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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片東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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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律帶著挑釁的目光望著虎門的群山。在虎門鎮口那邊,一度熄滅了的鴉片的濃煙,又重新冒了起來。

「五百萬元化成的煙啊!清國對此要付出更大的代價。」馬地臣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他的身邊,跟他這麼說。

「是呀。你看那煙冒得多高呀!」

1

林則徐「燒燬鴉片兩萬箱」,在歷史上是十分著名的。其實,正如前面所說的那樣,並不是點火燒燬的。不過,向浸泡在鹽水裡的鴉片投進生石灰,立即冒起濃煙。這種情景說它是「燒燬」大概也是可以的。

一般的民眾是從柵欄外面觀看。他們每天都來。官方也鼓勵他們來看。因為考慮到這樣會使人們留下對禁菸政策的深刻印象。

有一天,連維材帶著夫人來到了虎門鎮口銷燬鴉片的地方。由於林則徐的特別照顧,他們進入了木柵欄裡面。

這時正好向池子投擲鴉片。身體健壯計程車兵們,只穿著一條短褲衩,正用斧子劈鴉片箱。芒果樹的木箱子,兩三下就劈開了。皮球大小的黑鴉片膏子,骨碌碌從裡面滾出來。士兵用刀砍成四半,扔進池子裡。

池子裡的水已經摻進了食鹽。池子上搭上木板當踏腳板。小工們也只穿著一條褲衩,站在木板上用長木棒攪和著。

廣東南部的六月已經很熱了。但讓他們脫光衣服,還不僅是由於天氣的原因,也有防止他們盜竊鴉片的目的。

士兵也好,小工也好,都是經過挑選的體格健壯的人。大概因為這也是一種帶有顯示政策性質的儀式吧。這些人都大汗淋漓,陽光一照,油光閃亮。

「體格健壯的男子漢,我們國家也很多啊!」連維材跟夫人說。

連夫人阿婉眯著眼睛望著這些光脊背的男人,點了點頭說:「是呀。」

「熱心的人們都在議論,如果不趁著還剩下這些健壯的漢子禁絕鴉片,那就晚了。」

阿婉沒有幫腔,仔細瞅著丈夫說:「你這個人好像生下來就是為了議論似的。」

「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世上還會生出像你這樣的人嗎?」

「如果時代需要這樣的人,恐怕還會生出來的。」

「第二個連維材?」

「這個暫且不說了」。連維材改變了話題,「來廣州已經快半年了。我打算在這兒繼續待下去。」

「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回廈門吧?」

「如果你願意回去的話,……」

阿婉沒有答話。

開始往池子裡投生石灰了。飽吸著鴉片的鹽水,像發狂似的開始冒泡、冒煙。

「你帶我上廣州來的目的,就是要我來看冒煙的吧?」

「是這個目的。」

「我在仔細地看著哩。」阿婉入神地注視著那冒起的白煙。

柵欄的外面響起了一片歡呼聲。

一般人都由於鴉片而吃了各種各樣的苦頭。由於父親、丈夫、兒子、兄弟、叔伯們吸上了鴉片而弄得傾家蕩產。

「這煙是你使它冒起來的啊!」阿婉小聲地說,「為了冒這股煙,你付出了金錢,四處奔忙。這煙冒得好高呀!」

「我不只是想讓你看看我所做的事情。」

「那麼,還有別的?」

「這煙不是戲的結束,而是開幕的訊號。」

「好戲還在後頭嗎?」

「戲的內容,我不太願意讓你看,所以只讓你看看開幕,同時也希望你有所準備。」

「要說準備,我早就……」阿婉儘量壓低自己的聲音,但她的臉上仍然掩飾不住憂慮的神情。

由罌粟製成的鴉片,正被食鹽和石灰分解而化為漿狀。不一會兒,臨海的閘門開啟了,融化了的鴉片,迅猛地流進了大海。大海的顏色比平時顯得更藍了。

只見一隻舢板船正從虎門水道開出來。「英國人坐在那隻船上去澳門。」連維材指著那隻舢板船,跟妻子解釋說。

「那也是戲的情節之一吧?」

「是不太好的情節。」

沒收英國人的鴉片,現在正在銷燬。

從連維材的座位上,可以看到欽差大臣在遮陽的傘蓋下盯視著那升起的濃煙。化為煙!——他會不會認為這意味著一切的結束呢?不會的。像林則徐這樣的人物,不可能認為把鴉片化為煙就萬事大吉了。

無數人被這可怕的鴉片所吸引,其根源尚未消除;還有因此而帶來的生活的貧困、道德的淪喪。……

陷進鴉片裡的人大多是由於絕望,覺得四面八方都被堵塞,沒有一條活路。他們在限定的狹窄的地方出生,受窮,年老,最後死去。為了尋求暫時的陶醉,他們把手伸向煙槍,誰又能責怪他們呢?

