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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片東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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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公行總商伍紹榮和盧繼光來到了虎門,報告英國人的動靜。這一天恰好連維材也帶著妻子來觀看銷燬鴉片。

海關監督予厚庵是外商工作的負責人。他因視察鴉片的銷燬工作,暫時住在虎門。伍紹榮和盧繼光要見海關監督,進了木柵欄裡面。

「留下的夷人只有二十五個,全部是美國人。英國人撤走的意圖還不清楚,正在設法探聽。」他倆這麼報告之後,坐在欄內的特別觀看席上。這個席位正好隔著池子與連維材夫婦相對。

盧繼光首先發現了連維材,扯了扯伍紹榮的袖子說:「那傢伙也來了。是夫妻倆……」

伍紹榮眯著眼睛看了看前方。池子裡尚未投進生石灰,還沒有冒煙。連維材的樣子是看清楚了,但隔得遠,兩人的視線沒有碰到一起。不過,伍紹榮還是感到很緊張。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總覺得跟那個傢伙有關係。」盧繼光小聲說。

「咳喲!」——伴隨著這種威武的吆喝聲,砍成四半的鴉片塊,被不停地扔進池中。其中還夾雜著劈木箱的聲音。

盧繼光洩氣地望著現場的情景。扔進池中的鴉片,在一分鐘之前還是可以挽救公行的商品。只要實行弛禁,可以撈取大批利潤。在公行的成員中,已有幾家店鋪面臨破產倒閉的危險。這些店鋪也將會因鴉片而得救。

多麼可恨啊!弄到這種地步,當然是由於欽差大臣採取的措施。大臣是政治家。他提倡嚴禁鴉片,那也是出於他的政治信念。可是,同是商人的連維材,卻與公行為敵,到處進行種種陰謀活動。這樣的人是不能寬恕的!——盧繼光心裡想。

帶著夫人來看熱鬧的連維材,那樣子叫人感到他好似在幸災樂禍地說:「你們看,可以成為公行救世主的鴉片,就這麼付諸東流,消失到大海里去了!」

坐在盧繼光旁邊的伍紹榮也在考慮公行的事情。不過,他並沒有把已經從手裡漏掉的鴉片的利益同公行聯絡起來。這種已經過去的事情想它也沒有用。他也跟連維材一樣,感到這次銷燬鴉片不是戲的結束,而是戲的開始。他感到公行滅亡的戲就要開始了。公行雖是他揹負的沉重的包袱,但是,一想到要在連維材的面前來演這場滅亡的戲,他感到實在受不了。

生石灰塊從四面八方投入池中。不一會兒,池上籠罩著一片白茫茫的濃煙。

柵欄的外面又響起一片歡呼聲。

柵欄外面的榕樹下,坐著一大堆人。他們在一邊喝酒一邊看熱鬧。「吸盡天下蒼生血淚的鴉片,現在也要被大海吸走啦!」何大庚吟詩般地說。

錢江好像跟他唱和似的,捲起白色長衫的下襬,用嘶啞的聲音喊道:「對!中華億萬人民的千仇萬恨,在這裡煙消雲散啦!」

「怎麼樣?西玲女士也來一杯?」何大庚舉起酒杯跟西玲說。

是他們把西玲請到虎門來的。這些慷慨之士正在唾沫飛濺地談論鴉片的危害和根除鴉片的辦法。他們直截了當的理論和慷慨激昂的情緒,確實令人感到痛快。西玲一度也曾在這種痛快中發現了生活的意義。但是,現在她的想法不能那麼簡單了。「血也好,淚也好,這升起的煙中不也包含著伍紹榮的血淚嗎!?」她想到這裡,閉上了眼睛,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伍紹榮脖子上套著鎖鏈的形象。她剛才還看到伍紹榮帶著沉痛的面孔,走進了木柵欄。

