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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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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今後我們國家要養活眾多的人口,就必須要發展生產,把貨物流通搞好。尤其是同外國的貿易,這在不遠的將來將成為救國的大道。我們的時代就要到來。做任何事情都要依賴我們的財力。我們應當挺起胸膛走路。沒有犯罪,就不應當讓人家套著鎖鏈,拉著走。看到您的樣子,我哭了。您到底幹了什麼呀!?」

「我自己把鎖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原因很簡單,那就是剛才說的商人之道。在必須要這麼做的時候,商人什麼事都要做。」

「受任何的屈辱也……?」

「是的。」

「難道您是說這裡面有著驕傲嗎?」

「有!有著鎖鏈、首枷都不能磨滅的極大的驕傲。」

「是這樣嗎?我國最大的貿易家,竟然讓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官兒們拖著走!」

「看來您是太拘泥於形式了!」

「……」連維材無話可說了。拘泥於形式,這應當是連維材奉獻給伍紹榮的話。可是,揹負著公行這一軀殼的伍紹榮,現在卻把這句話拋向自由自在的連維材。

連維材目不轉睛地盯著伍紹榮帶著傲氣的面孔。

西玲還像虛脫了似的站在他們兩人的旁邊。伍紹榮好像是把她當作自己勝利的一個證物,擺在連維材的面前。他的話之所以強有力,使得連維材感到畏縮,也許是由於把西玲當作了背景。

連維材站起身來,說:「您是我的對手。我曾經聽人說過,傑出的武將希望敵將也是出色的人物。我也是帶著這樣的心情,來說了想要說的話。好吧,再見吧!祝您頑強地奮鬥!」

「謝謝!」伍紹榮拱了拱手說,「我準備盡力去做。這幾天的事情,我總覺得是把您當作對手。這個敵將看來是太出色了!」

4

在清朝政府派出了欽差大臣這一重要的時期,英國商務總監督義律卻待在澳門,他有他的想法。義律是這麼想的:清國的目的是取締鴉片,它的目光將首先放在河口的鴉片躉船上。因此,欽差大臣的司令部一定會設在澳門。

可是,義律估計錯誤了。林則徐瞭解鴉片貿易的巨頭們是在廣州的夷館裡操縱著鴉片躉船。因此他把矛頭對準了廣州十三行街。

義律在澳門得到欽差大臣諭帖的抄本,這才意識到戰場不在澳門,而是在廣州。於是,匆忙溯珠江而上,來廣州。出發之前,他命令英國所有船舶齊集香港島附近,懸掛國旗,準備抵抗清國方面的一切壓力。

「你哄著他,他就驕傲自大;你嚴厲地對待他,他就會往後讓。」——義律在與清國的官吏打交道時,深信這是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義律在給外交大臣巴麥尊的報告中,也充分顯露了這種思想。他說:毫無疑問,強硬的言行將會抑制地方當局的粗暴氣勢。

義律把欽差大臣的諭帖看作不過是一般莫名其妙的逞能要強。可是,欽差大臣卻在等待著他進入廣州。

諭帖上說的期限是三月二十一日,實際上延長了一天。二十三日,伍紹榮又套著鎖鏈去了夷館,林則徐也沒采取什麼特別行動。而且二十四日是星期天,清國方面也沒怎麼催促,看起來好像是棄置不管。其實一切都是為了等待義律。

義律進入廣州十三行街的夷館,是二十四日下午六點。

商務監督官的辦事處並沒有設在過去的東印度公司,而是在法國館與美國館之間的中和行。義律一到,首先高高地掛起英國國旗。他是軍人出身,特別喜歡掛旗子。然後他給公行寫了這麼一封信:我同意讓顛地先生進城。但是,必須附加條件,我要以商務監督的身份與他同往,而且要得到蓋有欽差大臣大印的明文保證,不得把我們二人隔離。

