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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米力治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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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消除這樣的傳聞,誼譚在廣州住了幾天,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到各種場合去露面。當人家問到他被捕的傳聞時,他回答說:「哪有這回事!那天我是因為突然肚子痛,才沒有去送鴉片。我這個人能叫人家給抓住嗎!」

以後他來到了澳門。一到澳門,他當然首先要去看一看「不死鳥」酒吧間。

「保爾,你曾經勸我到墨慈那兒去工作。你還記得吧?」誼譚說。

「是呀。現在到處都缺買辦,他們很不方便啊。」

對保爾來說,讓這樣一個令人發怵的合夥人永遠盤踞在這裡,他是受不了的。

英國系統的各個商館都因缺少買辦而面臨很大的困難。有的買辦已被當作漢奸逮捕起來;也有像顛地商會的鮑鵬那樣逃跑到遙遠的北方山東省去了的。

「我想再回商館去幹一番!」誼譚站起身來,在座位的四周踱來踱去。在鋪地的石板下面,有趁保爾不在家時埋下的鴉片。他開心地微微一笑。

4

越華書院裡欽差大臣的住所是寬敞的,但室內極其簡樸。

在作為書齋的房間裡,書桌前的牆壁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自我警惕的話:「制一怒字。」意思說要抑制怒氣。林則徐很少在別人面前發怒。但他確實生來愛生氣,尤其是在青年時代,由於憤怒而有過多次失敗的教訓。最近由於自我剋制,這樣的事才逐漸少了。但有時候——比如像在下圍棋的時候——還偶爾露出這種脾氣。

客廳裡沒有什麼裝飾。在空曠的客廳裡,他跟從虎門來的關天培對面而坐。

——解除左營游擊謝國泰的職務。

——南澳總兵沈鎮邦降級為游擊。

林則徐以欽差大臣的身份掌握著廣東水師的指揮權。他向提督關天培宣佈了以上的人事變動。

「謝國泰年紀太大了。沈鎮邦沒有積極性。」林則徐耐心地說明變動的原因。

關天培一聲不吭,只是點頭。他是一員猛將,但卻是一個笨拙的溫情主義者。對於無能的部下也不忍心採取果斷的措施。林則徐不得不越俎代庖,介入人事。

「處理了鴉片,接著可能就是戰爭。我們需要的是有力的武器、勇敢計程車兵和有才能的指揮官。」林則徐這麼說,關天培仍然是默默地點頭。

關天培來廣東已快四年。他改善了練兵的方法,大力整頓和充實了炮臺、兵船和武器。林則徐赴任以來,又從葡萄牙增購了五千斤乃至九千斤的重炮,其數量已達三百門。尤其是虎門的防守已經面目一新。

「軍隊沒問題吧?」林則徐問道。

「跟我到任時相比,已經好多了。但我還不敢說沒有問題。」

「人數夠不夠?」

「不夠。不只是人數,素質也不好。因為吃不上飯的人才當兵。」

「是呀,好男不當兵嘛。……」林則徐仰視著天花板說,「沒有保衛國家的熱忱,起碼有一點保衛家鄉的心情也行呀!」

「不好辦呀!」關天培畢竟是關天培,終於老實地說出了洩氣話。

「軍門,對民間的青年進行訓練,你看怎麼樣?」

「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業呀。」

「咱們發薪餉。那些水性好的漁民、疍民會成為很好的水兵。再說,他們的家就在這附近,他們會拼死參加保衛戰的。」

林則徐從桌子上一束檔案中抽出一張紙片,遞給關天培看。紙片上寫著:「水勇五千。每人月薪六元、安家費六元。總共月額六萬元。」如果給本人月薪六元,家屬撫養費六元,支出十二元,每月共付出六萬元,就可以培養優秀的水勇——即水兵五千人。

關天培瞭解了林則徐的這一計劃,喜笑顏開地說:「對這些人的操練,我希望一定由我來擔任。」

關天培走之後,林則徐瀏覽了一會兒書桌上的檔案。其中有廣州附近民情的報告。新來的幕客何大庚和金順記方面的人,詳細地報告了廣州附近農村的情況。

「王舉志一類的人,將會在我國到處出現啊!」林則徐看完報告,小聲地說。

民眾正在組織起來。他們採取的形式比過去的保甲制又前進了一步。這並不是由於同外國的關係日益緊張,而是有著更深刻的原因。

人口異乎尋常地增長。——農村養不活的人口,變成危險的流民,向各方面流溢,最糟糕的是變成盜賊。農村對此不能不實行自衛。要自衛就必須有組織,於是各地出現了組織的領導人。群小組織像毛細血管似的互相聯絡,逐漸形成龐大的組織。

