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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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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他獲得皇帝的准許,不是騎馬,而是坐著肩輿進宮謁見。肩輿由八名轎伕抬著,他坐在肩輿上面的椅子上,可見是相當趾高氣揚的。

「頒給欽差大臣關防,馳驛前往廣東,查辦海口事件,該省水師兼歸節制。」

林則徐拜受了這樣的特別使命,激動得渾身顫抖。

1

「每黑夜潛行,躬自徼察。」《國朝先正事略》的林則徐項中這樣寫著。這說明他喜好微服出去視察民情。

林則徐還有其他的愛好,如「善飲喜弈(圍棋)」。不過,他的傳記上說他為官之後就戒了,但事實上不可能完全戒掉。

——速來京見聖。

北京吏部傳旨下來,要正任職湖廣總督的林則徐立刻到北京覲見皇上,此時正是道光十八年十月七日。武昌前一天晚上就開始下雪,這一天十分寒冷。

很久以前,北京的吳鍾世就給他送來情報說:「關於鴉片問題,看來皇上已下了很大的決心。聽說要採取果斷措施,將任命足以信賴的高階官員為欽差大臣,全權委託他去辦理。據政界訊息靈通人士說,您已被列為欽差大臣候選人之一。」

第二天——十月八日,因有「湖廣總督由伍長華暫行兼署」的命令,他把公印交給了湖北巡撫伍長華。

十日參加了慶賀皇太后萬壽的閱兵典禮,十一日在皇華館接受了文武官員盛大的歡送後,林則徐過江到漢口,在一家名叫「興隆」的旅店住了一宿。這天晚上,他帶了招綱忠和石田時之助,作了「黑夜潛行」。

省會武昌有衙門、學校,也有不少有名的庭園樓榭。但漢口純粹是個商業城市。他曾調查過漢口的商業情況。

現在每天的商品交易額為五千兩,在二十年前為一萬兩。所有商品平均都減少了一半的銷路。另一半的消費能力到哪裡去了呢?轉到鴉片上去了。

林則徐曾經在奏文中作過這樣的比喻:應當適時檢查河水,以瞭解洩於閘外的水量;不能因為河水尚未淺到妨礙船隻航行而感到放心。鴉片的情況也是如此。

由於瑤族發生了叛亂,朝廷才知道軍隊因為吸鴉片而不能打仗,於是急急忙忙把鴉片問題提上了日程。——這時才知道河水已經淺到妨礙航行。雖然慌慌忙忙地想疏浚河底,但已經失之過晚,不過還必須要疏浚。這種活兒幹起來很困難,必須要動大手術。

如果在糧食便宜的豐收年,一個人一天的生活費有四五分銀子就夠了,一年不超過二十兩。可是吸鴉片的人,一天的鴉片費起碼要花一錢銀子。也就是說,一年要付出三十六兩鴉片費。

據戶部統計,當時的人口約四億。假定吸鴉片的人佔其中的百分之零點五,則全國用於鴉片上的錢,一年實際上高達七千萬兩。而且百分之零點五的比例是十分保守的估計。這簡直太可怕了!不僅是財富上的損失,更嚴重的是人的精神在一天一天地消耗。

必須要用「死罪」這兩個字來拯救國民免遭鴉片的禍害。林則徐對自己有點過激的奏文,抱有堅定的信念。

「你不覺得氣氛好像有點變化嗎?」林則徐對招綱忠說。

「什麼?」招綱忠一下子愣住了。

「在吸鴉片的人多的地方,即使是緊閉著門戶,也會有一種陰暗的、沉悶的氣氛。可以稱之為妖氣吧。而這一帶很少有這種妖氣。」

「是嗎?」招綱忠還沒有明白過來。

林則徐從上任以來,在禁菸的問題上花了最大的力氣。他首先在武昌和漢口命令吸鴉片的人交出煙具,對響應號召的人免其罪行,發給「戒菸藥」。對不響應號召而繼續吸食鴉片的人,則加重其罪行。他的這種做法,可以稱之為「分階段禁菸」試驗。

湖北、湖南兩省已經交出五千支菸槍,林則徐把它們統統燒掉,拋進長江。他還命令藥店源源不斷地供應「戒菸藥」。他深信這些措施已經取得了很大效果。

他認為這次進京,不單是因為他的奏文打動了皇帝,恐怕皇帝也考慮到他在湖北、湖南採取的禁菸措施取得了成績。

石田時之助衝著林則徐稍微攏了攏手中燈籠的光亮,燈光照出林則徐充滿自信的嚴肅的面孔。

「感覺不到這裡的氣氛有什麼變化。」石田的心裡是這麼想的。而林則徐卻打內心裡相信是變了。看來人的信念甚至會改變周圍的氣氛。這是一種可怕的自信。大概是這種自信在支撐著林則徐大力推行禁菸措施。

