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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吧,黑暗的牢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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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廣州居留不到兩個月所發生的種種事件,蒙著一層淡淡的灰色的影子,從他的腦海裡掠過。

他在碼頭上被轉移到廣州當局派來的小艇上。他所乘的小艇被八隻兵船包圍著,由清國官兵把他「護送」到澳門。

其中一隻兵船上坐著打扮成士兵模樣的餘太玄和石田時之助。

「不會出問題吧?」石田這麼問道。他是問化裝成士兵會不會出問題。

「不用擔心。咱們花了許多錢。」餘太玄滿有信心地回答說。他把渾身的力氣都集中在兩隻緊攥著的拳頭上,焦急地等待著律勞卑。律勞卑是使他的恩人連維材蒙受災難的元兇。他那憤怒的眼睛中露出了對律勞卑的憎恨。

律勞卑出現了。而這個律勞卑卻是一個骨瘦如柴、垂頭喪氣、左右由別人攙扶著的病人。

「是他嗎?」石田小聲地問餘太玄說。

「大概是吧。……」餘太玄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4

隔壁的牢房裡傳來鐵鏈的撞擊聲。這是一種不尋常的聲音,帶著一種瘋狂的節奏。給它伴奏的是人在草蓆上拖行的嚓嚓聲。不時傳來的話聲,已聽不出是什麼意思。其中還雜亂無章地夾著狂叫聲、低低的嘮叨聲、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以及突然的哀哭聲。

查監的獄卒大聲地叱責說:「討厭!你安靜一點好不好!?再這麼討厭,把你拉出去揍一頓鞭子!」

不過,這些話好像並沒有傳進嚴啟昌的耳朵裡,他仍然在呻吟、狂叫,又突然倒下,滿地亂滾。地上的木板發出咕咚咕咚的響聲。

獄卒朝隔壁的牢房叱責了一頓之後,瞅著連維材的牢房問道:「太吵鬧了吧?我去說說,給你換間房子好不好?」

「不,不要緊,不要太費心了。」連維材這麼回答說。他回想起一塊兒參加某個會議時所見到的嚴啟昌那副完美的紳士模樣。他早就聽說興泰行的老闆抽鴉片。看來這是確實的。

這位紳士以前是那樣冷靜穩重,現在卻在牢房裡犯了鴉片癮發狂了。

「是麼。……」獄卒猶豫了一下,用燈籠朝左右照了照,然後小聲地說:「聽說律勞卑就要回澳門了。看來問題是了結了,你在這裡不會待很長的。」

最近獄卒把外面的情況也告訴連維材了。

「是嗎,已經了結了嗎!……」

果然如連維材所料,事件並沒有擴大。最怕麻煩的總督盧坤,也由於律勞卑的屈服而放下了心裡的一塊石頭。他立即向北京報告說:

……律勞卑自認因初入內地,不知例禁,是以未領牌照,即行進省,兵船實因護貨,誤入虎門,今已自知錯誤,乞求恩准下澳,兵船即日退出,求準出口……

被兩隻英艦尋釁、強行突破的各個炮臺的負責人分別受到了處分。主管炮臺的參將高宜勇等人被革去官職,「枷號海口示眾」——受到披枷戴鎖在海岸示眾的重刑。戴枷示眾的期間為一個月。

「護送」律勞卑的官吏、士兵,對於給自己帶來災難的律勞卑,當然感到憎恨。律勞卑的船由八隻清國船引導前進。這樣的引導方式只能叫律勞卑感到厭煩。船隻像蝸牛似的緩慢前進。

船隻於九月二十一日從廣州出發,二十三日深夜才到香山縣。

在香山縣,禮炮、鞭炮和銅鑼聲徹夜不絕,以表示對律勞卑一行人的「歡迎」。

醫生柯涅奇後來指責當時的喧鬧加速了律勞卑的死亡。可是,從廣州出發時,英國方面曾通過伍紹榮,要求給律勞卑以「與威廉四世陛下代表人的身份相稱的待遇」。當時的清國正是用鞭炮和銅鑼聲來歡迎貴賓的。