農村的自衛組織大多是以「社學」為中心而發展起來的。社學是依靠地方豪紳的捐募而建立的教育機關,是當地子弟們的私塾,同時也是民眾的###場所和防範盜賊而訓練壯丁的地方。

林則徐好像在下圍棋一樣,一步一步地考慮著社學的未來。——目前對流賊最有自衛必要的,是那些財主。社學也是在他們的經濟援助下建立起來的。可是,接受訓練的大部分壯丁,都是極貧農家的子弟,他們沒有什麼東西需要保護。如果他們失去了一切,他們就會依靠自己的武術和所在的組織而想得到一點什麼。在這樣的時候,如果有王舉志那樣的人物為他們搖旗吶喊,那將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呢?這對國家是否是值得高興的事呢?但就目前的狀況來看,當政的人還是可以對它加以利用,使它成為增強國家軍隊實力的一股力量。

「這些姑且不想它。石田時之助現在情況怎樣呀?」他派石田時之助去調查沿海漁民和疍民的情況,但至今還沒有得到報告。

石田時之助正沿著虎門以南的珠江東岸旅行。他從新安經官浦,足跡一直到達九龍。對岸就是香港島。當時這一帶當然還沒有一點城市的痕跡。海面上排列著被義律禁止開往廣州的英國商船隊,呈現出帆檣林立的熱鬧景象。

石田住在九龍尖沙咀一戶姓林的漁民家中。

林家的主人林維喜是個酒鬼。但他是個很爽快的漢子,一喝醉了酒,就自吹他打架鬥毆的「光榮史」。

林維喜坐在海岸邊的岩石上,伸出拳頭說道:「這拳頭呀,不是我吹牛,它可喝了好多人的血!」他的年紀剛到四十,但頭髮已經花白。漁民從事劇烈的體力勞動,骨骼看起來很壯實,但衰老得早。

「啊,真了不起!」石田給他捧場說。他裝作是廣州海味行的老闆,說是到這裡來看看漁家的捕撈情況。

這時,林維喜的老婆揹著一個裝乾魚的大竹筐,正好從這裡經過。她大聲地說:「客人,這人一灌了黃湯就胡說八道。你別信他的。」

「說什麼呀,你這個醜八怪!」

「拳頭喝了血!哼,我一聽就膩了。」她老頂他說,「你白活了這麼大年紀,打架鬥毆倒是蠻喜歡的。可是,最近頭上不是開啟了裂口,就是打出了包。」

「瞎說!快給我曬魚乾去!」

「你也該去補補漁網了好不好?」

「補漁網?有意思!我已經不幹漁夫,要當水兵啦,你知道不知道?關將軍正在招收壯丁哩!」

「你是當壯丁的年歲嗎?」

「你少說什麼年歲,年歲。我這身子骨是過得硬的。五個、十個洋鬼子,我隨時都能把他們捏成泥。」

「看你神氣的。如今打仗可是用大炮囉!」

跟平常一樣,老婆跟他隨便地鬥幾句嘴就走開了。

石田重新端詳了一下林維喜的身體。可憐他那古銅色的肌膚上已經露出衰弱的徵兆。

林維喜彎起胳膊,使勁使臂上的肌肉隆起疙瘩,說道:「怎麼樣?很有勁吧?」

石田站起身來說道:「咱們上那邊的小酒鋪去喝一杯吧。」

「喝一杯嗎,那……」林維喜是個見酒不要命的人。

這個寒傖的小酒鋪,是這一帶唯一###和娛樂的場所。兩根彎彎扭扭向相反方向傾斜的柱子上,貼著紅紙條。唯有這紅紙條上寫的對聯顯得十分堂皇:

花映玉壺蕩紅影

月窺銀甕浮紫光

聚集在裡面的年輕人,情緒高昂,正在大聲談論:「你去參加水師訓練嗎?」

「那當然囉。一月有十二元呀。」

「待遇不錯嘛。」

「而且打死了洋鬼子,還能得到獎賞哩。」

「這些兔崽子洋鬼子!」

對於貧窮的漁村青年來說,每月能拿到十二元,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收入;而且他們對外國人都懷有仇恨。