「可是,他怎麼跟王舉志這樣的人發生了關係呢?」石田心裡這麼想。他曾經答應過清琴的要求,加上又把自己放在旁觀者的立場上,所以他自認為是從不同的角度來觀察自己的主人林則徐。但他仍然不太瞭解這個人。

所謂堅定不移的信念,對石田來說是與他無緣的。正因為如此,他十分羨慕林則徐。但是,這種信念說不定一下子就會變成笑柄。

「他跟王舉志的關係,可能是解開這個人之謎的關鍵。……」好似面對著考試的答案,石田不時陷入沉思之中。

2

林則徐於舊曆十月十一日從武昌出發,一個月後到達北京。廣州十三行街的花園事件就發生在他進京的途中。

舊曆十一月十日,林則徐抵達北京城外的長新店即長辛店……他原來打算在這裡休息一天,以解除長途跋涉的疲勞。但聽說皇帝將於十二日「祈雪」,於是突然改變計劃,提前進入城內,當晚住在東華門外的關帝廟。

十一日早晨,林則徐進宮謁見皇帝。

清晨六時,紫禁城內還一片昏暗。五步一哨的御林軍的甲冑和刀槍在昏暗中閃著微光。侍衛手持帶豹尾纓的長槍,腰佩儀刀,排列在乾清門前。乾清門的侍衛規定要由鑲黃、正黃、正白三旗的人來擔任。

「湖廣總督林則徐上殿!」在莊嚴而響亮的傳喚聲中,身穿朝服的林則徐嚴肅而緩慢地向乾清宮走去。

他朝服的長袍上有表示三品官身份的九蟒五爪的圖案,補服上繡著表示一品文官的仙鶴。同樣是一品,如果是武官,則是麒麟的圖案。文官的品級由鳥來表示,武官則由獸來表示。林則徐是湖廣總督,具有兵部尚書的兼銜。

他腰間繫的「朝帶」上有四個「鏤金玉方形版」,版上各鑲一個紅寶石,這也是一品官的標誌。如果是二品官,則不是方形版,而是圓形版。

林則徐的脖子上套著珊瑚朝珠,他用右手緊緊握住胸前的朝珠。朝珠和念珠的形狀一樣,走起路來會發出喀嚓喀嚓的響聲。按照慣例,上殿時要握住朝珠,不讓它發出聲音。

林則徐走進空曠的乾清宮,一步一步地登上臺階,跪伏在寶座的下面。在寬廣的大殿內,只有皇帝和林則徐兩個人。皇帝准許林則徐坐在氈墊上,垂問達三刻多。一刻為十五分鐘。垂問的事情幾乎全部都是有關鴉片的問題。

令人吃驚的是,皇帝竟然把林則徐的奏文默記了下來。

「你以前說過這樣的話……」皇帝引用了林則徐一段很長的奏文。每當這時候,林則徐就跪伏在地上,渾身冒汗。面對皇帝,他不由得不想到王舉志,想到山中之民。

第二天,皇帝在大高殿主持了祈求「雪澤」的儀式後,又召見了林則徐,垂問達二刻之久。

第三天,陰天,風大。這一天又召見了林則徐,垂問了二刻。道光皇帝已經被他的人品迷住了。皇帝的稟性喜怒無常,他一旦喜歡一個人,那就喜歡得要命。

對於皇帝的垂問,林則徐總是奉答一些強硬的政策。在一個月的旅程中,他一直在考慮如何奉答皇帝關於鴉片問題的垂問。所以他奉答的強硬政策決不是簡單的高調,而是經過反覆思考,具有深刻內容的政策。

道光皇帝十分高興,眯著眼睛問道:「卿能騎馬嗎?」

「是,略微會一點。」

「那麼,朕准許你在紫禁城內騎馬。」

准許在紫禁城內騎馬,是一種破格的榮譽。

林則徐為此而感激涕零,在日記中寫道:「外僚(地方官)得此,尤異數也。」

林則徐「賜紫禁城騎馬」的第二天——十四日。這天天氣晴朗。寅刻,林則徐騎馬進宮晉見道光皇帝。從天安門到午門排列著儀衛。他們打著杏黃傘,飄著青扇飛虎旗,帶著六杆旗槍、八杆青旗。有兩名前引和八名後從。所經過的路旁燃著熊熊的篝火。

