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的事以後再考慮吧。」道葛拉斯不服氣地說。
「不,還是應當事先考慮。」
「馬地臣先生,這是為什麼?」義律問道。
「你也知道,清國的官吏最看重形式和體面。開炮之後,我方不留個臺階下是不行的,對方同樣也是如此。所以念點咒文,使雙方都能巧妙地下臺階,這樣不是更高明嗎?」
「咒文?」
「就是說,事先要遞交一封抗議信。如果五小時之後不予答覆,我們就開炮威嚇。以後我們就有了理由,說是因為遞交了抗議信而沒有得到答覆。對方也可以找到一個藉口,說是由於下級官吏的怠慢,沒有把抗議信呈報上級,這樣就保住了面子,彼此都有臺階可下。」
「有道理。……」
義律聽了馬地臣的建議,寫了這樣的抗議信:數千英國臣民的食品正常供給在這裡遭到了阻撓。如果這種狀況繼續下去,今後必然會不斷發生糾紛。那時,貴方應對其後果負責。我們完全是「為了和平與正義」而發此信。
歐茲拉夫把抗議信譯成了漢文。英國人乘小艇靠近正在海上巡邏的清軍兵船,遞交了抗議信。
4
發出這封抗議信本來就不期望得到迴音。
清國官吏原則上不準同夷人直接交涉,當然也不能隨意地答覆。事情十分明顯,如果是重大問題,將會向廣州請示;至於像兵船影響購買食物之類的抗議信,當然不會予以重視。
義律是紳士,只是漫不經心地不時地看一看錶,而道葛拉斯則公開地眼瞪著表,等待著戰鬥開始。
五小時過去了。一小時以前,各船已經做好了開炮的準備。地點是在九龍洋麵,距英國船停泊地尖沙咀約十公里。清軍的三艘兵船正在那裡游弋。指揮官是大鵬營的參將賴恩爵。
英國方面在其前方排列開五隻大小不一的船隻。從其中一條船上放下的小艇去遞交抗議信。
五小時一過,義律舉起右手,五艘英國船一齊拉開了炮門。
在第一次炮擊中,清軍兵船上的水兵歐仕乾就中彈陣亡。由於遭到突然襲擊,賴恩爵趕忙命令岸上的炮臺應戰。清英兩國的炮戰就這樣開始了。
英國人有一種蔑視對方的心理,認為清國的海軍連大炮也不會開。其實當時沿海的水師因受過提督關天培的嚴格訓練,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孱弱,早就能夠相當準確地操縱炮臺的大炮了。
「嗨——!嗨——!」在甘米力治號的甲板上,道葛拉斯像猛獸般咆哮著,指揮著炮戰。現在是他顯示自己的絕好機會,所以他儘量擺出一副引人注目的架勢。他傲慢地認為清軍炮臺的炮彈不會打準。可是卻大出他的意料,炮彈在英國船周圍很近的地方落下來,激起沖天的水柱。
「敵人的炮彈不會打中我們!落在附近的炮彈是偶然的!」道葛拉斯揮舞著雙手,聲嘶力竭地斥責著部下。這時,一顆炮彈在他的身邊開了花,把一部分船欄杆炸飛了。
「嗨——!」道葛拉斯狂吼了一聲,倒在甲板上。
「沒什麼!」接著他又這麼大喊了一聲,咬緊牙關站了起來。從手腕上流下的血,吧嗒吧嗒地滴落在甲板上。
「司令官!」水手們喊叫著跑到他的身邊。道葛拉斯喜歡人家叫他司令官,而不願叫他船長。
「司令官,到船艙裡去吧!」水手們把他抱進了船艙。他在進船艙之前,一直瞪著眼睛盯著九龍的炮臺。
這次炮戰是從午時開始的。英國支援的船隻很快就從尖沙咀開來,增強了進攻的力量。
清軍兵船一邊開炮,一邊向海岸撤退。兵船上拉著鐵絲網,以防被炮彈命中。但是,看來沒有多大作用。
據說英國船隊停止炮擊、開始撤退是在戌刻。就是說相互炮擊是從中午一直持續到日落。聽起來好像是展開了一場壯烈的海戰。其實它跟現代戰爭不一樣,戰鬥的速度相當緩慢。而且英國方面雖開出一艘軍艦和十多隻武裝商船,但其主要目的還在於威嚇,所以並沒有出現拼死決鬥的狀況。
清軍方面除了前面說的歐仕乾在戰鬥開始時陣亡外,水兵陳瑞龍在用步槍狙擊敵船時,反而被敵彈打中,當場死亡。陣亡的只有這兩個人。另外向上的報告中說:重傷二人,輕傷二人,但並無生命危險;兵船也有損壞,因中彈而進水,或部分破損,但能很快修復。
據記載,英國船隊方面雖有折斷桅杆之類的部分損壞,但無人死亡,僅有四人負傷。手腕受傷的道葛拉斯當然是其中之一。看來他的運氣是夠糟的。