現在她想到的是另一個世界的痛苦。這個世界同在這裡高呼痛快的世界不一樣,是一個複雜的世界,是大多數同胞所不理解的世界。

「雖然不太清楚,但問題肯定不是在這兒拍手稱快就能解決的。」儘管是漠然的,但她也感到這不是事情的結束,而是開始。

那些慷慨之士好像是認為事情已經徹底了結了。他們興高采烈,對著濃煙不停地拍手鼓掌。

「啊?」西玲在看熱鬧的人群中發現了一個笑嘻嘻的小夥子。她踮起腳一看,果然是弟弟誼譚。西玲正想喊,小夥子已擠進人群中看不見了。

「不過,他的臉色好像還不錯。」西玲朝著弟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

4

一個老頭兩手舉在前面,搖搖晃晃地朝柵欄走來。他那伸出的胳膊瘦得可怕,從褲腳下露出的兩條腿,也瘦得像枯樹枝。尖削的下巴,瘦得皮包骨頭的面頰,失神的帶著淚花的眼睛,鉛也似的臉色。——這樣鬼魂一般的人,當時是到處可見的。人們稱他們為「大煙鬼」。

這就是已變成廢人的鴉片中毒者。看起來是個老頭,實際年歲也許並沒有那麼大。據說這些人不到四十歲,臉色和身體就已經像六十歲的老頭。這個「老頭」顯然是個大煙鬼。他抓住木柵欄,把臉擠在柵欄的縫隙裡,嘴巴開始蠕動。

看熱鬧的人把他圍了起來。大煙鬼把他的兩條瘦胳膊伸進柵欄,好似不停地在哀求著什麼。也許他本人自以為在叫喊著什麼。但誰也聽不出是什麼意思。

在反覆嘟囔了多少次之後,突然冒出一句清晰的話:「賞賜我這個可憐的老頭一塊鴉片吧!……」

人們屏息斂聲地看著這幅情景。各種各樣的感慨掠過圍觀者的心頭,一種淒涼的氣氛籠罩著他們。四周寂靜無聲,連樹葉被風吹動、互相摩擦的聲音也能聽到。

突然一個聲音,打破了這種寂靜。「諸位同胞!」慷慨之士錢江站在路旁的石頭上,指著那個大煙鬼,大聲地說,「你們已經看到了。在廣州的街頭,諸位看到過多少這樣可憐的人啊!那些已經沒有氣力出外晃悠、像死屍似的躺在破屋子裡的大煙鬼,為數更多,而且越來越多。諸位的父母兄弟,不,諸位自己說不定也會很快變成這個模樣;變成像這個人這樣,不顧廉恥地伸出雙手,向人乞求恩賜。——說什麼賞給我一點鴉片吧!向誰去乞求呢?還不是去向紅毛夷人?你獻上國土,他們就會賞賜給你鴉片。那不就是我們中國滅亡的日子嗎!……」

圍觀的人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有的人朝自己的周圍看了看,他們的眼睛裡充滿著不安的神情。錢江的臉孔通紅。這不只是激動的原因。他剛才大口大口地喝了許多酒,出氣很粗。

旁邊的何大庚跳上同一塊石頭,接著說道:「吸鴉片的人傾家蕩產,摧毀身體,一天天窮下去。現在有多少這樣的大煙鬼啊!是什麼人從他們那兒攫取大量錢財而喂肥了自己呢?是有錢的大商人,同夷人勾結、吸同胞血的大商人,就是公行的那些大財主!」何大庚也滿臉通紅,不亞於錢江。他喝的酒當然也不少於錢江。觀眾中議論的聲音更大了。他覺察到這種情況,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揮舞起緊攥著的拳頭,補了一句:「讓那些同夷人勾結、吸窮人血的公行商人見鬼去吧!」

公行是官商,把茶葉、絲綢賣給外商,從外商那裡買進棉花、毛織品。它是國家正式的貿易機構,不經手國家禁止的鴉片。其中雖有人偷偷地把資金借給鴉片走私商,跟鴉片交易有間接的聯絡,但公行本身跟鴉片並無關係。可是,一經這位傑出的鼓動家的嘴巴,「公行——鴉片商人吸血鬼」這一公式,就輕輕巧巧地灌進了聽眾的耳朵。

