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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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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不過是小試身手啊!」連維材走出營牆,觀看了炮戰,自言自語地說。

在不遠的將來,將會展開一場更為慘烈的拼死決鬥。時機日益成熟,這不過是序曲。在黑暗的遠方,他的腦子裡描繪出一幅慘絕人寰的地獄圖景。

1

記載廈門連家的家塾飛鯨書院的《飛鯨書院志》上,輯錄了連維材的數十首詩。

連維材幼小時沒有受過正規教育,在以後漫長的歲月中,赤手空拳在商業界孤軍奮鬥,無暇享受風雅之道,在相當富裕之後才練習寫詩,所以詩寫得不太高明,詩篇的數量也不足以編成詩集,只能像附錄似的附在《飛鯨書院志》的末尾。

他的詩風格有點公式化,習作的氣味很濃,儘量避免艱澀的字句,只在語調上下工夫。每首詩都認真地註上寫作的日期和地點,《飛鯨書院志》中的第一首七言絕句的附記上寫道:「道光十九年九月二十九日,於官湧。」這一天是陽曆十一月四日,即川鼻海戰的第二天。

官湧面臨香港北面約三十公里的銅鼓灣,對岸就是新安縣的縣城。詩曰:

官湧碧浪接天流,客路紅煙踏海收。

望盡孤雲斷崖影,峰頭覓得少陵愁。

這不過是一篇習作,並沒有什麼內容;從註明的日期來看,是他的詩作中最早的一篇,所以也可以稱之為處女作吧。他說自己尋得了少陵(杜甫)愁,這表明當時連維材是急於要表現心中的一種風雅的詩情。他的一生中並沒有文學青年的時期,但在中年所經歷的這種文學思春還是充滿著清新的感覺。

他來到僻遠的官湧,是為了視察夷情。石田時之助早就住在這附近,但連維材想親眼來看一看。

義律在率領軍艦開赴川鼻的同時,建議英國商船隊在銅鼓灣集結。

英國船隊的老巢原來是在尖沙咀。這裡處於香港島和九龍之間,風平浪靜,為陸地與島嶼所環繞,是理想的船舶停泊地。不過,萬一打起仗來,香港和九龍這些屏障說不定會變為清國方面的進攻基地,有受到夾擊的危險。就這一點來說,銅鼓灣比尖沙咀要開闊得多,即使遭到炮擊,也可以很快地逃到射程之外。

連維材在官湧的山峰上緬懷杜甫的哀愁,但他看到的卻是英國的船隻群集在他的眼下。

他作了這首詩後,再一次拿出望遠鏡,觀察了英國商船隊的情況。

「這說不定會……」連維材小聲地說。

他認出了甘米力治號。這隻武裝船看來是在進行不尋常的活動,船員們在甲板上匆忙的腳步顯得不尋常,而且好像還在不停地裝什麼東西。

這天晚上連維材住在兵營裡。這裡的駐軍首長是增城營的參將陳連陞。他接到了上司關天培的信,要求他照顧連維材。

連維材一回到營房,就跟陳將軍說:「今天夜裡對方可能要開炮。」

「是嗎?」陳連陞帶著懷疑的眼光看著連維材。只因為有提督的介紹信,他才勉強地接見連維材。其實他內心想:「買賣人能懂得什麼!」這種心理也流露在他的態度上。

陳連陞以魯莽好鬥而聞名,是一個有勇無謀的軍人,在當時清朝的軍事界是一個罕見的人物。他是湖北省鶴峰人,行伍出身,曾鎮壓過四川、湖南、陝西的所謂的「教匪」(帶有宗教色彩的農民起義),在平定廣東瑤族之亂中有功,提升為參將,是關天培最信任的武將之一。

「甘米力治號的船長是在九龍戰役中負傷的道葛拉斯。這隻船看來是在準備進攻。對於道葛拉斯這個傢伙應當提高警惕。」連維材這麼解釋說。

義律率領窩拉疑號和黑雅辛斯號兩艘軍艦開赴川鼻去了,把臨時改裝為巡洋艦的甘米力治號棄置在這兒。自從真正的軍艦到來以後,道葛拉斯和他的甘米力治號就這樣一下子身價大降了。因此道葛拉斯認為有必要像九龍戰役那樣顯示一下自己。

陳將軍對敵人內部的這些情況不感興趣,尤其對商人口裡說出的話更是鄙視。他說:「剛才已接到川鼻海戰的戰報,說是我方大捷。當然,銅鼓灣的英國船要報川鼻之仇,有可能來進攻。這一點我們是充分了解的,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你不必擔心。」言外之意是說連維材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這位武將實在可惜!」連維材心裡這麼想。他顯然遭到了輕視,但他並不怨恨陳將軍。