林則徐騎在飾有華麗纓子的馬上,簡直有點頭暈目眩。他對騎馬實在沒有把握。他心裡想,出點小差錯還不要緊,可千萬不要從馬上摔下來。所以這弄得他很緊張,那樣子就好像緊摟著馬兒似的。

穆彰阿已經來到軍機處辦公。他從遠處望著林則徐進宮謁見,皺著眉頭說道:「林則徐這傢伙這樣下去會衝昏腦袋,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

道光皇帝也帶著御前侍衛,面帶微笑,從殿廊里望著林則徐走過來。

召見時道光皇帝問道:「卿是南方人吧?」談話一開始,語氣就十分親切。

「是,臣是福建人。」

「不習慣騎馬吧?」

「是。……」

「不習慣就會感到緊張。明天可以坐肩輿來。」

「是,臣謝恩。」林則徐叩頭感謝。

中國常說南船北馬。北方人善於騎馬;南方人以船作為主要的交通工具,不太會騎馬。林則徐是南方人,而且又是文官,老實說,他對騎馬是很不擅長的。

人們都說林則徐輕巧地騎馬進入紫禁城,被皇帝任命為欽差大臣,踴躍地奔赴廣東;把這當作美談到處談論。其實他受命為欽差大臣是在第二天——十五日。這一天,他獲得皇帝的准許,不是騎馬,而是坐著肩輿進宮謁見。肩輿由八名轎伕抬著,他坐在肩輿上面的椅子上,可見是相當趾高氣揚的。

「頒給欽差大臣關防,馳驛前往廣東,查辦海口事件,該省水師兼歸節制。」

林則徐拜受了這樣的特別使命,激動得渾身顫抖。

所謂欽差大臣,是根據皇帝的特別派遣、就某一任務而委以全權的大臣。關防就是公印,蓋有這種關防大印的檔案也稱為關防。這種檔案具有絕對的權威。

林則徐受委任對禁止鴉片採取一切措施,並被授予廣東海軍的指揮權。

「朕希望把夷商運來的鴉片統統燒掉。鴉片是天理人情均不允許的怪物,燒燬這種到處流毒的鴉片,百世之後人們也不會指責的。」在這天的召見中,道光皇帝這麼說。

「燒掉鴉片!」林則徐反覆琢磨著皇帝的話。

3

在受命為欽差大臣的第二天,林則徐又被皇帝召見。他坐的仍是肩輿。召見持續達三刻之久。

在回來的途中,他去了軍機處。軍機處的事大多是機密,所以記敘它的書籍很少。梁章鉅有一部著作叫《樞垣記略》,這可能是唯一記敘它的書。前面已經說過,軍機大臣具有莫大的權力。因為他們要隨時回答皇帝的諮詢,所以在皇帝巡幸、謁陵、駐園的時候,都要跟在皇帝的身邊。軍機大臣所在的地方就是他們的辦事處,因此在圓明園、頤和園、西苑門、興隆宗門等處都有稱作「軍機直廬」的地方。

林則徐去軍機大臣那兒是為了領取關防大印。軍機大臣王鼎親手把大印交給了林則徐。王鼎十分偏袒林則徐,這時他的心情當然非常高興。

在當時,單憑氣節而榮升到很高的地位是非常困難的,而王鼎這個人物卻排除了這些困難。這樣的人常會給那些小人帶來很多麻煩,但採取一些對付的辦法,也很容易駕馭。慣使陰謀詭計的穆彰阿經常被王鼎咬住,但他之所以沒有施展陷害王鼎的詭計,就是這個原因。

把王鼎這個不懂策略、只會爭吵的傢伙擺在軍機大臣的位子上,反過來對他加以利用,能夠取得很好的效果。王鼎的「氣節」經常會成為一種障礙,而穆彰阿只是說:「得啦得啦」,睜一眼閉一眼不加理會。有王鼎這樣一個人的存在,對於瞭解敵手的情況是十分重要的。王鼎已經老邁,而且愈來愈頑固。

「你就放手幹吧!要狠狠地懲罰廣東那些夷人、漢奸!」他反覆地鼓勵林則徐。

「則徐菲才,只是體會皇上的意圖,盡力為皇上效力。」林則徐對這位老前輩深深地低下頭。

穆彰阿當然也在軍機處,他對任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雖然很不高興,但這種情況下也正表現了這個傢伙的為人。他表面上裝作和藹可親的樣子,落落大方地說道:「廣東那地方氣候很不好,您可要保重身體啊!」