有錢人剝削窮人——這也是簡單易懂的公式。要說廣州的有錢人,那就是公行、鹽商和地主三種人。其中鹽商與地主跟外國人沒有直接關係。因此,公行當然就成了吸血鬼的代表。

群眾愈來愈激動,他們不僅在竊竊議論,還不時發出附和幫腔的喊聲:「對,揍死他們!」「不能饒了他們!」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被煽動了起來,像簡誼譚就在離人群稍遠的地方,把身子靠在松樹幹上,聽了兩個人的演說,冷笑著說:「說話的口氣好大呀。是老酒喝多了吧!」

不過,絕大多數的人還是由於他們倆的鼓動演說而激動起來。

「打倒公行!」「燒燬十三行街!」正當這樣的喊聲沸騰起來的時候,伍紹榮和盧繼光從柵欄裡走了出來。他們報告了英國人的動靜,觀看了鴉片的銷燬,準備回廣州去。他們乘的是怡和行的船。六名船員一直在柵欄外等著。

伍紹榮是公行的總商,是廣州屈指可數的大富翁,很多人都認識他。廣利行的盧繼光也是人們所熟悉的人物。

「看,怡和行的伍紹榮!」人群中發出了喊聲。

「盧繼光也來了!」「吸血鬼!」「揍他!」群眾最初是遠遠地圍住他們。隨著後面發出的喊聲,包圍的圈子越來越小。在柵欄出口等著的船員們,已經聽到鼓動性的演說,早就感覺到了情勢十分險惡。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伍紹榮的臉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一名船員衝著他的耳邊小聲地說道:「是一些無賴在煽動民眾,說公行是走私鴉片的元兇……」船員們也嚇得面色蒼白。遭到這麼多人的包圍,是無法逃出去的。

並不是所有看熱鬧的人都包圍上來,但人數也不下三四十。而且大多是紅著眼睛的青年人。

「打!」隨著一聲高喊,包圍的群眾好像把它當作訊號似的,吶喊著猛衝過來。六名船員把身子靠在一起,想把伍紹榮和盧繼光保護在中間。但怎麼也抵擋不住。船員們一個個被拉出去,兩個公行商人被包圍在狂叫著的群眾之中。

5

幸虧這是偶然發生的事情,群眾還沒有準備木棒、石塊之類。這是一場敵我糾纏在一起的亂鬥,一場徒手戰鬥。

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被拉出去的船員們也只好揮拳迎戰了。

盧繼光揮動雙手,進行抵抗。但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伍紹榮一開始就聽憑群眾的擺佈。他的右頰首先捱了一拳。在他覺得整個臉部像火燒似地發熱的剎那間,後腦勺上又捱了第二下。他已站不穩腳跟,東搖西晃起來,這時左邊脖子上又狠狠地捱了一擊。他的眼睛發眩,向前打了個趔趄。看來打他的人還會點拳術。

他正要倒下的時候,脖子被人一把抓住,又揪了起來。另一個漢子轉到他的面前,左右開弓打他的耳光。他的臉已經麻木,感覺不到疼痛了。他看了看面前的那個漢子。那漢子來回打了他幾個耳光之後,用充滿憎恨的眼睛瞪著他。大眼珠子上佈滿了血絲。

