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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仃洋兩岸沒有炮臺。即使建造炮臺,東邊是銅鼓洋,西邊的磨刀洋,兩邊的洋麵都很廣闊,炮彈恐怕打不到。根據目前的狀況,水師的兵船沒有力量驅逐他們。」聽了水師提督關天培這樣的說明,兩廣總督鄧廷楨感到束手無策。
既然義律說這是他職權範圍以外的事,那就通過公行,要求居留廣州的外商協助撤走鴉片母船。但對方也不予理睬,說什麼「鴉片母船與我等無關」。
細讀當時廣東當局的奏文,可以看出他們確實是煞費了苦心。他們上奏說:「因為有私買者,所以鴉片母船不撤走,因此現在正在嚴禁私買。」接著列舉嚴禁所取得的成績。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竟舉出大貪汙犯——中軍的副將韓肇慶的名字,說他破獲了七件違反鴉片法的案件,洋洋得意地給他報了功。
副將韓肇慶是個大胖子,滿身肥肉,根本不像一個軍人。在弛禁論高漲的時候,他一度垂頭喪氣,多虧又盛行嚴禁論,最近他才開心起來。
「穆樞相雖然沒有給我覆信,但看來是接受了我的要求,為我掀起了嚴禁論的高xdx潮。」韓肇慶心裡這麼想,趕忙給北京送去了禮品。
穆彰阿收到這些禮品時,哭笑不得,罵了一聲「蠢材」!
韓肇慶在家中的一間房間裡,只穿著短褲,躺在涼爽的竹蓆上。他的一個妾在旁邊給他用大扇子扇風。他除了大老婆之外,還有六個妾,都住在這個家裡。
他把手伸進妾的裙子裡面,撫摸著女人汗漬漬的大腿。
這時,女傭人在門簾子外面喊道:「鮑鵬先生來了。」
韓肇慶仍在摸妾的大腿,沒有答話。
事情發生在好久以前,他收到一封匿名信,說鮑鵬的家裡藏有鴉片。他派人把顛地商會的鮑鵬叫來訊問。
「絕對不會有這種事!」鮑鵬矢口否認。
「不管有沒有,先到你家去看看。」
兩人到鮑家一看,果然發現一隻木箱。這木箱僅從外表看不知裡面裝著什麼。開啟一看,裡面果然裝的是鴉片。
「你看這!」韓肇慶說。
「我決不會插手鴉片買賣。這一點您也會了解的。這一定是誰為了陷害我而乾的。」鮑鵬臉色煞白,這麼辯解說。
韓肇慶想了想。——這話也有道理。鮑鵬這種人不會幹這樣的蠢事。他知道鮑鵬在幹什麼,是用更高明的辦法在賺錢。
一問鮑家的傭人,說這是當天一位姓陳的先生讓一個苦力送來的禮物。
「看來還是嫁禍於他。」韓肇慶心裡雖然這麼想,還是嚴厲地說道:「可是現在有人告了密,你家裡又發現了鴉片。從我的立場來說,總不能置之不管吧!」
「這事還請您……」鮑鵬拱手哀求道。
「這個問題,難辦呀!」
「請你設法妥善地……」
「你我的關係,當然要儘量地妥善解決。不過……」韓肇慶微微一笑。
這樣交談之後,事情就妥善地解決了。鮑鵬給韓肇慶送了一大筆錢,這是自不待言的。
鮑鵬無法忍受這飛來的禍事。他想弄清楚究竟是誰耍了這個陰謀。誼譚和承文都不見了,最初他以為可能是他們中的一個乾的。過後不久,他了解到誼譚在澳門。他趁到澳門出差的機會,找到誼譚,對他進行了質問。
被鮑鵬一質問,對方反而反撲過來說:「是你受公行什麼人的委託,想讓我和承文上大當。過後我想了想,越想越覺得是這麼一回事。」
事實確實是這樣。可是,這是誰覺察出來的呢?不可能是誼譚或承文這些乳臭未乾的小子。誼譚閉口不談是誰說的。
解開謎團的關鍵是告密信。從信的筆跡追尋下去,說不定能發現蛛絲馬跡。因此鮑鵬央求韓肇慶說:「請你把告密信讓我看看。」
「這個不能讓你看。」
「那麼,請你賣給我。」
這話打動了韓肇慶。反正是沒有用的一張廢紙,既然能換錢,出售也可以。
「你出多少?」韓肇慶裝著開玩笑的樣子說。
「五兩。」鮑鵬說。
「扯淡!絕對不行。」
「那麼,十兩。」
