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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逃的女人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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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維材被領進另外一個房間,在那裡等了不一會兒,西玲就走了進來。

「是你呀!?」也許是她故作鎮靜,她看到了連維材,言語態度上也未露出動搖的神色。

連維材也沒說多餘的話。「我到這裡來,是關於誼譚的事,有些話要跟你說。」

「什麼事呀?」

連維材回去之後,西玲打內心裡感到精疲力竭。對於她的不辭而別,連維材隻字未提,只告訴她誼譚有被捕入獄的危險。

「當然,也關係到承文。」連維材說道,「像承文這樣的人,我覺得坐坐牢對他也許有好處。我正考慮我的處理辦法。不過,誼譚不是我的孩子,他的事,你作為他的姐姐應該加以考慮。」

西玲極力忍著一陣陣頭暈目眩,說道:「我明白了。我也要採取措施。」

連維材點了點頭,說:「這一次不如說誼譚是受了牽累。他們一開始就策劃好了要陷害承文。就是說,他們要通過陷害承文而把我逼入困境。……」

「他們是……?」

連維材簡短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最後補充說:「當然,幕後操縱的是公行,但實際動手乾的是顛地商會的鮑鵬——那個忠實於你的傢伙。」

交談的時間很短。事情一談完,連維材絲毫未露出依戀不捨的樣子,提腿就走了。儘管這樣,西玲還是切切實實地感覺到連維材對她的愛。被人愛就意味著受束縛。她希望擺脫這種束縛。再說,連維材雖然愛她,但她始終捉摸不透連維材這個人。

他是個可怕的人。跟他比起來,現在她所交往的這些男人,她是很瞭解的。這些人太容易瞭解了。他們絕不會束縛她的自由,可以使她放心。

她一度交往過商人和街上的流氓地痞。他們有著明確的金錢慾望。這些人也很容易瞭解。現在在她家客廳裡的那些男人,大多向往著當官。總的來說,後者比前者更富有男人的味道。他們說話慷慨激昂,可以排遣寂寞。有時還說一些很傻的話。

連維材的身上有什麼呢?她至今還不瞭解。好像既無金錢欲也無權勢欲。肯定有什麼東西是她所理解不了的。她所瞭解的只是他的愛。但西玲並不是唯有愛就可滿足的女人。

大概是她臉上失去了血色,她用雙手使勁地搓了搓面頰,然後才回到客廳。

客廳裡有五位客人正在大發議論。一個浙江口音的人,正用極其粗魯的語言痛罵官吏的貪汙:「副將韓肇慶這小子,聽說他撈了一百萬兩。他媽的!他嚴禁個屁!大鴉片犯他放過,盡欺侮小傢伙。小傢伙出不起賄賂嘛。」

這人的名字叫錢江。他到處罵人出自己胸中的怨氣,據說正經的紳士都不理睬他。不過,他確實很有文才。

在太平之世被認為是多餘的人,往往到戰亂的時代才能分辨出真假。錢江這個人當然有很多缺點,他平時雖然盛氣凌人,胡吹胡擂,但他和那些一上戰場就卷著尾巴逃跑的無賴還有所不同。在鴉片戰爭中,他主動要求站到鬥爭的第一線上,因此後來被流放到新疆。他雖然粗暴,但確是直腸子的好漢。

「就是嘛,盡欺侮弱者。」西玲幫腔說。

「嚯,西玲女士這次說的話很有感情。」旁邊另一個客人說。

「啊呀,這……」西玲跟往常不太一樣,有點慌亂起來。

「說起來有點不好聽,以前西玲女士的幫腔有點像起鬨。不過,這一次很真摯。太好了。」

以前她確實是為了解悶而來聽這些熱烈的議論,即使插幾句話,當然缺乏認真的勁頭。不過,這次幫腔跟往常不一樣。原因只有她自己明白,但也有人從旁看得很清楚。——她害怕起來。

「何先生真叫人害怕。」她瞅了瞅說話的對方。

這人叫何大庚。一向為大官兒當幕客。後來林則徐來廣州時,他成了林則徐的幕客,主要負責草擬檔案書函。

「我有點事,要失陪了。我不在這兒,仍請大家慢慢地談。我叫人馬上拿酒來。」西玲說後,走出了客廳。

對於誼譚的事,她必須採取她自己的措施。

「怎麼辦?……」她在走廊上緊皺著眉頭,沉思起來。

4

白天的廣州城內。

地點是在貢院的旁邊。

貢院就是科舉的考場。在這裡正舉行廣東省的「鄉試」。各省鄉試及格的人,即為舉人,能取得去北京參加「會試」的資格。

考試要進行數天,為了防止作弊,在考試期間要與外界完全隔絕。每個考生關在一間很小的房間裡。這房間很像監獄裡的單人牢房,有一張簡易的木床,兼作書桌用,當然帶有便桶。

廣州的貢院可以容納八千名考生。就是說,有八千個單人房間。那簡直像無數棟連簷屋日本的貧民窟因屋簷緊聯屋簷,擠在一起,稱作「長屋」。這裡暫譯為「連簷屋」。聯接在一起。

