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些人畢竟是總督、巡撫,恐怕不那麼容易叫他摸到底細。再說,這種事也關係到他們自己的頂子呀。」
「大概是叫他們手下留情吧。穆彰阿現在所進行的活動,是希望這些人這麼復奏:不能急,要一步一步地走。」
「我想大概是這樣的。」
向皇上呈遞奏文是要負責任的。即使被收買也不能隨便亂說。黃爵滋的強硬主張被採納後,以前上奏過弛禁論的許乃濟就被革職了。在這點上是很嚴厲的。
龔定庵腦子裡想著黃爵滋的奏文,想著這個衰世,辭別了不定庵。可是一走到默琴家的門前,他的心思馬上就變了。
不能隨意地見面,這反而更加引起他對默琴的思念。不能隨意見面還可忍受,無法忍受的是穆彰阿卻可自由地上默琴那兒去。
「我要把默琴從他的手裡奪過來!」他盯視著默琴家的大門,心裡這麼想著。
默琴這時已在家裡躺下了。穆彰阿架著腿兒,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軍機大臣的那雙灰面上繡著蔓草花紋的緞靴,戳在默琴的眼前。靴子還不停地抖動著。穆彰阿在抖著二郎腿。
「我是聽說你病了才來的。沒想到你還很精神。這我就放心了。」軍機大臣說。
默琴感到心裡發涼。她本來是裝病。這一下說不定是真病了。她覺得就這麼離開人世該多麼好啊。
「謝謝您!」她小聲地說,閉上了眼睛。
「鴻臚寺卿胡說八道的奏文,弄得我頭昏腦脹。照他說的那樣做,就會天下大亂。」
默琴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但她希望軍機大臣就這麼忙下去,再也不到她這裡來。
「這傢伙是想把大清朝搞垮。」穆彰阿繼續說道,「對,肯定是這樣。清朝垮了,他們還會活著,可以建立漢族的王朝來代替。可是我們滿洲人必須跟清朝同命運、共存亡。所以要慎重。皇上對這一點並不太清楚。所以我要做許多工作。真忙啊!……」穆彰阿接著解釋了他不能經常來看她的原因。
「哦,原來是講黃爵滋先生的那篇奏文。這我從定庵先生那兒聽說過。」她終於明白了穆彰阿說的問題,心裡這麼想。
據穆彰阿說,這是叫王朝毀滅的異端邪說。可是據定庵說,如果不實行這些政策,這個國家就無法挽救。她總覺得自己是被兩個完全不同型別的男人摟抱著。她對自己這種身份感到十分悲痛。
「漢人竟然這麼不負責任地胡說八道。豈有此理!」
默琴一聽這話,心裡難受極了。她就是漢人,而穆彰阿竟然肆無忌憚地在她的面前咒罵漢人。在穆彰阿的眼裡,默琴根本就不算是什麼漢人,只不過是他養的一個女人。這是她難以忍受的。因為定庵已經給她灌輸了一些人道思想。「如果不結識定庵先生就好啦!」這樣,她起碼可以感到庸人的幸福,繼續生活下去。
4
穆彰阿並不是什麼都不幹,只等待著道光皇帝的「發情」平息下來。表面上他好像是個笑嘻嘻的老好人,實際上一刻也沒放鬆做背後的工作。在皇帝倦怠的時候,這種工作做起來很順手。但在皇帝的勤奮期,就有點兒費勁了。——需要花很多時間。可是,這次嚴禁鴉片的鬧騰,把他置於比以前更困難的處境。
如果等待,嚴禁論所點起的火種,就會熊熊地燃燒開來。要撲滅這場火是異常困難的。他通過各種渠道和關係,向各地受命復奏的總督和巡撫傳達了這樣的意思:鴉片確是禍害,肯定要予以禁絕。不過,突然提出要處以死罪,未免有點過激。他認為這樣的問題,要給予充分的時間,稍為緩慢一點解決。在這一點上,希望能予以理解。
給這些大官兒做工作,採取現金戰術是不大容易奏效的。要採取「向閣下的至誠忠心呼籲」的方式進行。同時要悄悄地示意,在下次的人事變動上,要力爭對他們有利,以作為報償。
這種宮廷外交式的活動,是穆彰阿的拿手好戲。
另一方面,又不能露出弛禁論的馬腳。他編寫了宣傳檔案,指責嚴禁論的片面性,說什麼禁菸應極力和緩地進行,以嚴刑峻法來對待,不是真正的政治。
搞宣傳戰術,穆彰阿不太擅長。這方面的工作主要由他的同黨中最有實力的直隸總督琦善來擔任。