「謝謝您!」林則徐正面看著穆彰阿的臉,向他表示感謝。他們倆雖然很少碰面,但彼此之間可以說太瞭解了。

「這次看來是叫你佔了上風,可是勝負還沒有定哩!」——穆彰阿的笑臉背後,隱藏著這樣的挑釁。

從王鼎手中領來的「欽差大臣關防」,是一個很大的印章,用滿漢兩種文字各刻了六個字,是乾隆十六年刻制的。

十七、十八日兩天,林則徐又被召見入宮。從十一日以來,連續八天被召見,每次都准許坐在氈墊上。

十一月十六日領取關防的那天,正是陽曆一八三九年元旦。七天以後林則徐就離開了北京。在這期間他極其繁忙。首先是準備出發。從北京到廣東將是一次長達兩個月的旅程。在京的志同道合的好友幾乎每天都來拜訪林則徐。吳鍾世蒐集了各種情報,向他彙報。

龔定庵也來到林則徐位於燒酒胡同的住所訪問。因為來客太多,無法細談,他又給林則徐寫了信。定庵文集中的《送欽差大臣侯官林公序》就是當時寫的信。信中提出了各種建議:要求將吸食鴉片的人處以繯首誅(絞刑),將製造和販賣者處以刎脰誅(斬刑),士兵吸食者也要斬首;要重視以武力來斷絕鴉片,把夷人全部遷往澳門,只留下夷館一處,以便於互市;甚至要把僕役、左右親信都視為大敵,對他們嚴加註意。

十一月二十三日(陽曆一月八日),林則徐焚香九拜,開啟了嚴封的關防大印。於是邁開了長達兩個月的旅程的第一步。

欽差大臣一行人從正陽門出彰儀門,到長新店時,天色已經昏暗,他們仍繼續前進,抵達良鄉縣,住在東關外的卓秀書院。

道光皇帝在任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的同時,向廣東當局發出了上諭。遞送上諭的折差(傳遞奏摺或上諭的官吏)在林則徐離京的五天前,就已經從北京動身,趲程奔往南方。上諭中說:

近年來鴉片煙傳染日深,紋銀出洋消耗彌甚,屢經降旨,飭令該督等認真查辦。……昨經降旨,特派湖廣總督林則徐馳赴粵省,查辦海口事件;並頒給欽差大臣關防,令該省水師兼歸節制。林則徐到達粵後,自必遵旨竭力查辦,以清弊源。惟該省窯口(鴉片館)、快蟹(走私小艇)以及開設煙館,販賣吃食,種種弊竇,必應隨時隨地,淨絕根株。著鄧廷楨、怡良,振刷精神,仍照舊分別查辦,毋稍鬆懈,斷不可存觀望之見,尤不可存推諉之心。再鄧廷楨統轄兩省地方,事務殷繁。如專責以查辦鴉片,以及紋銀出洋,恐顧此失彼,不能專一心力,盡絕弊端。現派林則徐前往,專辦此事。……乘此可乘之機,力挽前此之失。總期積習永除,根株斷絕。想卿等必能體朕之心,為中國祛此一大患也。……

林則徐臨出發時,給北京至廣州沿途各州縣的官吏發出了這樣的「傳牌」:

……本部堂奉旨馳驛前往廣東,查辦海口事件,並無隨帶官員、供事書吏,惟頂馬一弁、跟丁六名、廚丁小夫共三名,俱系隨身行走,並無前站後站之人。如有借名影射,立即拿究。所坐大轎一乘,自僱轎伕十二名,所帶行李自僱大車二輛,轎車一輛,其夫價轎價,均已自行發給,足以敷其食用,不許在各驛站索取絲毫,該州縣亦不必另僱轎伕迎接。至不通車路及應行水路之處,亦皆隨地自僱船伕。本部堂系由外任出差,與部院大員稍異,且州縣驛站之累,皆已備知。……所有投宿公館,只用家常便飯,不必備辦整桌酒席,尤不得用燕窩燒烤,以節靡費。此非客氣,切勿故違。……

在當時,為了應酬大官們奢侈的巡遊,地方官衙往往疲於奔命。通知巡遊的「傳牌」等於是催促款待;那些稱作前站的先遣小官吏,一般都帶有預先檢查款待準備工作的任務。不僅如此,這些巡遊的大官兒們一方面領取出差費用,同時又無償地隨意徵用伕役。伕役們在各個驛宿依仗大官兒們的權勢,索取錢物。這些慣例所帶來的後果,最後都落到當地的貧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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