另一方面,林則徐一接到義律進入夷館的報告,立即發出了「包圍」的命令。其實一切早就安排妥當,只等義律的到來。

約翰?克羅斯的病情仍無好轉。曼徹斯特糟糕的環境早就把他的身體搞垮了。哈利?維多給生病的朋友倒水喝,來到窗前木架邊,不經意地朝外面看了看。

因為禁止外國人出境,從前幾天開始,清國已經在夷館佈置了少數崗哨。但這時哈利所看到的卻是另外一幅情景。一片燈籠的海洋包圍了夷館。這些燈籠上寫著南海縣、粵海關等字樣,其數達數百之多。

哈利把水從水壺倒進杯子,回到約翰的床邊,說:「看來情況更糟了!」

「會是這樣的。」約翰顎骨高懸,眼窩深陷,有氣無力地說道,「我躺在這兒,十分清楚。不是從外面,而是裡面,內心裡面,十分清楚。做鴉片買賣怎麼能不受上帝的懲罰呢!」

不一會兒,夷館內就鬧騰起來。

欽差大臣再次給伍紹榮下了諭帖。諭帖上說:前已說過,鴉片要全部入官,三日之內寫出保證書,但至今沒有答覆。因而,對停泊於黃埔的外國船隻實行「封艙」,停止買賣,禁止貨物的裝卸;各種工匠、船隻、房屋等,不得僱用、租借於夷人。違反者以私通外國罪懲處。夷館的買辦及僱員等,全部退出!

到晚上九時,夷館內已經沒有一箇中國人。

義律感到這下糟了。他這才明白對方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等著他進入廣州。

以前清朝的大官受命來取締鴉片,一般都是來到澳門一帶,坐在船上,在鴉片躉船彙集的珠江河口來回轉悠。他們只是要顯示一下他們忠於職守,適當地上奏一下就了事。但林則徐並不是表面上取締,而是要徹底根除鴉片。他十分清楚,如以清國的海軍力量來巡查海面,費多大力氣也是白搭。辦法只有一個。包圍鴉片貿易的根據地——夷館,強制對方全面屈服,從而一舉解決問題。

義律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晚了。他恨得咬牙切齒。

被包圍的外國人共二百七十五人。他們以義律為中心,舉行了緊急會議。在這個會上,顛地縮在一邊。他覺得這個亂子是因為他而引起的,垂頭喪氣。

詹姆斯?馬地臣舊譯「孖地信」。拍著顛地的肩膀,安慰說:「也不全都是因為你。要逮捕你,不過是把你當作代表。對他們來說,逮捕我也可以。」面臨困境時,友誼往往會加深。

馬地臣勾結查頓,正在經營「查頓馬地臣商會」。從鴉片存貨的數量來說,馬地臣遠遠超過顛地。

「馬地臣先生,我想聽聽您的高見。」義律首先徵求馬地臣的意見。

詹姆斯?馬地臣當時四十三歲,蘇格蘭人,愛丁堡大學畢業後,進入加爾各答的馬金特休商會,後來成了在廣州開創鴉片貿易的曼益商會的大股東。一八三二年聯合查頓,開辦了龐大的鴉片公司。在居留廣州的外國人當中,他被看作是最重要的智囊人物。過去在澳門無法進行大宗的鴉片交易時,就是這位馬地臣想出了把鴉片躉船開到伶仃洋上的辦法。最初把鴉片運到南澳和福建省沿海地區,也是他的創舉。義律是想借助於這位馬地臣的「智慧」。

提起鴉片商人,人們想象一定是面目兇惡的人。其實馬地臣的外表是個完美無缺的紳士。他用一種與會場的緊張氣氛不相稱的、冷靜而穩重的聲音說道:「同外界斷絕了聯絡,那就毫無辦法了。先決條件是和往常一樣,進行收買工作,同外界取得聯絡。」

「請問怎麼聯絡呢?」義律問道。接著又補充了一句,「現在是被包圍得水洩不通呀!」

「首先得有人出去。」

「怎麼出去?」

「強行出去是不可能的。可以考慮合法地出去嘛。」馬地臣這麼說,仍然是那樣沉著冷靜。

「合法地?」

「我們研究研究前些日子欽差大臣關於逮捕顛地先生的命令。」馬地臣掏出這道命令書的抄本,說,「這是從伍紹榮先生那兒拿來的。關於要逮捕顛地先生的原因,寫著這樣的事:‘聞得美利堅國夷人多願繳煙,被港腳夷人顛地阻撓。’您看,欽差大臣對美國人好像還有點好感哩。」