「不行。二十兩。少一個子兒也不行。」
「反正那不等於是一張廢紙嗎!?」
「給二十兩就賣給你。不幹就算了。」
「……」
他們的交易沒有談妥。
現在鮑鵬又來了,大概是改變了主意,用二十兩銀子來買那封告密信。
女傭人在門簾子外面又一次喊道:「老爺,可以把鮑先生請進來嗎?」
「好吧。叫他進來!」韓肇慶這麼回答說,就勢在妾的大腿上狠勁地擰了一把。
「哎喲!」年輕的妾跳起來,大聲呼痛。韓肇慶看也不看她一下,爬起來去取告密信。
果然不出所料,鮑鵬帶來了二十兩銀子。
「你看,就是這個!」韓肇慶把告密信遞給鮑鵬。
鮑鵬開啟一看,喉嚨裡發出了一種奇怪的哼哼聲。不必費勁去進行筆跡鑑定,一眼就看出了是誰的字跡。「原來是西玲這娘們!……」5
「能帶我去一趟廣州嗎?」保爾?休茲揉了揉他的蒜頭鼻子,說道。他辭了墨慈商會的工作,在澳門開了一家專做水手生意的低階酒吧間。
「去吧。約翰?克羅斯正想見見你哩。」一個水手這麼說。
「是呀。」保爾喝了一口啤酒,說,「聽說他病了,我很不放心。從在曼徹斯特的時候起,我就一直照料那個孩子。」
「你走了,這店誰管呀?」
「交給誼譚。他來了,我可以離開店了。」
簡誼譚從廣州跑到澳門來避難。他把轉移到這兒的鴉片慢慢地處理掉,手頭積攢了一大筆錢。但他畢竟年輕,一閒著沒事就悶得發慌。於是經常到保爾的酒吧間來廝混。過了不久,他竟拿出錢來,當上了酒吧間的合股經營人了。
保爾也是一個沒有常性的人,在一個地方待不住。聽說約翰在廣州病倒了,他就想去看看他,同時也可以散散心。
「好吧,你就坐我們的馬六甲號去吧。」一個高大的漢子說。他長著滿臉的大鬍子。鬍子上沾著的啤酒沫還沒有消失。這漢子身軀高大,不注意的話,還不知道他懷裡摟著一個矮小的歐亞混血女人。
「那咱們就換個地方痛飲一下吧!」
「好!走吧!」
保爾回頭衝著櫃檯裡的誼譚說:「店裡的事就拜託你啦!」
一大幫子人亂鬨鬨地朝店門口走去,那個滿臉鬍子的大漢懷裡仍抱著女人。走到門邊,女人機靈地溜下來了。
「看來你不喜歡我。哈哈哈……」
「那當然囉。看你鬍子八叉的!」
門外一片醉鬼的嚷嚷聲。從大鬍子懷中溜下來的女人回到店堂,向誼譚調情。
「呸!」誼譚吐了一口唾沫。
「你怎麼啦?」女人問道。
「我對這個買賣厭煩透了。」
「還有更賺錢的買賣呀。」
「賺錢的買賣我幹膩了。我想幹有趣的買賣。」
「這買賣有趣呀。」
「什麼買賣?」
「妓院。只要有本錢,再沒有比這種買賣更賺錢的。我真想試試。」
在廣州商館的一間屋子裡,查頓、顛地、墨慈等英國鴉片商人正在打橋牌。
「聽說一個姓林的大臣要來禁止鴉片。」墨慈一邊洗牌,一邊說道。
「那是聽伍紹榮說的。沒有什麼了不起,不過稍微嚴一陣子,過去之後依然照舊。」顛地這麼說。
「我說,我可要加大賭籌了。」查頓不顧他們倆的談話,說道。
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鴉片販子,以前曾在東方航線的商船上當過醫生,後來他和他的蘇格蘭同鄉、愛丁堡大學出身的馬地臣合夥組織了查頓馬地臣公司,在對清貿易中大肆活動。這個公司至今仍然存在,在日本也擁有幾家分店。
「不過,我有點擔心。」墨慈說。
「你擔心什麼呀?是擔心查頓的牌,還是那位姓林的大臣?」顛地問道。
「聽說這個林總督是一個十分頑固的傢伙。」
「清國的官吏嘛,咱們領教得太多了。別看他擺出一副嚇人的面孔,往他袖筒裡多塞點銀子,他臉上的肌肉就會自然地鬆弛下來。」顛地說後笑了起來。
「是呀。……不過,我想偶爾也會有例外,說不定這個姓林的就是例外。」
「墨慈先生,你怎麼這麼洩氣呀!」
過了一會兒,查頓冷靜地說:「看來是我贏了。」
打完橋牌,他們一邊喝茶一邊閒聊。顛地說他有事先走了。只剩下墨慈和查頓兩個人。「墨慈先生,」查頓認真地說,「您對那個姓林的大臣好像十分擔心。關於他的事情,您是從誰那兒聽到的呀?」
