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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鼻海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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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則徐在報告這次戰鬥的奏摺中說:「該提督親身挺立桅前,自拔腰刀,執持督陣,厲聲喝稱,敢退後者立斬。」

「怯陣者斬首!」他大聲地吼道。

窩拉疑號上打出的一發炮彈,折斷了提督身旁的桅杆。桅杆的碎木片打中了提督的手,手上冒出了血,但他毫不在意。

「瞄準大炮!」他大聲喊道。他從口袋中取出事先準備好的銀錠,放在身旁的桌子上,大聲說道:「擊中敵艦大炮者,當場賞銀兩錠!」

提督所乘的兵船上裝有葡萄牙製造的三千斤大炮。這座三千斤大炮噴出火舌,發出巨響,把兵船震得來回晃盪。接著一瞬間,在窩拉疑號前面十來米的地方,冒起了一道巨大的水柱。

「差一點!」關天培喊道。

三千斤炮再一次咆哮起來。

「打中啦!」關天培在灰白的鬍鬚中露出雪白的牙齒,高聲喊道。

炮彈在窩拉疑號的船頭上爆炸了。

4

「真他媽倒霉!」誼譚吐出嘴裡的鹹海水,忿忿地罵道。他掉進大海里。他很會游水,不過海水有點兒涼。

戰鬥是從中午前開始的。他本來想悠閒自在地看一場熱鬧,可是海戰一開始,連在廚房裡幫廚的人都被趕到甲板上去了。

帆船上需要人手,誼譚他們被拉到窩拉疑號的船頭上,幫忙拉前檣的帆繩。

「要我上船不是幹這個的呀!」誼譚喊叫了一番,可是英國的軍官拔出了軍刀,兩眼瞪著他。他只好抓住帆繩,做出拉的樣子,可是並不怎麼使勁。好在是好幾個人一塊兒拉,個把人不使勁,別人也不知道。

正在這時候,那座三千斤炮的一個炮彈落了下來,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並爆炸了。拉帆繩的人被氣浪掀了起來,好幾個人從軍艦上被震落到海里。誼譚也是掉進海里的人之一。

不過,好像並沒有怎麼受傷。他還能用雙手雙腳划水。右腿好像有點火辣辣地在發痛,但還能彎曲,可以活動,看來傷並不重。

「保住了性命,這就是萬幸了!」

他剛剛輕鬆地換了一口氣,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強勁的海浪劈頭蓋腦地朝他臉上打過來。那是落在附近海面上的炮彈掀起的水柱。

「太危險了!」

要不小心留神,說不定會叫流彈給報銷掉。現在最聰明的辦法是儘快逃到戰鬥海域外去。他對游水雖有信心,但要游到岸邊,那還是相當困難的。他一邊遊著,一邊朝四面張望。附近的海面上散亂地漂浮著許多木片。

「能抓住一塊合適的木板,遊起來就不會太吃力了。……」

他在物色著適當的木片。可是木片太小了。

他一直向前游去,看見左邊漂著一塊相當結實的木板,有一個人死命地抓住它。近前一看,原來是林九思。

林九思和誼譚是同時被震到艦外去的。看來他的額頭什麼地方負傷了。他只要把臉露出水面一會兒,流下的鮮血便立即染紅了他的臉,而又被浪花一下子沖洗掉了。

誼譚游到這塊木板前,把手搭在木板上。

「大小正合適。不過,兩個人用有點兒勉強。」他高高興興地這麼說。

林九思只是嘴巴一張一合地動著,好像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可能是除了額頭上之外,其他什麼地方也負了傷。

「你不是說上帝會救你嗎?那就不需要這木頭板子來救你了囉!」誼譚說。

林九思的眼睛裡一下子充滿了恐怖的神情。他那剛被浪花洗淨的臉上,又開始流血了。

誼譚伸出手,揪住林九思抓著木板的手指頭。

「放開!上帝會救你的!」誼譚開始把林九思的手指頭一隻一隻地從木板上扳開。林九思死命地抓住木板不放,喉嚨裡發出哈哧、哈哧的聲音。

這時,他們的頭頂上掠過一顆炮彈,發出可怕的聲音。綢緞鋪掌櫃林九思隨著這聲音不覺手指上失去了力量。

「啊!」當他好容易發出勉強算是聲音的時候,那已經晚了。木板脫離了他的手,已經被誼譚向前推出了好幾米遠。

林九思撲打著手腳,激起了一陣水花。

「去找拯救你的上帝吧!」誼譚這麼說。以後他連頭也沒有回。他抓住了木板,對游水也很有信心,又熟悉這一帶的水路,所以他十分悠閒地漂流著。

漂流了不多一會兒,他被一隻漁船給救了上來。說是搭救,其實是他先發現了漁船,使勁地揮著手,遊了過去。

「負傷了嗎?」漁船上的老人並未停止手中編竹籠的活兒,這麼問道。在這一帶的漁村,男女都是差不多的打扮。老人戴著竹笠,下巴上佈滿皺紋,沒有鬍子,最初分不清是男人還是女人。聽到他那粗大的破嗓門,才知道他是老頭。

誼譚經過長時間的漂流,已經相當疲憊了。但他還有餘力,只是嫌麻煩,所以裝作半死不活的樣子,有氣無力地說道:「右腿上……」

老頭俯身檢視了他的右腿,說道:「這算不了什麼傷。」然後又編起他的竹籠。

「啊呀,這個人沒有穿軍隊的衣服呀!」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這麼說。小夥子好像是老頭的孫子。