律勞卑一行於二十五日下午離開香山縣,向澳門出發。

二十四日的夜裡,律勞卑被鞭炮和銅鑼聲鬧騰了一個通宵。他提出了抗議,要求安靜。這天夜裡他肯定是十分煩惱的。

官吏帶領群眾,在碼頭上不斷地高聲吶喊。餘太玄搓著手說道:「我雖然不想要他的命,倒是想狠狠地給他一拳頭。可是,對病人不能下手呀!」

「就是嘛。」石田也撫摩著「二人奪」說,「在咱們日本,也絕不會向臥病在床的病人動刀子。」

這天夜間,餘太玄擠進放鞭炮、敲鑼鼓、高聲吶喊的人群,大聲地喊道:「不要鬧了!不要打擾病人!」他的聲音確實很大,但被震耳欲聾的喧鬧聲壓住了。

餘太玄終於氣憤起來,大聲罵道:「不知羞恥!忘了中華男兒的榮譽!」

石田遠遠地望著餘太玄,唇邊掛著冷笑。

5

九月二十六日,律勞卑一行到達澳門,律勞卑由擔架抬著上了岸。

他在澳門受到了與英國皇帝威廉四世的代表人身份相應的待遇。澳門有許多天主教堂。葡萄牙當局考慮到律勞卑的病情,不準各個教堂敲鐘。

可是,十五天以後,律勞卑因病情突然惡化而嚥了氣。人們都說他是氣死的。

九月二十九日,兩廣總督盧坤下令「開艙」(重開貿易)。一切都恢復到了原來的狀態。

律勞卑希望能夠完成馬戛爾尼和阿美士德未能完成的開啟清國門戶的事業。但他也終於步這兩位前輩的後塵,同樣作為失敗者,徒然地同他們並列齊名。

獄中的連維材,從獄卒親切的耳語中得知律勞卑死去的訊息。他心裡想:「這些傢伙是該死絕的!」

這時,隔壁興泰行的嚴啟昌已被轉移到其他牢房。獄卒向連維材賣好說:「這是司獄大人的主意。隔壁有這種吵鬧的傢伙,你恐怕休息不好。」

吵鬧是可以忍耐的。不過,嚴啟昌認為自己是遭了溫翰的暗算,如果他知道連維材就在他的隔壁,這種狀況將會是絕妙的。嚴啟昌轉移到別處之後,連維材安心了。

嚴啟昌走出牢房時,已是半狂亂的狀態。他問道:「我是出獄嗎?」獄卒冷冷地回答說:「給你換牢房。」這時,這個貿易商拼出渾身的力氣,開始鬧騰起來。

藉助獄卒手中的燈籠光,連維材望著當時的場面。當時的情況簡直目不忍睹,但他覺得一定要看下去。嚴啟昌扭動著身子進行反抗。他的臉大半埋在亂蓬蓬的鬍子裡,瘦得已不成人形,只有兩隻眼睛在發光。——連維材感到這背後有溫翰的手。

「不準亂動!」

「你胡折騰也沒用!」

獄卒們摁住嚴啟昌的手腳,把他抬了起來。而指揮這些獄卒的是不在現場的溫翰的手。連維材本人過去也沒有逃脫溫翰那雙厚實而微溫的手。

虎門內河的炮臺不僅未能阻止兩隻英艦的侵入,反而遭到炮擊,蒙受了巨大的損失。道光皇帝接到這個報告,大發脾氣。他在廣州送來的奏摺上作了硃批,痛加斥責,把奏摺打了回去。硃批說:

看來各炮臺,俱系虛設,兩隻夷船,不能擊退,可笑可恨,武備廢弛,一至如是,無怪外夷輕視也。另有旨,欽此!