但是,在舉世滔滔的禁菸輿論中,這種免費散發的調和論的檔案是沒有市場的。當時可以說沒有一個人的身邊沒有抽鴉片的大煙鬼。目睹他們遭到侵蝕的精神和肉體,只要是還有一點良心的人,都會傾向於嚴禁論。
與穆彰阿的期待相反,道光皇帝一個勁兒地「發情」不止。
「連朕都戒了鴉片,其他的人不會戒不掉的。」道光皇帝變得十分嚴肅起來。他首先從自己身邊的人「開刀」,把帝室中抽鴉片的人拿來當靶子。
最大的人物是莊親王。對他進行了處罰。接著剝奪了溥喜「輔國公」的稱號。
名字帶「溥」字的,從乾隆皇帝算起是第六代,輩分相當低。從輩分來說,和同樣帶「溥」字的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屬於同輩。溥喜家是以乾隆長子永璜為始祖的公爵門第。繼承乾隆皇帝帝位的嘉慶皇帝是乾隆的第十五個兒子,他出生時,長兄永璜已在十年前死去。永璜的長子綿德繼承了門第。以後四代都是由長子繼承,所以世代交替進行很快,早在道光年間就由「溥」字輩的一代來繼承家業了。
這兩人都是皇族,另外還處罰了三等伯爵貴明,剝奪了他的爵位。在男爵級當中,處罰了特古慎。
在皇帝身邊侍候的奴隸——宦官,也有大批的人受到處罰。這些人失去了性的歡樂,大概鴉片是他們唯一快活的源泉。
道光皇帝就是這樣首先從身邊的人開始清理。
各省的長官也把逮捕和處罰鴉片犯的報告,陸續送到中央。
穆彰阿臉色陰沉。他說:「沒有道理嘛!在這個太平盛世,嗜好點什麼,也是想幹點什麼事業嘛。本來可以放置不管嘛!……」
他想委婉地規勸皇帝,可是怎麼也說不通。在有關鴉片的問題上,道光皇帝有著充分的自信。
剩下的問題只是實行嚴禁的方法。皇帝認真地研究了各地長官的復奏。
有一天早晨,皇帝在乾清宮召見了軍機大臣,跟他們說:「看來還是湖廣總督的復奏最為妥當。」
「啊,他是林則徐。臣認為他是當代罕有的人才。」王鼎答話說。
穆彰阿心裡很不高興。他一聽林則徐的名字,就感到渾身哆嗦。他心裡想:「早一點把這傢伙搞掉就好了。……」
他早已放出了密探,刺探林則徐周圍的情況,可是抓不到足以陷害林則徐的證據。而且林則徐的周圍已有了一道保護牆,很多人都擁護他,軍機大臣王鼎恐怕也是這道保護牆上的一塊堅石。
「穆彰阿,你怎麼看?」
皇帝一叫他,穆彰阿馬上跪伏在地上說道:「嗻!臣也認為湖廣總督的意見是妥當的。」
同意黃爵滋的鴉片犯處死意見的,只有林則徐等四人。復奏的將軍、總督、巡撫有二十多人。
當皇帝問穆彰阿的意見時,他本來是想同意最溫和的意見。但他早已看出現場的氣氛不能這麼回答。穆彰阿在這些方面是十分機靈的。
因為皇帝已經傾向於最激烈的林則徐的看法。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提出相反的意見是明智的。除了上述四名贊成者外,其他人的意見也各不相同。如兩廣總督的復奏雖不同意死罪,但也相當嚴厲。
穆彰阿不得已回答林則徐的意見最為妥當。但這絕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兩廣總督鄧廷楨的意見,認為死罪太殘酷,建議在抽鴉片的人的臉上墨黥。
中國人重面子,而且孝道觀念深入人心,認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臉上墨黥之後流放遠方,等於是徹底為社會所拋棄。這種刑罰雖不如死罪重,但比枷、杖要重得多。
「哈哈,鄧廷楨還提出了墨刑哩!……」皇帝早已把各地長官的復奏都記在腦子裡。他說:「想得很好。不過,欠徹底。不忍殺死罪犯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正如林則徐的復奏中所寫的那樣,規定死刑之法,目的是希望處死的人逐漸斷絕。周書中就有‘群飲拘殺’一條,連古代的聖人也不得不嚴於立法。從現在的鴉片流毒來看,墨刑太溫和了。」