「那麼?」義律焦急地催促馬地臣說下去。

「中國在兵法上有一條法則,叫以夷制夷。對待我們,自古以來就有分裂我們的戰術。總之,我感到欽差大臣有施展這種戰術的可能性。說不定他希望我們分裂,而把與鴉片無關的美國人放出去。比如說,放出像歐立福特這樣的人。」

「有道理。讓美國人出去,取得聯絡,是這樣嗎?」

「當前恐怕只有這個辦法。明天就請歐立福特先生去懇求,怎麼樣?」

「當然可以。」歐立福特商會的頭頭這麼回答說。但他好像沒有多大信心,又說:「不知道起不起作用。」

「儘量去做吧。」馬地臣說,「我也採取了一些措施。……」

「採取了措施?」義律追問。

「嗯。在撤退出去的中國人當中,我已經託了一個最能說會道的人,要他去告密,儘量誇大商館內英國人和美國人的不和。」

5

改名為林九思的原絲綢商人久四郎,也從十三行街的夷館裡撤了出來。根據欽差大臣的命令,夷館內的所有中國人都必須退出來。原名叫久四郎的林九思,偽裝是澳門出生的中國人,當然要退出夷館。

他在夷館裡當印刷工人。當時廣州有兩種像簡報性質的英文報紙,一個叫《廣東報》,一個叫《廣州紀要》。另外還發行號稱是季刊、內容充實的《中國叢報》,其主編是裨治文,正式的撰稿人有歐茲拉夫等人。這個《中國叢報》,林則徐曾讓幕客加以翻譯;魏源曾作為《海國圖志》的附錄出版,於幕府末期傳到日本,題名改為《澳門月報》。本來是經常缺期的季刊雜誌,卻變成了「月報」,實在有點兒奇怪;而且發行所也不在澳門,而是在廣州的夷館內,譯成這樣的題名,實在叫人難以信服。這些都不說了。除了這些英文的報刊外,還要印刷基督教傳教用的檔案,當然需要像久四郎那樣的掌握漢、英兩種文字的懂印刷技術的人。

在從夷館退出來的買辦、僕人和勤雜工當中,有相當多的人跟久四郎一樣,在廣州沒有棲身的地方。因此,伍紹榮為這些人開放了太平門外自家的倉庫,讓他們在那兒住宿。

廣州的三月溼氣很大,整天濃霧瀰漫。不過,氣候相當暖和,在這個臨時住處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覺。在這個作為臨時宿舍的倉庫裡,先燒了一陣子炭火。這並不是為了取暖,而是為了驅除溼氣。

第二天早晨,久四郎溜溜達達地進了城。馬地臣委託他去找總督府的一個官吏。讓他說他要報告夷人的動向。

馬地臣果然有眼光,久四郎確實是口若懸河。他說夷館內的英國人和美國人之間發生了激烈的爭論,幾乎要互相扭打起來。

久四郎的這一情報立即傳到欽差大臣的耳朵裡,林則徐下令:「把此人叫來!」

久四郎被叫來之後,畢恭畢敬地在欽差大臣的面前裝出一副膽戰心驚的樣子。其實他心裡一點也不害怕。早在日本的時候,他就是一個精明強幹的二掌櫃。經歷了海上漂流後艱苦的異鄉生活,他對自己的才幹更增強了信心。在陌生的土地上,語言不通,無親無故,而他卻能在這樣的境遇中,一個接一個地找到可以投靠的人,連上帝也拉過來為自己幫忙。他再一次確認了自己是個多麼聰明的人。

