人也不太多。這並不是說犯罪的人少,而是因為審判快,很快就判刑。刑分笞、杖、徒、流、死五種,所以關在牢裡的時間不會太長。審判之所以快,是因為審判是在絕對專制的情況下進行的。

土牢的三面是土牆,前方有一個小小的格子窗,隔壁也是牢房。連維材是從另一面的鐵柵門裡被扔進來的。

從隔壁的牢房裡傳來了呻吟聲。像病人的聲音。長期關在這種地方,溼氣也會把人的身體弄垮的。

最叫人膽怯的是,周圍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獄卒提來的燈籠是地牢中唯一的亮光。而這樣的獄卒兩個小時才來一次。整個地牢只有一個出口通向地面,所以只要把出口守住,就不必來巡查了。

獄卒在這裡簡直像活佛,是救苦救難、帶來光明的活佛。

牢房下面鋪著薄木板,木板上面蓋著粗草蓆。而潮氣卻透過了木板,連草蓆也溼漉漉的。

「我什麼也沒幹呀!冤枉!冤枉啊!」隔壁的人又哼叫起來。他本人也許認為自己在大聲地喊叫。其實他那可憐的嗓門只能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不管他怎麼大聲喊叫,聚集在地面出口處的獄卒也不會聽見。

「別喊了,喊也是白搭。你這麼喊叫,只是浪費體力。」連維材向隔壁的人說。

「我冤枉呀!是姓洪的陷害我啊!是姓洪的挾嫌報復,是他誣告我啊!……」隔壁的人仍在瘋狂地叫著。這種從肺腑裡擠出來的喊叫聲,拖著長長的尾音。

這可憐的喊叫聲好像在黑暗裡徘徊遊蕩。

「這人說是洪某陷害了他,他是冤枉的。而我是怎麼一回事呢?我什麼也不知道,不也是關在地牢裡嗎!?我也是遭了誰的陷害吧!……那麼,是誰陷害我呢?」連維材想不出是誰。他樹敵太多了。

被捕的當天,他一直在地牢裡,沒有審訊。系在他腰上的鎖鏈,一端鎖在鐵柵門上。鐵鏈子比較長,走動走動還是可以的。他拖著鐵鏈子在黑暗中走著。鐵鏈子的長短,牢房的大小,恰好適合。

「安排得真妙啊!」連維材苦笑著。

他並不緊張。儘管不知道被捕的原因,但幸而溫翰在廣州。只要有溫翰,就會給他想辦法。他感到放心了。

不過,這長夜確實難熬。隔壁的人一直在哼叫。一躺下來,草蓆的溼氣順著脊背向全身流竄,感到骨頭好像要黴爛了似的。

睡不著覺,又加上週圍是一片黑暗,連什麼時候天亮也不知道。

那光明的象徵——獄卒提的燈籠在鐵柵門外停下來,只聽咔嚓咔嚓開鐵鎖的聲音,接著鐵柵門嘩啦一聲開啟了。

「出來!」獄卒不耐煩地喊道。

連維材剛邁出鐵柵門,腰上就被獄卒狠狠地踢了一腳。

走到地面時,他感到頭昏眼花。他第一次感到太陽光是這樣地眩目。他是半路上被塞進轎子送進地牢的,根本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被獄卒帶進的這座衙門似的建築物,他也一點沒有印象。

「跪下!」

隨著這一聲喊,連維材跪倒在地上。他抬頭一看,只見兩個當官的坐在他的面前。天氣這麼熱,這兩個官員仍然威嚴地穿著官服,挺胸腆肚地坐在那裡。

兩個都是九品官,一個是文官,一個是武官。從補服上刺繡的花紋可以判斷出文官、武官和品級。文官的圖案是鳥類,武官是獸類。一個官員繡的是練鵲圖案,因此看出是九品文官;另一個官員是海馬,因此是九品武官。文官可能是司獄或巡檢,武官可能是額外外委或軍營中的藍翎長級的下士官,都是下級官吏。

「也許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嫌疑。」連維材突然有這麼一種感覺。

過了一會兒,獄卒在他的面前擺了一張小桌子,另一個獄卒放上墨盒和紙筆。

「把你的姓名、住址寫在這張紙上!」武官嚴肅地命令說。

連維材感到奇怪。他雖然頭一次進監獄,但審訊的情況還是經常聽說過。在那個文盲眾多的時代,一般是口頭訊問姓名、住址,然後由書吏記下來;還從來沒有聽說過讓嫌疑犯自己寫的。

