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把水從水壺倒進杯子,回到約翰的床邊,說:「看來情況更糟了!」
「會是這樣的。」約翰顎骨高懸,眼窩深陷,有氣無力地說道,「我躺在這兒,十分清楚。不是從外面,而是裡面,內心裡面,十分清楚。做鴉片買賣怎麼能不受上帝的懲罰呢!」
不一會兒,夷館內就鬧騰起來。
1
林則徐作為欽差大臣到達廣州以後,仍未改他「黑夜潛行」的習慣。他身邊只帶了石田時之助,跑遍了整個廣州。
「好像有人在盯梢!」石田提醒林則徐,而林則徐只回答了一句:「我明白。」
諭帖規定的期限是三月二十一日。這一天恰好是春分,當天夜裡新城的外面發生了小火災。幸好是在城外,如果在城內,就要追究地方官的責任。舊中國的官吏對天氣、災害都要負責任的。如在城內發生火災,燒了十家以上要扣九個月的薪俸,燒了三十家以上要罰一年的年薪。
「正好是個機會。我們趁著這陣子混亂出去吧!」林則徐催促著石田,說了一聲「往舊城去」,很難得地笑了起來。
他們倆朝著與火災現場相反的方向走去,從歸德門進入舊城,直奔六榕寺的西面。林則徐在一座小小的砌有白色磚牆的宅院前停下了腳步。「我要在這座宅院裡會一個人。可能時間長一點,你在屋子外面給我警戒。」他給石田留下這幾句話,就進了宅院的大門。
這座宅院以前是連維材讓給西玲住的。在一間還飄溢著閨房氣氛的房間裡,林則徐與連維材對面而坐。
「澳門的義律今天接到廣州的緊急報告,正準備出發。」連維材報告說。
「今天的事情都已經知道了,這太快了呀!」
「是信鴿帶過來的。」
「原來是這樣。那麼,我要進行包圍的安排。」
林則徐早就預計到,夷人到期不僅不會同意交出鴉片,恐怕連保證書也不會交。但他早已下了決心,一定要徹底實現這兩項措施。他準備包圍夷館,不惜用武力來根除鴉片。
問題是包圍的時間。原定到期那天立即包圍夷館。可是仔細一想,最主要的商務總監督義律目前還在澳門。因此決定要等待義律進入廣州。
義律聽到廣州的情況後,準備立即從澳門動身去廣州。
「他就要來了。」連維材說。林則徐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正事一談完,兩人的話就少了。期待的日子即將來臨,也確實令人感到緊張。
西玲掛在牆上的那幅做樣子的鴛鴦戲水圖,還原封不動地在那兒。但是,現場的氣氛令人感到掛軸上那種濃豔的色彩已經消除得一乾二淨。
根除積弊!——這是林則徐不可動搖的信念。不知道包圍將會帶來什麼後果。但是,已經不允許後退了。為了把膿血徹底排出去,什麼樣的痛苦也都要忍受。
通過破壞來開啟突破口!——連維材試圖想展開潛藏在他胸中的未來圖景。
他們倆相對而坐。兩人撥出的氣息在某些地方完全協調一致,但過了不久,就令人感到慢慢地分離了。林則徐打算用果斷的行動來結束衰世。但對連維材來說,主要還不是結束,而是要開闢一個新世界。兩人的氣息在這種地方就不一致了。
通過這天晚上的商談,在逮捕一名有勢力的英國鴉片商人的問題上,兩人達成了一致的意見。對重視僑民生命的英國來說,這將是一個重大事件。他們想先點起一把火,所以在方式方法上沒有多大分歧。
應當逮捕誰呢?從北京出發的時候,林則徐就打算首先把查頓拿來祭旗。因為他是鴉片貿易的巨頭。可查頓在林則徐到任的五天前,就已從澳門回國了。
查頓的名字早已列入被驅逐者的名單。他的回國,林則徐認為是畏懼天朝之法,所以也感到比較滿意。他在給北京的奏報中說:……在廣東夷館盤踞達二十年之久、人稱「鐵頭老鼠」的查頓,已乘船回國。
查頓回國後,就充當了提倡對清採取強硬政策的急先鋒,並最終導致了開戰。從後果上來看,驅逐他也許是下策。
由於查頓回了國,林則徐失去了打擊的目標。
「夷館裡的會議情況如何?」他問連維材。
「最強烈反對交出保證書和鴉片的,是顛地。」連維材在夷館內部也有情報網。