在久四郎的眼裡,連清國的欽差大臣也是應當為他的舌頭所左右的人。不過,在這樣的時候,他必須畢恭畢敬。他非常懂得獲得他人好感的辦法。

林則徐問清了英國人和美國人的不和之後,又打聽夷館裡的糧食情況。

「夷人吃的東西,跟我們有些不同。蔬菜、魚蝦之類要在當地購買,能夠儲藏的東西已經帶進去了很多。」久四郎回答說。

「水怎麼樣?」林則徐問道。

「是。水好像不多。不過,走了幾百名買辦、僕役,他們的那一份留了下來。聽說好像規定了每人一天要分多少水。」

「夷人們對包圍的前景說了些什麼?」

「是。義律說最多一個月。還說軍艦最近就要從印度開來。」

久四郎是要煽動林則徐,意思就是說:「一定要快,要拉攏美國人,在軍艦從印度開來之前把問題了結。」他以為這是一種咒術,只要他這麼一說,對方就一定會隨著他的意思轉。

連維材聽到夷館的僱員林九思向林則徐報告夷情的訊息,立即找溫章問道:「你知道夷館的林九思嗎?」

「知道,在澳門的時候就知道。他是在海上漂流過的日本人。」

「哦,是日本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簡單地說,是個頭腦機靈、溜鬚拍馬的人。」

「是個淺薄的人嗎?」

「不,是個相當慎重的人,可以說是謀士型別的人。」溫章雖有優柔寡斷的缺點,但他看人還是很敏銳的。

連維材趕忙去見林則徐。他到達越華書院的時候,林則徐正接到公行通過海關監督呈遞上來的一份美國商人的請求書。請求書的主要內容是:我們向來與鴉片毫無關係,而且保證今後也不販賣鴉片,懇求重開貿易。呈遞人是歐立福特商會的查理?金谷。請求書的末尾為自己辯解說:這個保證之所以在限期之後提出,是因為想等待與其他的商人一起提出。

林則徐絕不是受了久四郎的舌頭的左右。在這次赴任之前,他盡一切力量研究了外國的情況。他對國際形勢的認識,基本跟魏源一致。他們所獲得的資料的來源也大體一樣。

魏源根據歷史的事實,在《海國圖志》中指出英美兩國的矛盾說:

過去佛蘭西開墾彌利堅之東北地,置城邑,設市埠,英夷突攻奪之。佛夷與英夷在此成為深仇。及後,英夷橫徵暴斂,彌利堅十三部起義驅逐之時,曾求援於佛蘭西。

林則徐的腦子裡早就有過什麼時候要利用這種矛盾的想法。久四郎的供述只不過成為旁證林則徐有關外國情況的一個事例。

「把美國人從夷館裡解放出來,暫時讓他們住到別的地方去,英夷可能會感到更加孤立。」林則徐看了金谷的請求書,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恰好這時連維材來訪,林則徐向他透露了這樣的想法。

「不行!不能批准!」連維材幾乎要抓住林則徐的袖子,表示堅決反對。

「為什麼不行?對方有矛盾可利用,那就要利用,這不是兵法的常規嗎?我聽說美國這個國家是造了英國的反而建立起來的。」

「對商人來說,本來就沒有國境。」

林則徐看著連維材認真的面孔。二十年來,他提供了政治資金,但一次也沒有提出過強加於自己的意見和要求。

林則徐只是偶爾想過自己是被當作象棋上的「車」來利用,但他從未覺得自己的行動受到限制。

「國境?」林則徐還是有一點國際知識的,這個詞兒還是懂得的。如果是其他的清朝大官兒,恐怕連這個詞兒也不懂得。他們不知道天朝之外還有其他的國家,也不知道國境究竟在哪兒。他們認為中國本身就是一個世界。

「義律現在猜不透欽差大臣究竟有多大決心。他所希望的是您的決心動搖。現在如果可憐美國人,就有可能被他誤解為您的決心產生了動搖。義律就會因此而得到鼓舞,說不定真的會堅持一個月。現在如果採取堅決的態度,也許幾天之內他們就會舉手投降。」在林則徐的記憶中,連維材這麼侃侃而談還是第一次。

「也許是為了今天,他才對我寄予期望吧。」林則徐這麼想。他想到二十年的交往,覺得不必再講什麼道理了。

「好吧,駁回美國人的請求!」林則徐拿起硃筆,在紙上寫道:

該夷一面之詞,恐不足據。一時開艙等事,尚難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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