「打仗也不只是軍隊打呀,也要帶伕子、伙伕去。從他的那張臉來看,一定是了不起的將軍大人的廚師吧。提督老爺命令我搭救從兵船上落海的人,並沒說只救軍隊呀。」老頭這麼說,連臉也沒有轉過來看一看。

中午的太陽把平靜的海面照得閃閃發光。遠處的炮聲好長時間才能聽到一次,那聲音也顯得從容不迫了。

看來這隻漁船是奉上頭的命令,開出來搭救漂流人員的。漁船停在遠離戰鬥海域的地方,老人在漁船上一心編他的竹籠。

「那就救他吧。」小夥子說。

「是呀。」老人一邊靈巧地編著細長的竹絲,一邊答話說。看來他並不那麼熱心搭救瀕死的漂流者。漁船是根據上頭的命令開出來的,不從海里搭救一兩個人是不行的,碰巧有一個送上門來了。

誼譚一骨碌坐起來,精神抖擻地說:「能給我一杯熱茶喝嗎?」

老人這才停下手裡的活兒,奇怪地凝視著誼譚的臉。

5

這次戰鬥被稱作「川鼻海戰」。

窩拉疑號軍艦的船頭和帆檣受到很大的破壞,連旗子也被擊落了。黑雅辛斯號在窩拉疑號的後面,沒有受什麼損失。

清軍方面二十九隻兵船幾乎全都受到損傷,戰鬥結束後,勉強能開動的只有三隻。

林則徐給皇帝的奏摺中說這次海戰打了勝仗。戰鬥持續了兩個小時左右,最後兩艘英國軍艦撤退了,因此也可以作這樣的解釋。不過,窩拉疑號和黑雅辛斯號是在達到威嚇的目的之後,才撤退的。

林則徐的奏摺中也說,敵人的「船旁船底,皆整株番木所為,且用銅包,雖炮擊亦不能遽透」。

清軍方面沒有軍官傷亡,只陣亡了十五名士兵,其中六人是米字二號兵船上計程車兵,是在船上的火藥庫中彈時被燒死的。

提督關天培由於這次「戰勝」而獲得了「法福靈阿巴圖魯」的勳位。

在僱傭的漁船搭救起來計程車兵當中,負重傷的都收容在川鼻島的沙角炮臺裡。誼譚也是被收容者之一,躺在炮臺內的一間屋子裡。

「怎麼辦?」他閉著眼睛思考著。

同一個房間裡躺著七八個傷員,大多脫去了水淋淋的軍裝,換上了便衣。所以就服裝來說,他是不會受到懷疑的。

他擔心的是自己混血兒的外貌。不過,幸好他的頭髮是黑色的,加上又梳了辮子,看來不會被懷疑為敵人。可要是問起他所屬的部隊,那就無法回答了。

目前他裝作由於長時間漂流而處於昏迷的狀態,所以畫皮還沒有被戳穿。可是一到明天早晨,肯定會被認為是來歷不明的人。

「嗨,沒問題!」誼譚警惕地翻了個身。他想到一旦有事,就說出自己帶有欽差大臣的秘密使命,會萬事大吉的。於是心裡落下了一塊石頭。

旁邊計程車兵不斷地小聲呻吟。他微微地睜開眼睛瞅了瞅,這人的半邊臉裹著白布,布上滲透著烏黑的血跡。

「哼、哼、哼……」也許過於痛苦,臉部沒有裹布的部分痙攣似的抽動著。

「傷得不輕啊!」誼譚這麼想,但他馬上就考慮起自己的問題,「不過,暴露了身份,那就太平淡了。」

他的真正價值就在於始終隱瞞身份,從事充滿驚險的間諜工作。他對這種工作很滿意。

「逃走吧!」他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他想先逃到尖沙咀,然後再鑽進英國船。

他偷偷地朝周圍瞅了瞅。這裡收容的是不能動彈的傷兵,當然不會有人警戒,只有醫生或護理人員不時地來看看情況。要想逃的話,那是很簡單的。

真的被抓住了,還有欽差大臣這張王牌。逃跑肯定沒有什麼風險,簡直有點像做遊戲。

誼譚看準了護理人員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出去後,悄悄地爬了起來。

同屋裡都是重傷員,他們用最大的努力在忍受自己的痛苦,沒有一個人還有餘力來管別人的閒事。

不過,誼譚躡手躡腳地剛邁出了房門,就和剛才走出去的護理人員碰了個對面。他錯誤地以為護理人員剛出去,不會馬上回來。其實是護理人員看到傷員傷勢惡化,趕忙去叫醫生,因此又回來了。

「糟啦!」誼譚吸了一口冷氣。而護理人員連一眼也沒有看他,就進屋去了。緊跟在護理人員身後的,是一個裝模作樣、蓄著鬍子、像是醫生的人,大模大樣地走了進來。

「唉,真沒意思!」誼譚一下子洩了氣,同時一種很少有的感慨掠過了他的心頭,「誰也沒有注意我啊!……」

那些巡迴的護理人員當然不會熱心到記住傷員的面孔。即使剛才同誼譚迎面碰上,恐怕也只認為是軍營內的雜役,根本沒有放在眼裡。

出了營房一看,沙角炮臺的廣場已經快近黃昏了。他原來以為下一道難關是如何走出炮臺,可是看來也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因為正在加固炮臺的工事,大批伕子進進出出。

「這太沒勁了!」誼譚捧起一把土,把臉和衣服弄髒,夾在伕子裡,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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