「那麼,就定顛地吧。」
「是誰,沒關係。總之,是一個鴉片商人就行。」
「好,就顛地!」林則徐站起身來。
2
在限期的第二天——三月二十二日,林則徐說要在上午十點去十三行街,實際上他沒有露面,只派去了一個代理官員。
林則徐的日記裡寫道:「早晚俱對客,本欲出門,未果。」大概是絡繹不絕地來了許多重要的客人。
外商們協商的結果,決定不提保證書,而交出一千零三十七箱鴉片,給欽差大臣一個面子。並向公行提出了這個意見。
林則徐通過連維材和水師的報告,十分了解鴉片躉船的情況,估計積存在鴉片躉船上的鴉片約有二萬箱。因此,當場就駁回了夷館的意見。
林則徐已經發過話:「我將表明我要做什麼。」這句可怕的話籠罩在十三行街外國人的頭上。
究竟要做什麼呢?到了下午,終於明白了要做什麼。欽差大臣向廣州府和南海、番禺兩縣發出了逮捕英商顛地的命令。
「縣」是清朝地方行政區劃中的最小單位,相當於日本的「郡」;縣上面有「府」,可以看作相當於日本的縣。廣州府擁有十四個縣。廣州城西半部屬於南海縣,東半部屬於番禺縣。由於一個城市分割為兩個行政區,在全市進行通緝,當然要向兩個縣發出命令。
府縣接到命令,再傳達給公行。凡是天朝的官吏,即使是最下級的官吏,也不得直接與夷人接觸。所以要採取這種迂迴曲折的形式。
欽差大臣的命令中說:「速交出顛地一犯!」公行通知夷館時改為「召顛地先生入城」。
「不能給其他人帶來麻煩。我願意去。」顛地準備接受這個「召」。但其他人制止了他。認為沒有欽差大臣簽名蓋章的保證書,保證在二十四小時以內平安回來,就絕不能去。很多人發表意見說:「事到如今,我們應當同生死、共命運。」
二十二日就這樣過去了。
二十三日早晨,廣州府的官員來到公行,譴責他們「為什麼不交出顛地」。
公行在頭天晚上召集全體成員,徹底討論了對策。因為在他們的眼前非常現實地擺著欽差大臣的諭帖。諭帖上明文寫著:如不執行命令,將對你們處刑,沒收你們的財產。
而他們又討論了「信用」問題。外國人是他們的重要顧客。出於作為商人應遵守的信用,他們應當堅決保護顧客的生命。——有人發表了這樣悲壯的意見。不過,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只講一半信用」。
夷人遭到追究,是由於他們進行鴉片買賣。而公行的會員是官許的商人,並沒有沾手鴉片。他們只是從外商那兒購買合法的進口商品,而把茶葉、絲綢賣給外商。公行並沒有得到販賣鴉片的好處。對顧客要講信用,但應有個限度。——這就是他們的根據。
於是他們決定了對付官吏的辦法。「請把鎖鏈套在我的脖子上吧!」伍紹榮對前來的官員說,「我套著鎖鏈到他們那兒去!」他的意思是要表明公行的生命也處於危險之中,以此來呼籲交出顛地。
「請把我也套起來吧!」總商輔佐盧繼光也伸長脖子說,「鎖鏈也好,首枷也好,也給我套上吧!」廣州府的差役們真的給他們的脖子上套上了鎖鏈,拉著他們往夷館走去。
西玲正要去怡和行,剛走到美國館的前面,看到了伍紹榮那一副可憐的樣子,她那發藍的眼睛一下子就閃出了淚光。
就連夷館的那些外國人,看到這兩個大富豪像罪犯似的套著鎖鏈,也都驚呆了。
維特摩亞會長含淚說道:「好吧,我們再商量一次,然後答覆。」
商量已經夠多的了。經過翻來覆去的考慮,仍覺得如果交出顛地他會有生命危險。而且這不僅關係他個人,同樣的命運說不定什麼時候也會降臨到所有從事鴉片貿易的商人頭上。
反覆商量的結果,得出的仍是這個結論:即使是應召前去,也要得到生命安全的保證。目前只有儘量拖延,以等形勢變化。
顛地商會的一名職員來到公行,要求派出四名委員就此事與清國官吏談判。四名委員很快來到城內。但與官吏們的談判依然各持己見,沒有成效。沒有一個官吏能保證顛地的生命安全。他們堅持說:「這隻有欽差大臣才能做到。我們無能為力。」而這位欽差大臣整天接見來客,根本沒有顧及這個問題。
當四名精疲力竭的委員回到夷館時,已是晚上九點。