尖沙咀的海面是英國商人船隊停泊的地區。英國人經常上岸來購買食物。那些船員,大多型度粗暴。

「前些天來了十個洋鬼子,說是要買十甕酒。」酒鋪的老闆說,「要每人先嚐一杯。讓他們嚐了,又說酒不好,不買了,酒錢也不給。是每人一杯呀,喝掉了我十杯啊!真他媽見鬼!」老闆懊惱地吐了一口唾沫。

「大叔,你就這麼忍氣吞聲了嗎?」

「那時恰好沒有客人。我已經這麼一大把年歲了,對方是十個人,其中六個是紅毛,四個是黑鬼。真叫人可恨!」酒鋪老闆說後,緊咬著他的厚嘴唇。

林維喜一聽這話,揮動著拳頭,大聲地說:「當時我要是在場的話,絕不會白饒了他們。真可惜!」

年輕人當中有人失聲笑起來。不過,林維喜已經泥醉,沒有聽到人們笑話他。「紅毛也好,黑鬼也好,我要讓我的拳頭喝一喝他們的血」!他再一次掄起他那乾枯的拳頭,這麼說。他的舌頭已經打卷,不聽使喚了。

石田定神地注視著遠處的英國商船隊。商船隊的背後就是香港島。「正在進行準備啊!……」石田心想。他暗暗地把這裡的情景同日本的漁村作了一番比較。

5

西玲從廣州又回到石井橋。

她受過各種各樣人的影響。——外國公司的買辦、慷慨激昂的攘夷志士、連維材和伍紹榮。她對這些影響缺乏選擇的能力。可以說她是用她那流動著奔放的血液的身體來承接這些影響,用她最大的努力來表示她的反應。

「不知為什麼,我越來越糊塗了。」——她懷著這樣的想法,回到了石井橋。一接觸到田園的清新空氣,她很自然地感覺到可以找出最根本的原因了。

而這裡有一個人對她不會產生任何影響。這人是個病人,名叫李芳。他出身於地方的名門,雖然只有三十多歲,但也許由於體弱多病的緣故,使人感到他已經老了。西玲每當為自己周圍劇烈的變化而感到精疲力竭的時候,就到李芳那裡去尋求平靜。

走下李芳家門前的石臺階,有一片小小的空場地。一天,西玲拜訪過李芳出門時,發現了目前人們正在議論的「團練」(壯丁訓練)。三十多名頭戴斗笠的年輕人,光著脊背,在強烈的陽光下踢腿揮拳。

「嗨——!」隨著這一聲好似猛獸咆哮的吆喝聲,指揮人向前伸出雙拳。他兩臂上隆起的肌肉,帶著汗水,在陽光下發光。

「啊呀,是餘太玄!」西玲看了看指揮人的臉,縮了縮肩頭。拳術大師餘太玄在給壯丁們作動作示範。

李芳把西玲送到空場地,正要轉身回去的時候,這麼說道:「有錢的財主出錢訓練窮人,因為他們要保護自己的財產。可是,訓練出來的力量,是無法從窮人身上收回去的。不久的將來,有錢的財主們將會為窮人的力量感到苦惱。」李芳爽朗地笑了笑,說了一聲「你路上小心」,就轉身向家裡走去。

在空場地上,餘太玄的右腿向空中猛踢了一腳。於是三十來名壯丁的腳也跟著一齊向空中踢去。但踢得不太高明,有的人竟錯踢上左腳。「再來一次!」餘太玄放開公鴨嗓子,大聲喊道。

西玲轉過視線,定神地目送著李芳的背影,他正緩緩地向石臺階上走去。

他兩肩瘦削,連穿在身上的那件薄薄的白長衫,對他那瘦弱的身軀也似乎過於沉重。病弱的李芳不時地停下腳步,好似略微喘一口氣。

石臺階的下面,壯丁們發達的肌肉在有規律地躍動。

在同樣的陽光下,強壯與孱弱如此分明!——想到這裡,西玲感到不可思議。

當虎門銷燬鴉片的工作結束的時候,離開北京南下的龔定庵,已經穿過淮浦,到達了揚州。旅途中他和默琴有時同行,有時稍微離開一點。因為沿途府縣的地方官,有的是他同年的進士。他們要招待定庵,他不得不避諱跟一個不是自己夫人的女人結伴同行。

