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鴉片戰爭》小說信息

退出澳門(第2頁,共2頁)

字體:

戰爭會導致清朝滅亡。清朝如果覆滅,滿族就會被漢族趕出關外,就會從現在的寶座上跌落下來。——他的叔父是站在穆彰阿和琦善的這種種族主義的立場上,希望自己的侄兒來抑制林則徐。

予厚庵雖是滿族,但他已經完全漢化。他簡單地理解把人分為主戰派和反戰派兩個陣營。他是經濟方面的官僚,是個和平主義者。簡單地說,他錯誤地認為:凡是重視理財的人都屬於自己的陣營;而那些不顧經濟,大唱高調,給皇帝寫官樣文章的政治家、軍人,則是屬於對方的陣營。所以,在他的眼裡把漢人伍紹榮也看作是跟自己同一個陣營的人。

「總之,我只是希望避免戰爭。如果發生戰爭,那可就糟糕了。」予厚庵說。

「我同意你的看法。」伍紹榮說,「我希望能設法阻止戰爭的發生。」

「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不過,我剛才已說了,要說服欽差大臣是不太可能的。」

「那就不能想點什麼辦法嗎?」

「我有個辦法。」予厚庵不覺很有信心地說道,「這是我最近想出來的。如果我不籌措資金,恐怕欽差大臣也會束手無策的。我也是國家的官吏,規定的預算額當然要給他,但是,欽差大臣要的預算以外的軍費,我還是可以控制的。」

「有道理。沒有錢就打不了仗。」

兩人之間產生了同志般的感情。

予厚庵喝了一口茶。茶是珠蘭茶。這種茶葉捲成小球狀,用金粟蘭花薰上香氣,所以叫作珠蘭茶。這是一種高階茶,產量少,儲存難,所以不出口。

予厚庵的口中充滿著金粟蘭的香氣。這種香氣帶來一種令人舒服的刺激,透過舌頭,輕撫著鼻腔的後側。

「好,我準備盡力去做!」予厚庵反覆這麼說。

送走予厚庵,伍紹榮又喝了一杯珠蘭茶。予厚庵的話叫他大大地放了心。

但是,喝完茶,他又感到不安起來。海關監督不出錢,但是林則徐不一定不能通過另外的渠道籌措資金。伍紹榮想起了連維材。

5

在細長、突出的澳門市南端,有一座媽閣廟。外國人稱澳門為macao,就是來源於這座廟的名稱。據說這廟建於明朝萬曆年間,所以它是澳門最古老的廟宇,祭祀的是媽祖。

據傳說,福建某富豪的船隻在這裡的海面上遇到風暴,即將沉沒,突然媽祖顯靈,立即風平浪靜,於是在這裡建立廟宇,祭祀媽祖。

在舊曆三月二十三日的祭祀日,數萬善男信女來這裡參拜媽祖,熱鬧非凡。就是在平常的日子也有不少人來參拜。

簡誼譚提著一隻塗漆的淺底圓籃,登上了石臺階。他那樣子很像在廣州運送鴉片時的模樣。只是現在籃子裡裝的不是鴉片,而是作為供品的雞和豬肉。長長的線香不能完全放進籃子,好長一節露在籃口外面。在外人眼裡他完全是一個燒香參拜的人。

走進廟門,他微微露出笑容,心裡想:「據說今天的對手是個女的。……」

廟裡很廣闊,到處是石碑。碑上刻有來訪的名士的詩文。大多是這樣的詩句:

萬里帆檣仗神力,洪波到處穩乘風。

有一位名叫張玉堂的文人,歌頌這一詩碑林立的情況說:

誰向名山留妙筆,淋漓潑墨破蒼苔。

這兩句名詩也刻在石碑上,留傳至今。不過這詩作於一八五八年,當時還沒有。

誼譚的步伐完全像個來參拜的人,但是眼睛卻不停地左顧右盼。

他曾在廈門的飛鯨書院學習過,但是一向疏懶,所以文章寫得不高明。現在,他作為販運鴉片的現行犯被捕,免除處罰,充當間諜。但他的情報不是通過書信,而是口頭向林則徐派遣的密探報告。

