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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禁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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閏四月十一日,鴻臚寺卿黃爵滋遞上了關於嚴禁鴉片的奏文。這一天正是林則徐在武昌歡迎怡良和予厚庵,敘舊暢談的日子。

這篇奏文似乎要使「發情期」的皇帝更為興奮,上面寫著對吸食鴉片者要「罪以死論」。

1

道光十八年閏四月。

第一個四月——這個時期如果陽光不足,則影響農事。而這年湖北、湖南地方雨水過多。

看一看湖廣總督林則徐當時的日記,就可以瞭解他是多麼關心天氣。

四月六日早晨陰,東北風。午雨,至夜不息。

四月七日黎明詣城隍廟行香祈晴。早晨尚有微雨。午後雨息仍陰。東北風。

四月八日黎明仍至城隍廟行香祈晴。早晨天氣頗見開朗,仍是東北風。午後風轉西南,陽光大照。但申刻(下午四時)忽又微雨,數點即止。夜陰。

四月九日黎明仍至城隍廟祈晴。巳刻(上午十時)忽雨一陣。東北風。終日皆陰。晚又有雨數點。

林則徐就是這樣每天到廟裡去「祈晴」。它表現了在以農為本的國度裡,真誠的為政者的面貌。

十一日,好不容易「暢晴,東南風」。但這為時極短,接著又是連日陰雨。

四月十八日,初夏的太陽難得地在碧藍的高空照耀著武漢的街市。恰好這天從北京送來了題名錄——會試及格者的名簿。林則徐在上面發現了長子汝舟的名字。

「只中進士,還不是一個人應走的道路。」——儘管林則徐這麼想,但在現實中如不踏入仕途,那就沒有辦法發揮經世之才。

林則徐突然想到了王舉志。即使像林則徐這樣擔任要職的大官,也不是不能聽到「山中之民」的呼聲。正因為他能聽到,所以才託付王舉志來集結這種力量。

自己的兒子將來要做大官,參與國政,他與「山中之民」的力量將是什麼關係呢?他對這個問題的推測過於正統了。

他希望是合作的關係。但是,王舉志似乎認為這不可能。「要養活人,就只有掠奪官府。」——如果按這個結論發展,那就不是合作關係,而是對立關係。

這些姑且不說,這一時期的林則徐,可以說是他一生中的黃金時代。

四月十八日以後,連日晴天,林則徐沒有必要一清早就去「祈晴」了。而且舊友接連來訪武昌。——盡是令他高興的事情。

在接到汝舟中進士的喜報的那天,林則徐又收到女兒普晴的來信。她嫁給了表哥沈葆楨。從信上看,婚後生活似乎很幸福。

閏四月十一日,予厚庵和怡良來到了武昌。予厚庵曾作為稅吏,在江蘇輔佐過林則徐;怡良歷任江蘇按察使、布政使,也在林則徐擔任江蘇巡撫期間協助過他。怡良現任廣東巡撫,予厚庵任廣東海關監督,他們是在去廣州赴任的途中,路過武昌。

林則徐款待兩位舊友,暢談江蘇時代的回憶。

「關天培先去了廣州。當年江蘇的朋友統統都跑到那兒去了。說不定不久我也會去哩。」林則徐說道。這在當時當然是閒談,可誰知就在這年的年底,竟決定派他擔任欽差大臣去廣州。

予厚庵和怡良離開武昌後,連維材又來了。

在招待連維材時,林則徐的房間裡掛著朱絹泥金的對聯:

桃花先逐三層浪

月桂高攀第一枝

這是朋友為祝賀林則徐的兒子及第而贈送的。連維材面對著這位幸福的父親,聯想起監禁在廣州的承文:「抽不上鴉片,在受罪吧!」

他曾經聽說過,抽鴉片的人在發煙癮時近似於神經錯亂。他想象著這種場面,承文痛苦地在那狹窄的小房間裡遍地打滾,急促的氣息就好似觸及維材的面頰。那是像熱風一般的氣息。「這樣對他有好處!」他暗暗地提醒自己。