皇帝看起來是在向大臣諮詢意見,其實他的主意早就拿定了,現在連他說的話也引用了林則徐的復奏。
「真糟糕!……」穆彰阿內心暗想。
林則徐的復奏雖然全面支援黃爵滋的奏文,但他還提出了一些具體的措施。例如:把一年的限期分為四期,令抽鴉片的人自首,分期遞加罪名。第一期自首者,寬恕無罪;在第二、三期自首者,雖免罪,但要酌情處理;過了第四期而不自首者,或自首後重犯者,則「置之死地,誠不足惜。」過了一年的限期,開鴉片館者、販賣鴉片者、製造煙具者,與吸食者同樣處以死刑。
他認為嚴刑峻法容易使無辜之人負罪,但對吸食鴉片的人不必有這種擔心,甚至無須審訊嫌疑犯,讓他靜坐在那兒就可以了。真正的大煙鬼,一到時間就會發癮,「情態百出」。這是最容易判明真偽的審訊。即使有人想進行陷害,揭發無辜的人,真相也立即可以大白。這種「揭發」人應當受到懲罰。
林則徐還說:「若猶洩洩視之,是使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興思及此,能不股慄!」
「林則徐的這些話,絕不是誇張。應當好好地想一想。」在召見軍機大臣的席上,一談到鴉片問題,幾乎是皇帝一個人在表演。
「陛下說的是。」穆彰阿不得不這麼回答。
「快把林則徐叫到北京來。關於鴉片問題,朕想讓他全權處理。」
「是。臣立刻命令吏部派特使去武昌請林總督。」王鼎回道,他感到皇帝的話很合自己的心意。他跪在地上,抬起頭來,狠狠地瞪了穆彰阿一眼。王鼎早就知道穆彰阿反對林則徐。這位爽直的軍機大臣並不想隱藏他對穆彰阿的幸災樂禍的心情。
穆彰阿的臉色更加陰沉了。
這一天,直隸總督琦善來訪穆彰阿。琦善是一等侯爵,正黃旗人。
直隸即現在的河北省。但直隸總督除管河北省外,還兼管河南、山東兩省。直隸總督負責皇城附近一帶的統治,所以在所有的總督中名列第一,往往由最有實力的人來擔任。後來的曾國藩、李鴻章都擔任過直隸總督。
穆彰阿和琦善關係密切。琦善因服喪停職三個月時,他的職務曾由穆彰阿代理。他們是同憂之士。
「糟啦!」穆彰阿跟琦善說,「關於鴉片問題,皇上打算全權委託林則徐。」
「那不行!」琦善的眉頭也籠罩著烏雲。
「你不是曾經推舉過林則徐嗎?」穆彰阿撇了撇嘴唇說。
「是呀。」琦善說,「這個人確實有才能。不過,我的意思最多把他放到按察使、布政使的地位上。因此我才推舉了他。」
琦善在道光初年,前後擔任過三年兩江總督。當時林則徐在江蘇擔任按察使和布政使,很得琦善的讚賞。
「你的意思是說,不能當總督嗎?」
「就是這個意思。當上總督就會變成危險人物。他的政績確實很顯著。他具有果斷的實行能力,因而有點獨斷專行的味道。如果當按察使或布政使,掌管工作的範圍有限,獨斷專行、麻利爽快地處理工作,利多於害。不,恐怕應該說,如果不讓這種級別的官員獨斷專行,那就幹不了事情。……可是,一當上總督,尤其是委以全權,那就叫人感到可怕了。誰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呀!」
「是呀,我也擔心這一點。看來他是個有信念的人。這可不行呀。他要是蠻幹起來,誰知道他會惹出什麼婁子呀!……這次他到北京來,你能不能提醒他注意一下呀?」
「你剛才說了,他是個有信念的人,我說的話,他恐怕也不會聽吧。」
「你畢竟曾是他的上司嘛。總會有點效果吧。一切都是為了大清朝嘛!」
「我知道了。到時候儘量牽制吧。有沒有效果,姑作別論。……」琦善點了點頭。
5
這時,公行成員正在廣州怡和行聚會。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悲痛的神情。去年就發現了兩家商行負了鉅額的「夷債」。所謂夷債,就是負外國商人的債。
興泰行負夷債二百二十六萬西班牙元。天寶行約一百萬西班牙元。
興泰行的嚴啟昌,在律勞卑事件中遭到意想不到的牽連而被關進監獄。為了彌補釋放活動費,做了一些很不合算的買賣。這成了他破產的致命原因。
道光十七年,外國債權人向兩廣總督鄧廷楨呈稟申訴。