為了慎重,情報聯絡地點隨時變更。今天的地點是指定在媽閣廟山路旁的賴布衣的詩碑前。據說對方是一個手拿黑摺扇的女人。

「那個叫賴什麼的傢伙的詩碑在哪兒呀?」誼譚心裡這麼想。他是大概估計著時間來的,說不定對方還沒有到。他朝周圍掃視了一眼,終於發現一個女的背靠著石碑,一把黑摺扇放在胸前。

「啊呀,是個美人兒!」誼譚看到對方是一個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漂亮的年輕姑娘,不由得高興起來,心裡想,「沒想到欽差大臣的腦子也這麼靈活!」

他走近姑娘的身邊,跟姑娘說:「蓮花開世界。」——這是一句暗語。

「煙霞遍南冥。」姑娘面帶緊張神色,這麼回答說。

這些暗語其實是刻在姑娘背後碑上的最後兩句詩。

誼譚簡直不敢正視對方。姑娘長得太美了。——她的年紀約摸十七八歲。她的美並不豔麗,而是給人一種颯爽英姿的感覺。

「誼譚,你現在乾得很不錯呀!」姑娘說。

「啊!你?」誼譚仔細打量著姑娘的臉。

從對方的話來聽,像一個熟人,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他心想:「這樣的美人兒,見過一次也不會忘記呀!……」

「我是彩蘭,溫章的女兒。你還記得嗎?在廈門的連家……」

「啊,是嘛!太失敬了!」

誼譚是七年前離開廈門來到廣州的。當時他十六歲,彩蘭還只有十一歲。在廈門的時候,誼譚住在飛鯨書院,必須經常到連家去請安問候。溫章的女兒一向寄養在連家,誼譚去連家的時候,他們碰過面。

在誼譚的印象中,彩蘭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當年十一歲的女孩子,現在已長成十八歲的妙齡姑娘,一時想不起來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至於彩蘭,她早就知道對方是誼譚。

「先聽你說說情況吧。我們邊走邊談。」

「好吧。」

誼譚跟她並肩走起來。彩蘭穿著短袖粗布白上衣和深藍色的褲子,完全是平民的打扮,顯得乾淨利落。

「看起來我們像一對情人。」誼譚一邊這麼說,一邊打量著彩蘭的臉。

「就讓人家這麼看吧。」

誼譚開始小聲談起來。他說得很慢,好讓對方準確地記住「這一次義律好像一開始就不抱任何希望。英國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是義律建議他們這麼做的。我是買辦,根據欽差大臣的命令,也退出了商館。不過,我跟那裡的人隨時都可以聯絡。他們現在正匆匆忙忙地準備到船上去。」

「是要回國嗎?」彩蘭插話說。

「不,不是回國。義律還很強硬,看來是上船之後,在香港一帶等待時機,等待軍艦開過來。窩拉疑號軍艦就要來了。現在有一個叫道葛拉斯的傢伙,自稱是艦隊司令,做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其實並沒有真正的軍艦,誰也不指靠他。總之,義律是在等待軍艦。」

「軍艦什麼時候到?」

「再過十天左右大概就會到。……已經知道艦長的名字叫斯密士。不過,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好像只是義律一個人在硬挺著,其他的英國人都很消沉。因為帶著婦女兒童的五十七家就要開始過海上生活了,這令他們感到膽怯。」