連維材寫完之後,這次輪到文官下令了。他說:「下面按本官說的話,用筆記下來!」

連維材提筆等候著。

「廣州政府當局不熟悉外國情況。……律勞卑大人健康如何?……」

連維材按他所說的寫下。他心裡想:「這些話我記得在哪兒寫過呀!……」

「完了嗎?好啦,把他帶回牢裡去!」武官命令獄卒說。

審訊只是寫字,沒作任何訊問。當連維材再次被踢進牢房時,他已經大體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律勞卑散發的中文告示使當局大為震怒,嚴令公行捉拿寫這張告示的「漢奸」。——這些情況連維材早有所聞。

他剛才寫的,就是跟墨慈見面時和翻譯哈利筆談時寫的。看來一定是他在墨慈商會隨便寫的紙片讓人送交當局了。剛才要他寫字,是為了對筆跡的。

是公行要捉拿的「漢奸」。被伍紹榮出賣了!跟公行確實結了仇,但這樣陷害未免太過分了。「我叫姓洪的給坑害了啊!」隔壁的人又開始喊起來。連維材不聲不響地坐在潮溼的草蓆上。牢房,是一個黑暗世界,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終於明白了被捕的原因。

「一切讓溫翰去辦吧!……」他在黑暗中低聲說。

2

公行雖表明要停止同英商的貿易,但這是出於責任感,是自發的,並不是奉政府命令。所以律勞卑認為這不過是一個姿態,不是什麼大事,根本不放在眼裡。

把貿易說成是對夷人的恩惠,其實這是清朝想裝潢門面的表現,清國肯定也和英國一樣把對外貿易看成是件大事。律勞卑一向是這麼認為的。對產業革命之後的英國人來說,這樣的解釋也許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清朝方面把貿易看成是大事的,只是由此而獲得實際利益的公行的商人,以及一部分接受賄賂的官吏。清朝的上層並不怎麼看重每年五十萬兩的海關收入,他們確實是把貿易看作是「施恩」。在這裡存在著分歧。

律勞卑繼續挑釁。總督和巡撫打著公行的屁股,督促他們要律勞卑退到澳門去。八月底,伍紹榮和盧繼光幾乎每天都在海關監督與英商之間奔走。律勞卑不接見,只好去見英國商人。他們主要同查頓接觸。這個大鴉片販子顯然是接受了律勞卑的指示,他一味地說:「不達目的,律勞卑大人是不會回澳門的。」

金順記的大掌櫃溫翰,聽說老闆連維材被捕,立即準備了五千兩銀子,打聽情況。總督與巡撫的聽差,每人起碼得送銀十兩,他們把所知道的情況都告訴了溫翰;塞進幕客們袖筒裡的銀子起碼是一百兩。這樣,準備的銀子還沒有花掉一半,就已經掌握了確實的情況。

「到底還是叫公行給坑了。太小看這些傢伙啦!」溫翰咬著嘴唇。

這時,連維材又從黑暗的地牢裡被帶到令人目眩眼花的地面上。

這次不是前次那兩個當官的,而是一個面孔漆黑、身材魁梧的官員叉腿站在他的面前。他的手裡握著一根鞭子。

補服上的刺繡是犀牛,表明他是八品武官,大概是個排長級的「外委千總」。

「你無法無天,竟敢與英國人律勞卑勾結,編造中文告示!」他大聲叱責著,這種威脅的聲音簡直像咆哮。

「我沒有做這種事。根本沒有。」連維材抬起頭來回答說。

「胡說!」八品武官把手中的鞭子一揮,在空中發出嗖嗖的響聲。他說:「我們完全掌握了證據。你的筆跡和在夷館裡寫的字一樣。」

「您一看律勞卑的告示就清楚了,那不是我的筆跡。」

連維材也看過律勞卑的這個告示。告示是石印的,筆跡看得很清楚。那是小羅伯特?馬禮遜寫的字,筆跡當然不會和連維材的一樣。

「混蛋!誰會在告示中留下自己的筆跡!?告示可以讓別人謄寫。這個告示的稿子是你起草的吧?」

連維材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搖搖頭。他那沉著冷靜的樣兒,看來叫八品武官大為生氣。武官命令獄卒說:「給我打!」