也許是幸而事先發出了一封抗議信,這次炮戰並沒有成為構成重大沖突的直接原因。由於馬地臣的出謀獻策,在九龍炮戰之後,義律立即通過澳門的葡萄牙當局,向清國官吏解釋說:這是為了生存而不得已採取的行動。我方現在仍然唯求和平。
應該說這次九龍洋麵威嚇性的開炮,還是收到了一些效果。這次事件確實刺激了廣州的上層,也給基層的戰鬥部隊帶來了動搖。在炮戰中可能丟掉性命的,畢竟是第一線計程車兵。
「由於得不到食物而產生的仇恨是可怕的。食物的交易就睜一眼閉一眼吧!」終於有人說出了這樣的話。以後向英國船去兜售食品的小船,等於是免驗放行了。
英國方面的記錄也記載說,食品的價格比時價略高。這意味著向英國船提供食品的危險已經大大地減少了。可以想象這是沿海鄉村的居民同水兵之間已經達成了默契。由於這種默契,雙方都可獲得利益,一方可以不必打仗,另一方可以通過兜售食品而獲利。
九龍洋麵發生衝突的九月四日,正是前面所說的林則徐訪問澳門的第二天。他在這一天乘船巡視了海面。但他是朝著與九龍相反方向巡航的。
這次發生的衝突,林則徐在九月十八日——即事件發生的兩週之後才向北京報告。在這篇奏文中,寫著因我方炮彈命中敵船,「夷人紛紛落水」,「漁舟迭見夷屍隨潮漂淌」,並引述新安縣知縣梁星源的報告,據說夷人從海中撈起屍首,悄悄地掩埋了十七具。
向上級報告戰況,一般都要把自己一方的傷亡縮小,對敵人的損失加以誇大。九龍的指揮官賴恩爵給林則徐的報告也是經過了一番粉飾的。
不過,林則徐早就知道了事實真相。他已把石田時之助再次派往九龍,同時又和打進英國船隊的簡誼譚保持聯絡,雙方的實際損失情況早已原原本本地傳到欽差大臣的耳朵裡。
應當向朝廷奏報到什麼程度呢?來自現場的正式報告,根本沒有證據加以證實。看到敵兵紛紛落水,——畢竟只是看到;據說漁船上的人親自看到敵屍漂淌,——只不過是聽說看到了;聽說掩埋了十七具屍體,也只是風聞,無法確定其地點,把屍體挖掘出來看看。
賴恩爵送來三頂英國水兵的帽子作為證物,說是淹死的敵兵的遺物。——在戰鬥中,在甲板上被風颳走帽子,這乃是常有的事;很可能是在戰鬥之後,有兩三頂帽子漂流到岸邊。
林則徐在心裡暗暗地笑起來。但他還是煞費苦心地考慮了給北京的報告。關於英國船開炮的動機,簡誼譚作為一個當事人,早已送來了一份充滿自信的報告。——不過是英國人為了便於獲得食物而進行的威嚇,並不是有預謀,而是臨時決定的。
「時機尚不成熟!」林則徐這麼認為。海陸兩方面的志願兵剛剛開始訓練;為了把仗打得出色,當前他最需要的是時間;如果對方並無真正要打仗的意思,現在就不應該深究這次事件。
「要更加嚴厲地禁止鴉片走私!」林則徐首先向海口的各部隊重申了這道命令。這道命令帶有微妙的含義。從表面上看,不過是過去的命令的重申。但是,再一次發出了這樣的命令,是強調首先要嚴禁鴉片,因而也可以解釋為把監視英國人購買食物放在次要地位。
九月十五日,接到澳門的諜報,說義律偷偷進入了澳門。第二天——十六日,收到澳門同知蔣立昂同樣內容的正式報告,說義律通過葡萄牙當局(西洋夷目)「乞誠」。所謂乞誠,就是要進行辯解,乞求重新和好。
「看來誼譚的情報還是正確的。」
林則徐摸清了英國方面的想法,與十七日來到虎門的鄧廷楨商量之後,草擬了奏摺,十八日呈送北京。奏摺中關於九龍炮擊事件的部分,原封不動地抄錄了賴恩爵的粉飾報告。他認為報告打了勝仗,皇帝就不會發脾氣了。
「限定的時間一天一天地少了!」林則徐仰望夜空,低聲地這麼說。他在這一天的日記上寫道:「……時見月華。」
5
由於林則徐下了帶暗示性的命令,再加上與第一線官兵及沿海居民的利益一致,英國船隊購買食品比以前容易多了。
「好容易鬆快一點啦。還是因為放了大炮啊!」哈利?維多首先為他臥病在床的好友約翰?克羅斯高興。
「不過,我討厭大炮的聲音。」約翰用微弱的聲音說。
這裡雖是尖沙咀的海面,但九龍洋麵的炮聲還是聽得很清楚的。約翰的病情一直沒有好轉。從廣州撤到澳門,又由澳門被趕到海上,這樣急劇的變化當然對病人沒有什麼好處。
「我願意以自己的身子來為大夥兒贖罪。這也許是我的使命。我感到還是在人世好。……」約翰經常這麼說。哈利每聽到這樣的話,總感到一陣淒涼。
《孫子兵法》上寫道:「圍師必闕」。完全斷絕了退路的軍隊,就會拼死決鬥。所以包圍了敵軍,一定要給敵軍留出一條退路。這是一種戰略。《六韜》上也有同樣的說法,認為窮寇一定會死戰,因此要「置遺欠之道」。