6

誼譚還詳細地談了英國人的情況。

「現在我傳達廣州方面的指示。」彩蘭說。

「哦,下步我該幹什麼呀?」誼譚把籃子換隻手提著,這麼問道。

「你要回到商館去。」

「這麼做不是違反命令嗎!?抓住了會被關進牢房的。」

「這一點你不必擔心。因為是廣州方面指示你這麼做的。」

「真的不要緊嗎?當然,坐班房對我也沒有什麼。」

「如果英國人決定撤到船上,而不回國,希望你也到他們的船上去。」

「不過,義律能讓我上船嗎?」

「英國人現在迫不及待地需要買辦。」

「需要是需要。可是,義律也害怕欽差大臣呀。」

「在那種場合,你要好好地想辦法,甚至可以對他們說,你不喜歡清國。……」

「是麼。我也許能辦得到。因為我畢竟是混血兒嘛。」誼譚說後,笑了起來。

「今後的聯絡方法,要隨機應變地考慮。廣州方面認為,即使斷了聯絡,只要把你安插在他們當中,什麼時候能起作用就行。另外,還有你當前需要做的工作。」

「什麼工作呀?」

「要散佈流言。」

「哈哈,是擾亂人心吧。」

「是的。英國人如果上船而不回國,停泊在香港海面,他們人多,食物、飲水很快就會用完。這樣,一定會在戒備不嚴的海島或海岸登陸,以得到補給。因此要求你散佈流言,說清國方面已在英國人可能登陸的海岸一帶,向水井裡投了毒藥。」

「是真的要放毒嗎?」

「這個我不知道。我只瞭解要在英國人當中引起一種動搖的情緒。」

「是不讓他們逃到海上去吧。」誼譚苦笑了一下。

「這些不說了。我說誼譚,你現在蠻高興的吧?」

彩蘭這話說到誼譚的心裡去了。

兩人走進光線暗淡的廟中,把帶來的雞和豬肉供在航海女神的面前,點起了線香。這種做樣子的參拜一結束,彩蘭就說道:「到洋船石那兒,我們就分手吧。」

在媽閣廟的左邊,有一塊兩米來高的石頭,上面刻著一艘船,船尾的旗子上還刻著四個字:「利涉山川」。這就是「洋船石」。傳說也是萬曆年間刻造的。

彩蘭穿的那條深藍褲子的褲腳,捲到離腳脖子十來公分的地方,腳下穿的是黑色布鞋。在藍、黑兩色之間,露出她的一小部分雪白的腿。這從一開始就引起了誼譚的注目,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彩蘭對此毫不在意。她說:「承文哥現在也很精神。」

「啊!承文?」誼譚不覺抬起頭來,問道,「承文現在怎麼樣了?」

「在班房裡待著。」

「啊呀!沒有聽說過他被抓呀!……不過,他倒是突然不見了。……」

「他被抓住了。不過,不是被官府,而是被他的父親。」

「這麼說,是私設的班房囉?」

「是的。他的鴉片癮已經戒了。他父親把他關進班房,就是要把他的煙癮戒掉。」

「是嘛,原來是這樣。……」誼譚聽到他過去的好朋友的訊息,好像放了心似的,他說,「我一直在為他擔心,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最近他在班房裡可真用心學習哩。」

「真的嗎?他過去可是個不愛學習的人啊。」

「可是,在班房裡沒有別的事可做呀。」

「你見過他嗎?」

「嗯,經常見。」

「下次見到他,請你告訴他,我也很好。」

「噯,下次見到承文哥,我一定給你轉告。不過,承文哥對你的情況很瞭解,包括你現在乾的工作。」

「是你告訴他的吧?」

「是的。」

兩人在洋船石的前面停下了腳步。「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彩蘭低頭行了一個禮,邁開了腳步。

誼譚目送著她的背影,一直到她的兩隻露在褲腳下面的白腿消失在樹木叢中。

一八三九年七月的《中國叢報》上有這樣的報道:「目前時局日益險惡。澳門的葡萄牙當局對英國人表示了好感。」不過,當林則徐禁止向澳門的英國人供給食物時,葡萄牙的總督也無法為英國人做什麼事情了。

葡萄牙人在澳門的「特殊居住權」一向很微妙,並不怎麼鞏固。如果把事情鬧大,說不定會產生什麼嚴重的後果。葡萄牙當局不願多管閒事,自尋苦惱。總的來說,他們是希望維持現狀。

八月二十一日,義律勸說英國人退出澳門。

八月二十四日,林則徐命令葡萄牙當局驅逐英國商人和他們的家屬。葡萄牙總督通知英國人說:「我們已經不能保證諸位的安全。」這時英國人已經開始從澳門撤退。

八月二十六日,居留澳門的英國人——男女老幼全部撤退完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