3
「由我端去吧!」女僕正往主人伍紹榮的房間送茶,西玲半路上接過女僕手中的茶盤。這裡是怡和行的店鋪內。
伍家在公行商人中最富裕,堪稱世界級的富豪,但是非常樸實。在漢特的著作中,也說伍紹榮的父親極其節儉,怡和行的裝置和什器都非常簡單樸素。
伍紹榮正在房間裡對著書桌沉思。他喜歡讀書,桌上和平常一樣放著開啟的書本。當然,他現在沒有讀它。
後來他編撰了嶺南耆舊遺詩,刊刻過許多先賢的著述,如《粵雅堂叢書》就多達數百種。此外還經手出版了《粵十三家集》、《輿地紀勝》等珍貴的書籍。
伍紹榮的性格主要還是傾向於幽雅的書齋,而不是商業的戰場。不過,他對「家業」還是感到眷戀的。
現在有多少萬人由於伍家的事業而獲得了生計。他對此感到驕傲。現在他被迫處於維護這一驕傲的境地。
「請用茶!」伍紹榮隨著聲音轉過頭來,看見了是西玲。
「啊呀!是西玲女士。您什麼時候來的?」
「剛才……」
「我忙得疏忽大意了,請原諒。」
「看您說的。今天早晨,我看到了您和盧繼光先生……」
「哦,是那個呀。」伍紹榮微笑著說,「脖子上套著鎖鏈,是一副可憐的樣子吧?」
「您真了不起!能把這樣的事一笑了之。我聽您店裡人說,是您主動要求那麼做的,是嗎?」
「是這樣的。」伍紹榮平靜地回答說。
西玲感到腳下搖晃起來。她過去所看到的世界都是支離破碎的不完全的世界。她看到過連維材的那種深不可測、難以接近的世界的一鱗半爪,也看過像錢江、何大庚那樣簡單明瞭的男性世界的片斷。而現在他看到了伍紹榮的循規蹈矩、彬彬有禮的世界。他沒有慷慨之士的那種明朗豪放,也沒有激烈狂暴的精神。但是,看著伍紹榮在安詳地喝茶的側面,西玲感到很美。
這究竟是一種什麼美呢?對!這是一種秩序井然的美!是循規蹈矩、心滿意足地安居,以求得內心充實的囚徒的美!
西玲是不堪束縛的。這和他的性格恰好相反。但這裡確確實實有著美。
西玲不能自持了。她把自己的臉埋在端坐在椅子上的伍紹榮的膝上。她感覺到這個男人的手在愛撫自己的頭髮。
「多麼相似啊!」西玲這麼想。她覺得跟連維材相似。連維材在狂暴地壓倒她的身體之前的那種奇妙的猶豫的感覺,在她的身上甦醒過來。
「不!比他快!」伍紹榮的氣息很快就撲到她的耳邊,男人的手從她的頭髮上撫摸到她的下巴上,火熱的手掌燙著她的下巴。
西玲抬起頭,伍紹榮卻把臉轉向一邊說:「不要看!我現在精疲力竭。我不願意你看這樣的臉!」西玲把手放到對方的面頰上,說:「看著我!我求求您。我要看您疲勞的臉!那也許是一個真正的人的臉!」
這時,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兩人分開了。
腳步聲在房門前停下了。只聽僕役說道:「連維材老爺求見。」
伍紹榮走到門邊說道:「請他到這裡來。」
西玲兩手捂著面頰,帶著畏怯的眼神說:「他到這兒來?我要離開這兒!」
「請您就待在這兒。」伍紹榮的聲音溫和,但他的話卻有著束縛她的力量。
她呆呆地立在那兒,迎接連維材的到來。她一時陷入了一種失魂落魄的狀態。當連維材進來時,兩人的視線雖然碰了一下,但西玲的眼神發呆,視線的接觸並沒有迸發出火花,只有連維材的視線深深地射進西玲的身體。
伍紹榮一邊勸坐,一邊問道:「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我今天早晨,看到您套著鎖鏈去了夷館。」連維材的話每停頓一次都要緊閉一下嘴唇,「聽說,是您自己要求這麼做的。我想,就這一點,向您進一句忠言。」
「請吧!」
「您為什麼要做出那麼一副可憐的樣子呢?拉您去的,不過是抵不上一根毫毛的小官吏。我希望您能具有一個商人的驕傲。」
「要說商人的驕傲,我覺得我比誰都強烈。」
「那為什麼還要套著鎖鏈去呢?」
「那是商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