墨慈一看對方罕見的銳利的目光,不覺端坐起來。
6
東印度公司退出歷史舞臺,進入私人資本的自由貿易時代,英國的對清貿易迅速增長起來。
鴉片是走私商品,沒有發表過準確的統計數字。據估計,一八三四年約為二萬一千餘箱,第二年超過三萬箱,1838年達四萬箱,整整增加了一倍。
不僅是鴉片,其他商品的交易量也同樣迅速增長。
清國方面主要的出口商品是茶葉。一八三二年的平均價格為三一點六元,出口量為三三五六九七擔(一擔為六十公斤);一八三七年分別為四九點一元和四四二六九擔。單價大幅度地上漲了,數量也顯著地增多了。
清國方面僅次於鴉片的進口商品是棉花。一八三二年的平均價格為一一點七元,進口量為四四三二三八擔。一八三七年分別為一二點一四元和六七七三五一擔。而且前面的統計數字是由英美兩國商船輸入的棉花,後者僅為英國商船的輸入量。
就利潤率來說,其中以墨慈商會提高最大。他之所以取得成功,是因為從溫章那兒打聽到了神秘的情報。不過,墨慈作為回謝,也把外國公司的動向告訴了溫章。另外他還提供了本國的報紙和書籍。墨慈當然不會把這些情況告訴他的同行。但查頓好似已經開始嗅出墨慈的情報來源。他說:「墨慈先生,您的買賣做得很漂亮。您對未來的商情發展,簡直看得一清二楚。」
「哪裡哪裡,一切都是僥倖。」
「不會只是僥倖。您太謙虛了。」
「商情的發展當然也考慮考慮。不過連我自己也感到奇怪,往往叫我猜著。……」
查頓的臉上露出不相信的神情。他說:「我說,墨慈先生,您那兒最近大概不會進鴉片吧?」
「不,最近嘛,還想進一點。不過……」
「那麼,能進一點我們的鴉片嗎?」
「可、可以。……不過,這……」墨慈不知該怎麼回答好。
「哈哈哈!……」鴉片大王威廉?查頓大笑起來,「我不過跟您開點玩笑。看來目前您沒有進鴉片的意思。您放心,我不會硬向您推銷鴉片。」
墨慈取出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珠。
這時林則徐正在從武昌赴北京的途中。他雖然還沒有被正式任命為欽差大臣,但政界的小道訊息早已傳到了廣州城。
這些訊息通過各種渠道傳遞。墨慈所聽到的訊息,是吳鍾世通過金順記帶給溫章的情報。公行也在北京設定了代理人,同中央政界聯絡。商人們蒐集的情報,路上用信鴿傳遞,所以很快。
另外,通過由戶部非正式傳到廣東海關的訊息,以及北京到廣東來旅行的人們的談話,一般人都已經知道皇帝將向廣東派遣欽差大臣,處理鴉片問題;而且也知道人選已大體決定為林則徐。不過,廣東還不大瞭解林則徐的為人。
墨慈從溫章那兒聽說,林則徐決不會把嚴禁鴉片的奏文當作一紙空文。溫章淡淡地說道:「在目前這樣的時刻,手頭如有鴉片的存貨,恐怕還是推銷出去為好。」過去按照溫章的話去做,還從來沒有出過差錯。所以墨慈現在停止購進鴉片。
「墨慈先生,恐怕您已經知道,一個叫許球的傢伙向皇帝提出了‘九個狡猾的鴉片商人’。我已經被列入這九人之列。這個國家的政府要驅逐我,我一直挺到現在。說實在的,我自己也沒有把握今後能否繼續挺下去。您是善於判斷命運的幸運兒,我想請您給我算個命。」查頓說。
「這件事嘛,我……很難說什麼。」
「看來一切都決定於這個姓林的大臣。您對這個姓林的有所瞭解嗎?」
「不太瞭解。只是聽說他的名聲很好,是個少有的硬漢子。」
墨慈又不停用手絹擦額上的汗。這時,好像要幫他解圍似的,屋外突然喧鬧起來。
「哎呀!出了什麼事呀?」查頓站起來,朝窗邊走去。墨慈也跟著他走去。
「哎呀!這!」平時不太動聲色的查頓,這時也變了臉色。
他看到窗子下面黑壓壓的一大片人群包圍著商館。
這時是一八三八年(道光十八年)十二月十二日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