總督命令進行調查,公行方面要求以十五年為期,分年無息償還。但債權人方面不承認這個條件。後來公行雖把十五年的期限縮短為十二年,而對方堅持不得長於六年。公行向外國債權集團揚言,如過於威逼,將否認一切債務。
債權人方面於道光十八年三月再次稟呈總督申訴。同時致函本國的外交大臣巴麥尊申訴。於是導致了正式的糾紛。
公行的理由是,給營業不振的商行充裕的時間,使其能夠恢復元氣,乃是商業上的人情之常;而且公行過去就把這種人情給了外國破產的商行。不過,這種人情過去主要是給了美國商人。
英國擁有東印度公司這樣龐大的組織,而美國商行並沒有這樣的後盾,大多是弱小商行,其中有的是由公行為它們出資,瀕臨破產的還曾經請伍紹榮的父親救濟過。
但是,這次兩家公行的債權人幾乎都是英國商行。其名單如下:
英商查頓—馬地臣商行二一五八三四九元
英商顛地商行九二二元
其他九家英國商行四三八四元
二家帕斯人商行二四九七元
二家美國商行七八###八元
一家瑞士商行三四一四元
美國商行的債權還不到總額的百分之三,所以搬出過去對美國商人的情義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經過一段迂迴曲折,這次負債問題好不容易才達成了以下的協議:
興泰行的負債期限八年半無利息
天寶行的負債分年償還,十年還清利息六分
現在公行的成員在###,就是為了聽取這次達成協議的報告。
「公行的基金全部都叫強制性的獻款和給官吏送禮掏光了。今後請諸位不要再考慮依賴公行了。」伍紹榮作報告的聲音不時地停頓。最後,他以這句話結束了報告,坐了下來。
「唉!如果能實現鴉片的弛禁,……」有人嘆了一口氣說。
如果能實行弛禁,公行就能壟斷鴉片,獲得大量的利潤。
「弛禁已經不可指望了!」伍紹榮的語氣不覺粗魯起來。
弛禁的氣氛一度確實瀰漫了廣州。但在嚴禁論無情的進攻下,現在已悽慘地潰敗了。提出廣東復奏的總督鄧廷楨和巡撫祁,曾在倡導弛禁論中起過一定的作用。但以後他們再也沒有提弛禁。在反對鴉片的嚴厲的輿論面前,他們不得不閉上嘴巴。
弛禁法既可防止目前最緊急的白銀外流,公行又可通過鴉片壟斷獲得巨利,這對公行確實是大好事。可是,這樣的一個好辦法,卻一下子被埋葬了。這對大多數公行的會員來說,確實是不可想象的。
歸根結底,是由於他們根本不瞭解他們以外的世界。在公行成員的世界裡,認為弛禁是無可指責的、前景無限美好的、理想的政策。他們禁閉在自己的小屋子裡,根本體會不到屋子外面強烈的風暴。
瞭解外面世界的,恐怕只有伍紹榮。連他的助手盧繼光也說:「北京方面說,現在形勢不妙,要暫時等待。我們要稍微忍耐一點。」盧繼光堅信自己的世界,堅信大力支援這個世界的樞臣穆彰阿。
只要壟斷鴉片成功,區區兩三百萬元債款馬上就可以還清。——在同外國債權人的談判中,盧繼光曾多次透露出這個意思。他說:「請稍微等一等,形勢一定會好轉。」
可是,外商對外部的世界比公行的人要了解得多。裨治文和威利阿姆茲等人,千方百計地蒐集奏文和上諭等,翻譯成英文,在外商中散發。所以他們十分了解,形勢並不像盧繼光所說的那樣樂觀。
會上發言的人很少,會議在陰沉的氣氛中結束。
「希望大家努力堅持!」最後伍紹榮大聲地鼓勵大家。這也是對他自己的鞭策。
他的腦子裡閃現出連維材的面孔。那是一張凜然的男子漢的面孔。接著又出現了一張紙片。那是前幾天收到的金順記發出的一張五萬元的匯票。——連維材已經發覺承文的借款是來自公行,因此照數奉還,以示威風。
大家回去之後,伍紹榮獨自坐在空曠的客廳裡。
「要戰勝連維材!」——他覺得只有這樣,自己的生活才有意義。他心裡想:「只要能戰勝他,那就完成了我的夙願。除此之外,我再也不祈求什麼。不過,這個對手,用普通的手段是擊不敗的。」
伍紹榮感到自己的身上突然產生一股生命的力量。這股力量要求他採取某種狂暴的、邪惡的、陰險的,而且是切實的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