盧繼光被打倒之後就趴在地上。人們踏在他的背上,扯住他的辮子,當他仰起因痛苦扭曲了的臉時,赤腳板子就踢他的下巴。揚起的塵土進入了他的眼睛。

船員們畢竟比這兩個商人會打架。他們挨的揍也不輕,但他們經過海風鍛鍊的鐵拳也叫對方吃了很大的苦頭。不過,到底還是寡不敵眾。

沒有參加的觀眾,也拼命地吶喊著表示支援:「喂!狠勁地揍!」「啊呀,逃啦!抓住他!」「對!把這個鴉片大王撕成八塊!」「叫怡和行姓伍的小子把吸進的血吐出來!」

連維材一齣木柵欄,就聽到這些怒吼聲。他一眼就看清了現場的狀況。他平靜地回頭望著妻子說:「你先待在柵欄邊,把身子轉過去,不要朝這邊看!」

「你?」

「捱打去!」連維材走了幾步,回頭這麼回答說。只見他像脫兔似的朝亂斗的現場跑去。

另一個女人——西玲,一看這情況,面色刷白。

連維材顯然是衝著伍紹榮跑去的。伍紹榮已經被打倒在地,背上還踏著幾隻泥腳。連維材突然朝他的身上撲去。

「你他媽的想來阻攔!」一個漢子揪住連維材的領口,把他拉起來,攥緊的拳頭打向他的心窩。

連維材捂著胸口,踉蹌了一下,但未馬上倒下。他的臉孔、腹部、背上挨著來自前後左右的亂打,他朝著伍紹榮喊道:「紹榮,閉上眼睛,挺住!」

這時,簡誼譚離開他靠著的松樹。他看到有人跑進了人群,但不知道是連維材。「有意思!要打伍紹榮的嘴巴,只有這次機會啦!」他摩拳擦掌地朝亂斗的現場跑去。

捱打的幾乎都已倒在地上,分辨不出誰跟誰。

誼譚擠進人群,順手揪住倒在旁邊的一個人的辮子,把他提了起來。「喂,掌嘴!」他猛地打了對方一個耳光,但接著就「啊」地一聲,再也不敢吱聲了。

對方的臉已經腫得像紫茄子。他既不是伍紹榮,也不是盧繼光,而是連維材!誼譚鬆了手,趕忙往後退。連維材又落到沙土地上。

「糟了!」誼譚拔腿就跑,邊跑邊想,「他眼睛是閉著的,不會看到我的臉。」

風向變了,銷燬鴉片的煙像追趕他似的,從他背後罩過來。

這時,響起了一片銅鑼聲。——聽到柵欄外的鬧騰,在池邊幹活計程車兵們,遵照上頭的命令,跑了出來。

群眾一下子散開了。剩下五個人躺倒在地上,兩個人蹲在那兒,一個人坐在地上,仰面望著天空。後一個人跌跌撞撞地爬了起來。

「你!……」連維材的妻子比士兵還快地跑到站起來的人身邊。連維材癱軟地伏在妻子的肩上。

一陣煙把他們籠罩起來。

在不遠的一棵榕樹下,西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這幅情景。她的臉色慘白,像化石似的一動也不動,只有嘴唇不時地抽搐著。在她的身後,錢江和何大庚正在碰杯暢飲。他們只發表了演說,並沒有參加亂鬥。

「哈哈!這場熱鬧真痛快!」「發洩了胸中的一點悶氣!」

他們的談話聲在西玲的耳邊發出空洞的響聲。

負傷的人被送到附近的居民家去治療。

伍紹榮眼圈烏黑,渾身是血。他忍著藥物滲進傷口的疼痛,喘息著問連維材說:「你為什麼要跑到那樣的地方去?」

「你們只因為是有錢的商人,才受到那樣的制裁。我也是有錢人,而且也是商人,我不能逃走。」連維材用布擦著唇邊的血,這麼回答說。白布一下子就染成鮮紅。他的妻子默默地遞給他一塊乾淨白布。

根據林則徐的奏文,六月二十五日,將沒收的鴉片全部銷燬。但根據他日記上的記載,到六月二十一日應當全部完畢。二十二日以後的日記根本沒有觸及銷燬問題,只寫著觀看火箭,跟鄧廷楨、關天培飲酒之類的事情。可能這幾天是處理善後工作。

六月二十五日,林則徐於上午九點上船,在關天培的歡送下,踏上了去廣州的歸途。他懷著無限的感慨,告別虎門翠綠的群山,仰望著獅子洋山上的寶塔。河道彎彎曲曲,風向不時發生變化。第二天早晨到了廣州。

林則徐在迎賓館同官員們歡談之後,回到住所。午飯之後,突然下起了大雨。這場爽快的大雨,好似是要為他洗塵。雨過天晴之後,仍把涼爽留在人間。

一件重大的工作終於結束了。

「不過,我並沒有結束了的感覺。我只覺得一切就要開始。」林則徐躺在越華書院的床上,這麼自言自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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