乾隆盛世之後,藝術已一蹶不振;既沒有能給民眾帶來歡快的娛樂,也沒有值得一看的東西。在禁閉人們的灰色的牆壁上,沒有塗上一點可以愉悅人們的色彩。所有這一切都沒有著手解決,卻突然把鴉片化為一股煙。這確實存在著問題。

被沒收了鴉片的英國方面,當然不會就這麼老老實實地退走。他們很快就要打破中國的壁壘。確實好戲還在後頭。

連夫人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突然說道:「我要回廈門去!」

2

從往來於虎門水道的船上,也可以看到鎮口銷燬鴉片的地方冒起的濃煙。英國人正坐在這些船上。

儲存的鴉片已經全部繳出了,所以商館的包圍解除了,中國的買辦、僕役也回來了。由於重開了貿易,當然可以直接在商館裡繼續進行交易。

但是,只是繳出鴉片,問題還不能解決。還留下另一個困難的問題。那就是保證書的問題。要英國人保證今後不從事任何鴉片買賣,如果發現帶進鴉片,便處以死刑。

義律不準英國人在保證書上簽字。另外,對以包圍商館這一強制手段,剝奪了英國人的財產(即鴉片)一事,也要表示強烈的抗議。英國人要全部從廣州撤出。

義律勸說居留廣州的全部英國人一起撤走。他說:「這是為了對欽差大臣進行抗議而採取的抵制行動。為了使抗議增添威力,我不希望有一個人留下來。」與其說這是勸說,不如說是命令。

義律的官職名稱是商務總監督官,也稱作領事。他是本國派來的官吏,有權代表政府向英國人發號施令。當然,對英國人以外的外國人,他是不能命令的。

居住在廣州十三行街商館中的外國商人,絕大多數是英國人,但也有少數是其他國家的,美國商人多達二十餘人。為了徹底進行抵制,義律要求美國人也撤出廣州。

「我們有買賣要做。」歐立福特代表美國商人回答說,「而且,要是實行抵制,為難的只是伍紹榮他們公行,欽差大臣是滿不在乎的。」

「但是,現在採取強硬態度,不僅對英國,就是對各國將來的貿易也是必要的。我希望你們能很好地考慮一下這個問題,一定給予協助。」義律鼓動說。

「讓我跟大家商量商量吧!」歐立福特避開義律的熱乎勁,這麼敷衍著回答。

美國商人商量的結果是,拒絕義律的要求。目前情況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機會。英國人一向佔據廣州對外貿易的第一把交椅。現在他們要全部撤出,美國人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掌握廣州貿易的主導權。

「協商的結果,十分遺憾,我們美國商人決定不同貴國商人採取共同步驟。」——義律接到這一無情的回答,氣憤地說:「這些傢伙一點不明事理。我要再一次說服他們。從長遠眼光來看,這種行動對他們也是有利的。」

但是,充當參謀的鴉片販子馬地臣制止他說:「不用去了。美國人只有二十幾個。廣州留下這麼點外國人也好嘛。」

「不,抵制行動越徹底越有效。」

「義律大校,你忘記了最近商館遭包圍時的教訓了吧?」

「教訓?」

「我們不得不屈服,是由於孤立無援。欽差大臣不大恨美國人。當時我們想讓美國人出去,在外面進行活動。結果他們也未能出商館。如果他們成功了,說不定就不是現在這樣的形勢了。」

叫馬地臣這麼一說,義律也認真地考慮起來。要是在五年前,還是跟隨律勞卑的青年軍官義律,一定不顧馬地臣的制止,再次跑到美國人那兒去爭辯。但他現在已有了五年的經驗,年紀已快四十歲了,每天接觸的又都是商人,他已經懂得自己必須要保護的,除了居留在這裡的同胞的生命財產外,還包括關係到國家利益的貿易。所謂抵制,也不過是為了將來能更順利地進行貿易所採取的手段。

「對!與其拉美國人一塊兒走,還不如讓他們留在廣州作耳目。」義律終於改變了主意。

於是,英國人絡繹不絕地離開廣州,前往澳門。他們穿過虎門水道時,當然要咬緊嘴唇,遠遠地望著在銷燬曾是他們所有的鴉片時所冒起的濃煙。

「等著瞧吧!」義律和所有的英國人都衝著這股濃煙,低聲說。也有人大聲發誓詛咒決心要報仇。

「想不到有這麼大的勁頭!」義律高興地看著這些人。他心裡想,「還是讓美國人留下來好。」

儘管發生了這樣悲慘的總撤退,但英國人並沒有意志消沉,原因就是廣州還有美國人。今後還有希望通過美國人,繼續進行對廣州的貿易。只要有希望,人就不會消沉。

義律在船上同馬地臣商談了今後的對策。「美國人已經提交了保證書,他們將獲得自由貿易的權利。我們當前只能暗暗地通過他們的渠道,搞不自由的買賣。我們首先要以一年的時間為目標,研究對付的辦法。」馬地臣這麼說。他的態度始終是冷靜的。義律對這位智囊人物的沉著冷靜,不得不感到敬畏。

「一年啊!」義律好似在自言自語,「是呀,太長了不行呀。不能讓美國人的勢力擴張得太大。」

「正是這樣。儘管是暫時的,一旦形成美國人壟斷對清貿易的局面,說不定大批美國商人就會從加利福尼亞湧過來。我們首先要考慮防止這種情況的出現。」

「哦,有什麼辦法可以使得這些貪婪的傢伙不來嗎?」

「把這個地區弄成不穩定的狀態。美國人是喜歡冒險的,但是,一談到做買賣,恐怕還是會考慮安全問題。」

「馬地臣先生,我明白了。就是說,要把這一帶弄成一觸即發的危險地區。」

義律來到船尾,望著周圍的海面。他心裡在琢磨:把軍艦從印度叫來吧!經常製造一點小衝突。這樣,加利福尼亞的冒險家們就會猶豫了。不過,這不過是臨時性的保衛商權的策略。要想求得問題的根本解決和爭取將來的發展,恐怕還只有動用大規模的武力。一年期間,在最近一年期間……

義律帶著挑釁的目光望著虎門的群山。在虎門鎮口那邊,一度熄滅了的鴉片的濃煙,又重新冒了起來。

「五百萬元化成的煙啊!清國對此要付出更大的代價。」馬地臣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他的身邊,跟他這麼說。

「是呀。你看那煙冒得多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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