貢院的附近,白天幾乎沒有行人。

連承文正從那裡經過。他走得並不急,可能是在想著什麼事情,對周圍根本沒有注意。

這時他遭到了一群暴徒的襲擊。事情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他記不清究竟有幾個暴徒,但不止一個是確定無疑的。

他首先被包圍了。「不好!?」他剛這麼想,一個漢子就貓著腰向他衝過來。

他感到心口窩上一陣劇痛,馬上就失去了知覺。撞他的漢子低著腦袋,但承文隱隱約約地看到了這漢子的臉。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好像在哪兒見過。

當他恢復知覺的時候,他已經躺在一間小房間裡的木床上。承文沒有應過科舉的考試,但他覺得這兒很像經常聽說過的貢院的單人房間。

這是一個四方形的房間,木板牆上沒有任何裝飾。靠牆擺著一張小書桌,他躺著的那張簡陋的木床緊貼書桌對面的木板牆。房角上放著一個帶蓋的圓桶,不用說也可知道那是便桶。

沒有一個窗子。承文試著推了推門,那扇厚實的木門一動也不動。

他顯然是被監禁了。

「是誰把我抓來了呀?」

是作為鴉片犯被官府抓來的嗎?不,如果那些人是當官的,不會一句話不說就撲上來;應當耀武揚威地自報姓名,大喝一聲:「不準動!」然後才走過來。再說,這房間雖然簡陋,但比官府的監獄,那恐怕還要高階得多。

仔細一看,在小桌前面的木板牆上,與桌子差不多高的地方,有一個二十公分見方的木框框。這框框的顏色比四周的木板牆的顏色要深一些。

看來好像是安在牆上的窗子。推了一下推不動,一定是從外面開的。這框框的作用後來才弄明白了。到了一定的時間,那兒就開啟,向桌子上扔進一頓粗糙的飯食。

跟貢院的單人房間不同的地方,是桌子的旁邊有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把書籍帶進貢院,那就是作弊。

「他媽的!究竟是誰叫我吃這種苦頭!?」

承文心裡恨極了,兩隻腳把地板跺得山響。但這隻能告訴他地板是多麼堅固牢實。

「不過,那傢伙是誰呢?」

那張面孔他總覺得面熟。究竟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襲擊者呢?他想了又想,怎麼也想不起來。

接著他為鴉片而擔心起來。他擔心的不是西關倉庫裡的那些冒牌鴉片,而是他不能不吸的鴉片。既然被監禁了,當然不會給他鴉片抽。一想到發煙癮的痛苦,承文簡直要發狂。「只要給我鴉片抽,幹什麼都行,忍飢挨餓也可以,用鞭子抽、用棍子打也甘願忍受。」他不知道抓自己的是什麼人。但不管是什麼人,他都願意向這個人跪下哀求。

從石井橋到廣州約有三十公里路程。

西玲首先央求村裡的一個小夥子給他送一封急信,然後自己坐轎子向廣州出發。

墨慈商會的辦事處設在西關十三行街最西邊的丹麥館裡。這裡名義上說是丹麥館,其實當時一家丹麥籍的商館也沒有,而只有幾家英人商館和一家帕斯人商館雜居在這裡。

西玲走進附近一家茶樓的單間,然後派人把誼譚叫來。誼譚已從信上知道了大概的情況,但他還露出一副不太相信的神情。

「姐姐,會是真的嗎?」他問道。

「當然是真的。」西玲肯定地說。她深知連維材在這種事上絕不會說謊。他既然說了,絕不會有假。

「那麼,該怎麼辦呀?」

「一定要把貨物全部轉移到當官的注意不到的地方去!」

「什麼地方好呢?」

「澳門怎麼樣?」

「鴉片都是從澳門運到廣州的。怎麼能運往澳門呢?」

「現在不談這些了。」

「那就這樣辦吧。」

「就這麼辦,馬上就辦!」

「真夠嗆!這麼忙的時候,承文這小子不知跑到什麼地方,連面也見不著。」

「一定是躲起來了。」

「好吧,我相信姐姐的話,先處理貨物吧。……我趕快準備船。」

「給我留下一箱。」

「幹什麼?」

「我買。三百兩行嗎?」

「便宜一點給你吧。」

辦起事情,誼譚一向爽快麻利。倉庫裡的存貨一下子就搬空了。這事一辦完,他就裝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出去採購食品了。

西玲把一箱冒牌鴉片送到顛地商會的買辦鮑鵬的家中,同時寫了一封告密信。

她要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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