連維材是沿長江而下,到上海去見溫翰,路過這裡。

連維材走後不久,又來了幕客石時助。

石田時之助形容憔悴。他曾留在蘇州尋找清琴的去向,最終沒有找到。他最後死了心,決定再回到林則徐的門下。

本來就是雨量大的季節,而今年的雨水尤其多,長江漲得滿滿的。據說水勢比冬季要大數倍,不過,幾乎感覺不到流速有多快。

連維材乘坐一隻名叫「五板船」的快船。這種船是「川船」的一種,一般裝載四川省的鹽順長江而下,返航時載回下游地區的大米。船是柏木造的,船身塗著桐油。儘管如此,仍令人感到船是悠然地漂浮在茫茫的大江上。

逆航的船,一般靠近水勢和緩的江岸航行;往下游去的船,為了乘上快速的江流,一般都在江中心航行。

過黃州不久,水色澄清起來。因為巴河的清流在這裡匯合。不過,很快又變成渾濁的米黃色。這條大江就好似是中國歷史長河的象徵。

單調的景色在九江附近突然被打破了。原來是廬山聳立在眼前。廬山頂上罩籠著紫煙,山麓好似描著的眉黛。從江上的船中望去,山容在緩緩地變化。

河是母親,山是父親。

「我們的山河啊!」連維材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心裡這麼想著。

連維材到達上海後,在金順記分店同溫翰商量了今後的方針。他們談到擴大上海分店的計劃以及在臺灣建立茶場。

「把統文打發到臺灣去吧。」連維材說。不管到什麼地方去,馬上就能同周圍打成一片,這是統文唯一的長處。

連維材一邊在上海的江岸上漫步,一邊跟溫翰搭話說:「把這一帶的土地統統買下來,您看怎麼樣?」

「沒有多大油水吧。」老人回答說。

「為什麼?」

「要花十年的時間才能見效。」

「等它十年不成嗎?」

「恐怕不到十年就會被政府收買去了。」

「政府!?我們的政府有這樣的眼光嗎?」

「不,外國人會強制政府這麼幹的。將來肯定會是這樣。他們要在上海建立居留地。就在這江岸。政府必定要給他們提供地皮。」

「那就算了吧。」連維材這麼說後,爽朗地笑了起來。

商船從北方的天津,南方的臺灣、廈門、廣州——從各地齊集上海。當時正是官糧由河運改為海運的時期,其中也夾雜著這樣的船隻。不過,世界各國的商船在不遠的將來也將齊集到這個港口。連維材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就描繪出未來的這幅情景。

當地的人們現在都驕傲地說:「上海最近也熱鬧起來啦!」不過,他們難以想象的大發展,正在等待著未來的上海。

2

這時在北京,軍機大臣穆彰阿掛著一副悶悶不樂的面孔。他是一個奇怪的大臣。當皇帝倦於政務的時候,他卻像得水的魚似的,精神振奮,當皇帝勤奮起來,他卻無精打采了。

道光十七年,也許是親人中沒有死人的緣故,道光皇帝每天都勤奮努力。

這是變化無常的道光皇帝週期性的勤奮期。而穆彰阿在底下卻把它稱作「發情」,心裡感到很不痛快。

道光皇帝的發奮期,在穆彰阿的眼裡等於是貓狗的發情期。他心裡想:「得啦,馬上就會平息下來的。」

要是在一般的時候還不要緊,而這次發情的時間很不利。在這個即將煽起鴉片弛禁論的重要時期,皇帝卻「發情」起來了。真叫他無計可施。

穆彰阿是個擅長權術的人物,但他的這種本領,過去主要在皇帝的暫時消沉期才能得到發揮。他以為馬上就會平息下去,可是鴉片嚴禁論的勢頭卻不能等到那時候。

閏四月十一日,鴻臚寺卿黃爵滋遞上了關於嚴禁鴉片的奏文。這一天正是林則徐在武昌歡迎怡良和予厚庵,敘舊暢談的日子。

這篇奏文似乎要使「發情期」的皇帝更為興奮,上面寫著對吸食鴉片者要「罪以死論」。

「這可糟啦!」穆彰阿心裡想著,頓時感到束手無策。他企圖維持現狀,認為政治應與現實妥協。根據他的這種想法,那就應當弛禁鴉片。他認為現在如果要實行對鴉片的嚴禁政策,就會引起大亂,就好似在平靜的海上扔進一塊大岩石,現狀就不得不改變,而且其波動一定會涉及很遠的地方。