海防的最高負責人當然是水師提督。當時的廣東水師提督李增階正因病要求賜假,不幸的是批准尚未下來就發生了這次事件。道光皇帝在上諭中責問說:「該提督平日所司何事?」

兩廣總督盧坤一度也被拔去了插在官帽上的「雙眼花翎」。官帽除了在頂上安上頂戴外,還插有所謂「翎」的裝飾羽毛。六品以下官員插的是野雞羽毛的「藍翎」,五品以上官員插的是孔雀羽毛的「花翎」。孔雀羽毛上一般帶有一個圓眼花紋圖案,奉特旨的大官有兩個這樣的圓眼花紋圖案,稱之為雙眼。總督和各部尚書都是一品官,均插雙眼花翎。拔去花翎的處分雖比摘去頂戴輕,但是很丟面子。

律勞卑一退出廣州,廣州當局給皇上的奏摺就神氣起來,道光皇帝也高興地批示道:

……始雖失於防範,終能辦理妥善,不失國體,而免釁端,朕頗嘉悅,應下恩旨。

恩旨一下,盧坤慶幸地恢復了雙眼花翎,保住了官職。不過,主管有關外國人事務的官吏——戶部派遣的海關監督中祥被革職,由彭年代替。水師提督李增階當然被革職。

外國船隻雲集的廣東海域,是海防的前線,這一地區的水師提督必須起用卓越的名將。於是提出了廈門的陳化成和江南的關天培二人作為候選人。他們倆都是以剛直勇猛而聞名的提督,道光皇帝反覆考慮,最後決定由年歲較輕的關天培來擔任。

關天培前一年剛由總兵提升為江南水師提督。

6

陽光耀眼。連維材在黑暗中待了兩個月。雖然不時地被拉出去過堂,但過堂之後還必須回到黑暗中去。現在他可以在陽光下挺胸走路了。

再見吧!黑暗的牢房!

溫翰早已來到監獄的外面迎接。

「您遭到飛來橫禍了。……」老人走到他的身邊說。

「沒關係,我感到翰翁始終在我的身邊。」連維材此外什麼話也沒說。

回到金順記的廣州分號之後,連維材問起嚴啟昌的事。

「他恐怕還要兩三個月吧。」溫翰回答說。

「為什麼?」

「錢沒有湊齊。」

「我們花了多少?」

「四十萬兩。……嚴啟昌恐怕得要五十萬兩。從興泰行和公行的現狀來看,起碼要兩三個月吧。」

「說不定會把他的鴉片癮戒掉哩。」

連維材想起了還在牢中的嚴啟昌。兩個月的黑暗生活已經變成了連維材的血肉。

在連維材入獄期間,溫翰付出全部力量來證明英國首席翻譯官羅伯特?馬禮遜有中文寫作的能力。最好的物證是連維材不在廣州期間,夷館發出的各種中文檔案和有關傳教的小冊子等。不過,四十萬兩現銀恐怕比這些證據還要起作用。

衙門一旦逮捕了人,一般不會很快釋放。這大概是認為關係到政府的權威。連維材出獄是十一月三日——舊曆十月三日。這一天恰好關天培從蘇州坐船出發赴廣州。

住在蘇州的江蘇巡撫林則徐,這一天十分繁忙。他一早出席了紫陽書院與正誼書院由他親自出題的考試。然後又考了三名官吏。這些工作結束之後,他匆忙趕往胥門碼頭去送關天培赴任。

但他到達胥門時,新任廣東水師提督的船已經揚帆啟航了。「唉,算了,反正昨天晚上已經見面了。」昨天晚上他在蘇州的名園滄浪亭舉行了宴會,他和關天培暢飲到很晚。不過,關天培離開了江蘇,林則徐還是感到很寂寞的。「還能見到這個真正的武夫關天培吧!」林則徐突然這麼想。

五年之後,他們倆在廣州重逢;而且在林則徐發起的鴉片戰爭中,永遠失去了這位友人。

關天培到任後,立即給北京奏報「到任謝恩。」據《宣宗實錄》,道光皇帝下旨鼓勵說:

廣東風氣浮而不實,加以歷任廢弛,水師尤甚,朕看汝頗知向上,有幹濟之才,是以特加擢用。務要激發天良,公勤奮勉,實力操防,秉公去取,一洗從前惡習,海疆務期靜謐。勉益加勉,毋念。

廣東在猛將關天培到任後,立即加強訓練,開始增建和改造炮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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