英國船隊已從澳門被趕出來,如果在海上又得不到食物,那就保不定會成為「窮寇」。九龍炮擊也許就是這種窮寇的表現。
林則徐決定在這裡「置遺欠之道」。他遵照「窮寇勿追」這一傳統的兵法原理,開了一條獲得食物的道。但另一方面,他決定更加嚴厲地禁止鴉片走私。
對於惡劣的鴉片走私船,清國方面早已記錄在冊,密切注視。記載在冊的鴉片船中,行為最惡劣的要數英國船巴基尼亞舊譯丹時那。號。有情報說,巴基尼亞號於九月十一日晚開進了譚仔洋。這是附近的漁民向官吏報告的。
守備黃琮率領兵船趕赴譚仔洋海面,於九月十二日上午四時左右發現了一艘好似巴基尼亞號的大船,船旁靠著一隻小艇。悄悄地近前一看,大概是鴉片交易已經完畢,從大船上垂下一個繩梯,三四個黑影溜進了小艇。接著小艇就飛速地划走了。
黃琮立即下了決心:「好,小傢伙不管它,乾巴基尼亞號!」
四周一片漆黑,要追小艇的話很容易迷失方向,對付巴基尼亞號這樣的大船,不需要這樣的擔心。
兵船中有一個人略懂一點洋文。
「怎麼樣?肯定是那隻船嗎?」兵船悄悄地靠近商船,黃琮問這個人說。
這個懂洋文的人辨認了一下船尾上浮現在黑暗中的白色文字,回答說:「嗯,看來不會有錯。」
於是兵船上點起幾個燈籠,突然鼓譟起來。大船上的人以為有什麼事情,兩三個水手來到甲板,瞅著下面問道:「這樣深更半夜,有什麼事嗎?」
因為說的是外國話,兵船上的人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那個勉強認識一點洋文的人,卻根本不會外國話。
「搜查船艙!」黃琮大聲地喊道。可是對方也不懂他的中國話。
商船上另一個水手來到甲板上,想探身往下瞅一瞅。這時,他把手放在旁邊大炮的炮身上。當時是海盜橫行的時代,貿易商船也是武裝的。但黃琮一看甲板上的水手把手放在炮身上,就認為要開炮。於是他毫不猶豫地下令:「投擲火斗火罐!」
所謂「火斗火罐」是一種投擲武器,大概像原始的火焰瓶。兵船上準備了很多火斗火罐,水兵們抓起來使勁地投向商船。
清代有一種噴射毒焰的武器,叫做「噴筒」。筒內安一個齒輪狀的部件,上面帶有小瑪瑙石,向軸頭衝擊,立即像打火機那樣發火,點燃充塞在筒內的硫磺等各種藥粉,噴射出劇烈的毒氣。據說藥粉的調配始終是保密的。不過,火斗火罐並不是用毒焰來消滅敵人,目的只是引起火災。
接連不斷地投進商船的火斗火罐,打在桅杆上,像焰火似的火花四射,在甲板上爆炸的也燃燒起來。
「起火啦!」船上一片混亂。
「到處都起火啦!」「這是怎麼搞的?」「不行啦!」「快跳海吧!」
從睡夢中被叫起來的船員們,一點也摸不著頭腦。總之,船被大火包圍了,船員們慌忙朝海里跳去。好在離岸近,還可以游水逃命。
這是一場意想不到的大火,誰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怎麼就弄成這個樣子呀?是遭到了大規模的海盜襲擊嗎?」
連船長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不知道也是有原因的。這隻船並不是巴基尼亞號,而且不是英國船。它是在馬尼拉航線上航行的西班牙的貿易船,名字叫畢爾巴羅號。它遭到了從未經歷過的襲擊。
最先是沿海漁民聽到這隻船的名字,認為它就是巴基尼亞號,報告了官吏;接著是兵船上唯一的一個能辨認一點洋文的傢伙也認為如此。畢爾巴羅和巴基尼亞兩字相差雖然很大,但發音有點相似。這給它帶來了厄運。
黃琮活捉了兩名未來得及逃跑的水手,洋洋得意地凱旋而歸,向上級報告他進攻並燒燬了鴉片走私船巴基尼亞號。
林則徐在九月十八日的奏摺中當然也寫進了這一「輝煌的戰果」。
關於這次「巴基尼亞號事件」,第二年二月,馬尼拉政廳派遣了使節哈爾貢去澳門,與清國當局進行了談判,好容易才得到解決。大概由於沒有鬧出人命,僅是賠償問題,所以比較順利地達成了協議。
另外,九月十二日拂曉急忙離開畢爾巴羅號划走的小艇,並不是鴉片走私船,而是來出售生鮮食品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