他不由得對黃爵滋痛恨起來:「多管閒事!這傢伙平時盡說一些嚇破膽的話。……」

黃爵滋,字樹齋,江西人,道光三年進士,四十五歲。

據說他喜交遊,夜閉閣草奏,晝出走,與諸友人、名士飲酒賦詩,意氣頗豪。——可見是個快男子。

他與林則徐、龔定庵、魏源等人有親交,有志於穆彰阿最厭煩的「經世之學」。在不定庵的常客中,也是屈指可數的論客。他不僅思路清晰,聲音之大也超群拔眾。

他是直諫之士,敢於大膽上奏,是一個特別引人注目的人物。他歷任科舉的考官、福建監察御史,道光十五年提升為鴻臚寺卿。

黃爵滋的奏文確實具有歷史意義,通過它決定了嚴禁鴉片的大政方針;派林則徐赴廣東,可以說是它的副產品。華長卿的《禁菸行》說:「鴻臚一唱人鬼驚。」可見是一篇紀念碑式的奏文。

黃爵滋首先談到漏銀問題說:邊境的防衛費所需多少呢?巡幸的費用多少呢?修造的費用又多少呢?與過去相比,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差別呢?……過去制錢九百文至一千文換銀一兩,現在銀一兩值錢一千六百文。這並非是銀用於內地了,而是漏於外夷了。

接著敘述了鴉片流行的現狀,然後說明過去對策失敗的原因:

第一,嚴查海口,但無效果。——原因是沿海萬餘里,到處都可進入。

第二,禁止通商,仍不能防止銀流出海外。——因為鴉片本來就是禁品,「煙船」停泊於外洋,自有奸人搬運。

第三,懲罰鴉片販賣人也不行。——因為各地的貪官汙吏與富豪大族的不肖子弟勾結,庇護同好者。

第四,放鬆栽培罌粟之禁,對防止漏銀也不起作用。——假定如弛禁論者所說的那樣,國產的鴉片溫和,吸之不致上癮,這樣,吸食者將會千方百計地獲取強烈的外國鴉片。

真是文如其人,他的論點去掉了一切冗詞贅句,極其明快。

那麼,鴉片之害是不是就不能禁止了呢?黃爵滋說:「臣謂非不能禁,實未知其所以禁也。」

他認為銀流出海外,是由於販賣鴉片盛行;而販賣鴉片之所以盛行,是因為有著吸食鴉片的大眾;如果不吸食,就不會有販賣,這樣,外夷的鴉片自然就不會來了。總之,國民如能不吸食鴉片,一切問題就解決了。因此就得出了黃爵滋奏文關鍵性的結論——「吸食鴉片死罪論」。他建議:

自今年某月日起,至明年某月日止,準給一年期限戒菸,雖至大癮,未有不能斷絕。若一年之後,仍然吸食,是不奉法之亂民,置之重刑,……查舊例,吸食鴉片者,罪僅枷杖。……皆系活罪,斷癮之苦,甚於枷杖……故甘犯明刑,不肯斷絕。若罪以死論,是臨刑之慘急,更苦於斷癮之苟延。臣知其情願絕癮而死於家,必不願受刑而死於市。……誠恐立法稍嚴,……必至波及無辜。然吸食鴉片者,有癮無癮,……立刻可辨。……故雖用重刑,並無流弊。……

黃爵滋還引用余文儀的《臺灣志》說:爪哇人原為輕捷善鬥之種族。紅毛人制造鴉片,誘使吸食,因而元氣大衰,終被征服。紅毛人在本國如有吸食鴉片者,則在眾人環視下,將該人縛於杆上,用大炮擊入海中,因而誰也不敢吸食鴉片,所以各國只有製造鴉片之人,而無吸食之人。……以外夷之力,尚能令行禁止,況我皇上雷電之威,赫然震怒,雖愚頑之人,也會斷絕鴉片。……這樣,既可防止銀外流,銀價也不會再漲。然後講求理財之方,誠天下萬世臣民之福也。