那裡只有兩名獄卒,而八品武官的嗓門卻好像向一排人釋出號令。兩個獄卒走上前來,一個站在他的面前,一個站在他的身後。站在身後的獄卒,手裡緊握著一根有彈性的竹板子。

「打!」穿著犀牛刺繡補服的武官大聲地下命令。

拿著竹板子的獄卒,好像舉行什麼儀式似的,慢慢地舉起手來。當竹板子和身體成垂直線的時候,他的手突然停了一停,吸了一口氣,然後只見他的手猛地往後一揚,竹板子觸及他的肩膀,接著就改變了緩慢的速度,飛快地打下來。

噼啪!

竹板子帶著呼嘯聲,打在連維材穿著薄薄的囚衣的脊背上。「啊喲!」連維材不覺大聲呻吟了一聲。好似火燒般的劇痛傳遍了他的脊背。

「一下!」站在連維材前面的另一個獄卒,拖長聲調數著數。

站在背後的獄卒,又緩緩地抬起他拿著竹板子的手。他那樣子好像要給連維材留下充分感受痛苦的時間。

竹板子又從空中打下來。連維材閉上眼睛,咬緊牙關,迎接第二下打擊。他在心中暗暗起誓:「我絕不出聲!」

當竹板子落下來的時候,他覺得脊樑骨就好像被打碎了似的。但他只在喉嚨裡哼了一聲。囚衣被打碎了,露出肌肉。

「兩下!」前面的獄卒無動於衷地喊著。

連維材第一次把自己的靈魂附託在自己的肉體上。

「三下!」

背上的皮肉破了,血滲了出來。

「四下!」

眼睛發眩了。背上流下的血一直淌到屁股上。他感到自己的肉體還緊抱著自己的靈魂。

「五下!」

連維材睜開眼睛。竹板子帶起的血花濺到肩頭、胸口。鮮紅的血點浸進囚衣的纖維,立即變成黑色的斑點。

「六下!」前面的獄卒眼看著別處數著數。

「這小子不吱聲,很頑固!」——傳來八品官惡狠狠的聲音。

以後耳鳴起來,連竹板子的呼嘯聲也聽不見了。

「魂魄啊!我的魂魄啊!」連維材在心裡這麼呼喊著,極力想把他愈來愈模糊的意識呼喚回來;甚至連背上像燒爛了似的痛疼感他也不想使它消失掉。皮開肉綻的脊背漸漸地失去了知覺。

「我絕沒有幹過這種事情!」連維材被自己的聲音驚醒過來。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拷打結束了,又開始了審訊。

3

據律勞卑送給外交大臣巴麥尊最後的報告,總商伍紹榮於八月二十八日再次建議同清國官吏會談。日期是在八月三十日,並要求席次按中國的方式排列。這肯定是受了總督的指示。但實際上八月三十日似乎並沒有舉行會談。清、英兩國的文獻上都沒有關於這件事的記載,可能雙方都拘泥於「席次」,會談流產了。

總督盧坤費盡了心機,想找出一個開啟僵局的辦法,但是沒有成效,失眠症愈來愈嚴重。巡撫祁藉口法律,揚言要嚴懲英國人。律勞卑也精疲力竭,連日發燒。伍紹榮往來奔走於兩者之間,面頰眼看著陷下去了。

金順記溫翰的緊張奔忙也不亞於他們這些人。他悄悄地叫來碼頭上的一個苦力頭。這個苦力頭十年來一直為金順記運卸貨物。

溫翰往他手裡塞了五十兩銀子說:「律勞卑是乘安德洛瑪克號軍艦到達川鼻的。從川鼻到黃埔是乘小艇。問題是在這以後。我聽說是坐小艇到廣州碼頭的。究竟是坐哪條商船上的小艇,恐怕會有人親眼看見。我希望能找到親眼看見的人,把這件事證實一下,你看行不行?」

「這事好辦。」苦力頭拿著五十兩銀子輕快地走了。

溫翰接著把兒子溫章叫來問道:「目前在澳門的店裡能蒐集到多少現銀?」

「馬上能籌措到十萬兩。如果給一個月的時間,可以籌措三四十萬兩。」

「那麼,你馬上去澳門,把能籌措到的銀子統統都拿到廣州來。」

「您的意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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