在揚州,定庵會見了闊別多年的魏源。魏源一直在揚州埋頭於經世濟民的著述。敘過闊別的寒暄話之後,魏源帶著火熱的激情,滔滔不絕地談論起海防、鹽政、河運、鴉片等等具體的現實問題。定庵作為一個公羊學者,對這些問題當然也頗有興趣。但一涉及具體問題,就不如魏源研究得深入。定庵不是博聞強記型的學者,而是多半憑直覺——不,甚至是憑預感——來觸及現實的詩人。

話題很自然地涉及他們志同道合的朋友、正在廣州的林則徐。銷燬鴉片的訊息早已傳到了揚州。

「英夷將採取什麼態度,這要看他們對林尚書的決心能忍受到何種程度。……」魏源咬著嘴唇說。

定庵心靈深處痛感到的是一個「時代的核心」問題。這個問題遠遠超過了繼銷燬鴉片之後種種外交上的交涉。

「衝擊了衰世啊!」他小聲說。

「你說什麼?」魏源不理解定庵的低語是什麼意思。定庵自己也很難解釋清楚。

「總之,一個很艱難的時代已經到來了。」

「那當然囉。」

「林尚書能成為時代的救星嗎?」

「來,咱們喝一杯,遙祝他健康。」

於是喝起酒來。兩人都盡情地痛飲了一番。

在這次旅行中,定庵耳聞目睹了衰世的詳細情況。民力的疲弊遠遠超出了想象。百姓已經精疲力竭,現實社會好似一座活地獄。在這樣的社會中,怎能過於指責鴉片呢?!人們只能在鴉片中尋求解脫啊!

不應只是用禁止鴉片來恢復民力;只有喚醒人民,才能根除鴉片。定庵慨嘆地賦了一首詩:

不論鹽鐵不籌河,獨倚東南涕淚多。

國賦三升民一斗,屠牛那不勝栽禾。

「你住些時候再走吧。」魏源說。

定庵不顧魏源的挽留,匆匆離開了揚州。在橫渡長江的船中,他又與默琴會合,踏上了江南的土地。對岸鎮江是個熱鬧的城市。

這一天恰好是祭祀道教之神玉皇和風神、雷神的節日。有數萬人來參加祭祀。定庵帶著默琴,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到處是人山人海。但惹人注目的大多是窮人。

突然有人抓住定庵的衣袖。定庵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彎腰駝背的老道士。道士瘦得皮包骨頭,樣子十分可憐。

「您是個讀書人吧?」道士用嘶啞的嗓子問道。

「讀過一點書,會寫幾個字。」定庵回答說。

「那麼,您能為我寫篇青詞(祈禱文)嗎?」

「你自己寫吧。」

「我不太會寫字。」

老道士遞上一張青紙,一隻手拿著墨盒和毛筆。

「那我就給你寫一篇吧。到底要祈求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該祈求什麼好。」

「這可就不像話了。」

「寫上你的祈求就行了。」

「這可不好辦呀!」定庵苦笑了笑。不過,他很快就露出了嚴肅的神情。

祈求什麼好呢?要祈求的事情大多了。定庵的眼裡溢位了淚水。他揮筆疾書: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

這首詩充分表達了衰世之民的痛切願望。這一年定庵寫了三百多首詩,彙整合為著名的《己亥雜詩》。這首詩在這些詩中也被認為是最優秀的詩篇之一。

定庵和默琴在水鄉蘇州分了手。默琴的妹妹清琴在蘇州,只要想,馬上就可以找到。但默琴也想擺脫妹妹,也就沒有去找她。要想作為一個新人活下去,那就必須孤身奮戰。定庵說要把她送到上海,但默琴不願意。她像潛逃似的隻身從蘇州奔赴上海。

默琴走後,定庵冒著火燒般的暑熱,朝著故鄉杭州,繼續他傷心的旅程。

他辜負了鄉親的期待,官職未超過六品,在中央政界未能成名。他把自己的這種狀況稱作「蒼涼」。——淒涼地回到故鄉。

不過,一到杭州,就發現有人在傳誦他離開北京時所寫的詩。他的詩比他本人先回到故鄉。在《己亥雜詩》中就有「流傳鄉里只詩名」的詩句。他懷有經世濟民之志,卻唯有詩名獨高,這恐怕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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