奏文的結尾說:「臣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乞聖鑑。謹奏。」

清代的地方自治組織,稱作「保甲制度」,規定十戶為一牌,十牌為一甲,十甲為一保;其代表人分別稱作牌頭、甲長、保正。黃爵滋建議利用這次禁菸的機會,清查保甲,讓他們互相負連帶責任。

同牌或同甲中如有吸食鴉片的人,同組織的人應當揭發;如隱匿不報,事後發覺,罪及負連帶責任的人。至於來往客商等無定居的人,則令旅館、商店負責。如有容留吸食鴉片的人,則按窩藏匪賊治罪。

文武大小官吏如有吸食鴉片者,本人死罪自不待言,其子孫不準參加考試。在兵營內也建立與保甲同樣的聯保制度。

這個建議確實十分厲害。不過,如果不採取果斷的措施,鴉片的病根是不可能斷除的。

這篇奏文果然打動了道光皇帝的心。他命令內閣,把黃爵滋這篇奏文的抄本分送盛京(奉天)、吉林、黑龍江的各將軍(東三省即滿洲地方,一向實行軍政)以及各地的總督、巡撫,要他們陳述自己的意見。

根據皇帝的命令,各地長官的意見在當年的秋季大體都徵集齊了。有二十幾名高官復奏,其中全面贊成黃爵滋意見的僅有四人:

湖廣總督林則徐

兩江總督陶澍

四川總督蘇廷玉

河南巡撫桂良

在當時的地方長官中,後來與鴉片戰爭有關的有兩廣總督鄧廷楨、直隸總督琦善、雲貴總督伊里布和浙江巡撫烏爾恭等人。他們認為吸食鴉片者處以死刑不妥當。不過,他們並不主張弛禁。他們說鴉片必須禁止,但處以死罪太過了。

另外,從當時的疆臣表來看,這些地方長官中,半數以上是滿洲旗人;而贊成派的四人中,滿洲人僅有正紅旗人桂良一人。

3

不定庵裡公羊學派集團的話題,暫時自然集中到黃爵滋的奏文上。黃爵滋本人也氣宇軒昂地經常在不定庵裡露面,照例用他那響亮的聲音,談笑風生。

吳鍾世到處奔忙,調查對黃爵滋奏文的反應。

「我說這話也許有點輕率,老大人死在好時候了。」龔定庵來訪不定庵的時候,跟吳鍾世這麼說。

林則徐來北京看望之後不久,吳鍾世的父親就死了。所以老子可以不判死罪,兒子也不用擔心受牽累了。

「我不覺得是輕率。我也正這麼想哩。現在我想到父親時,儘量只想他未吸鴉片以前的事情。吸鴉片以後簡直是一場噩夢。」

「現在正在作噩夢的人,在我們的國家有幾十萬、幾百萬吧!」

「要救我們的國家,只有堅決消滅鴉片。」吳鍾世的話中包含著實際感受。

「對奏文的反應如何?」龔定庵問道。

「博得極大的喝彩。出乎意料。」

「是呀,琉璃廠的書店裡,刊印黃爵滋奏文的小冊子賣得飛快。」

刊印奏文,有洩漏國政機密的可能,所以是不准許的。不過,在沒有報紙雜誌的時代,要了解時事問題,最切實的辦法就是看奏文。因此往往把奏文刊印出來。只要不是特別機密的奏文,一向默許私自刊印。

「不過,我今天去一看,所有的書店一冊都沒有了。」吳鍾世說。

「哦,賣得這麼快呀!」

「賣是賣了。是穆黨的人把書店裡的存書全部都買去了。」

「他們害怕嚴禁論的擴大。」

「當然是這樣。不過……」

「小動作!這樣就能牽制輿論嗎!?」龔定庵這麼說著,不高興地抱著胳膊。

「不過,對方也在拼命地活動。皇上徵求各省總督、巡撫對黃爵滋奏文的意見,聽說穆彰阿也在悄悄地作周密的部署。」

「是想用金錢收買人出來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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