這天夜裡,海上果然開了炮。炮彈打到官湧營房的牆上,擊毀了幾處磚牆。清軍方面的炮臺也開了千斤炮回禮,炮彈在夜空中呼嘯著,飛向海面。

這天夜裡沒有月色,敵我雙方不過在黑暗中互放了一氣大炮,彼此所受的損失都微不足道。給北京的報告中說:「究竟轟斃幾人,因黑夜未能查數。」

「目前不過是小試身手啊!」連維材走出營牆,觀看了炮戰,自言自語地說。

在不遠的將來,將會展開一場更為慘烈的拼死決鬥。時機日益成熟,這不過是序曲。在黑暗的遠方,他的腦子裡描繪出一幅慘絕人寰的地獄圖景。

炮戰結束後,他仍在夜風中呆立了好一會兒。這裡雖是南國的廣東,但夜間的秋涼還是滲透肌膚。不知是由於秋天的夜風,還是由於預感到即將到來的時代而害怕,他感到脊樑上冷颼颼地直打寒噤。連維材壓緊衣領,回到了營房。

陳連陞早就在屋子裡等著他。

「我想再一次恭聽您談談夷情!」陳連陞的言詞和態度都變了。

2

「他媽的!你們要幹什麼!」誼譚的兩隻手腕子被人按住,他一邊跺著雙腳,一邊叫罵著。

他從沙角炮臺輕而易舉地逃跑出來,簡直叫他感到有點掃興。他準備先到新安城,然後按預定計劃打進英國船隊。可是走到新安縣城前的一座竹林子前,突然跳出十來條漢子,不容分說就把他捉了起來。

「是劫路的強盜嗎?」可是,不會是強盜。誼譚是穿著從沙角炮臺逃跑時那身粗布破衣,赤著腳走來的,哪有強盜會愚蠢到看中他這副窮酸相。

「是追捕的人嗎?」他覺得從那種地方丟失個把人,是不會這麼興師動眾的。

誼譚被帶進一座破廟。一位頭戴官帽的小官兒站在那兒,威嚴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連章。為什麼要捉我?」誼譚把連維材的姓和溫章的名字,拼湊在一起,編了一個假名。他的兩手被扭住,只好用腳踢著沙土地。

「哦,蠻有精神哩!」小官兒一本正經地說,「從什麼地方來?」

「廣州。」

「上什麼地方去?」

「不知道。我來找工作。」

「有父母嗎?」

「我生下來就沒見過父母。」

「那很好!」小官兒滿意地點點頭說。

誼譚從破廟的後門被帶到外面的廣場上。那裡站著許多持著標槍和火槍計程車兵,圍成一個圈圈。他被推進圈子裡。

他摔倒在地,朝四周看了看。周圍都是年輕的小夥子,大約有一百多人,皮膚黝黑,看來是漁村的青年。

其中一個小夥子問誼譚說:「你這副白嫩的面孔在附近是找不到的。我估計是城裡人。是嗎?」

「是的。我是從廣州來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要和英吉利打仗啦,現在徵集壯丁。看來你是莫名其妙地被抓來的吧?」

「是嘛。……他媽的!」

當時,除了正規的軍隊外,當局還募集「近縣的壯丁」,給各個保甲強制分配人數。因為會發一點薪餉,所以窮人家子弟都願意去當壯丁。稍微富裕一點的保甲,向官吏行賄,可以不出人。官吏方面必須湊足規定的人數,收了賄賂之後,就把當地的流浪漢或過路行人中的年輕人抓來,補齊不足的人數。

誼譚就是落進了這種為湊足人數而抓人的圈套裡。他老實地說出了自己沒有父母,官吏聽了大為高興。因為抓了這樣的人去當壯丁,以後不會發生麻煩的事情。

「這仗要在什麼地方打呀?」誼譚問道。

「聽說在官湧。」

誼譚想起了義律曾命令英國船隊在銅鼓灣集結。官湧正處於可以俯視銅鼓灣的位置。

「又要打仗啦!」誼譚目睹了川鼻海戰。聽說要打仗,又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打定了主意:「暫且同這些渾身魚腥味的傢伙混在一起吧!」

十一月四日,提督關天培接到了官湧遭到英國船炮擊的報告,立即採取了措施,向官湧增派了軍隊。

由於英國船隊已由尖沙咀轉移到銅鼓灣,於是決定把駐守九龍的參將賴恩爵和都司洪名香調駐官湧。賴恩爵是九龍事件的指揮官。駐守宗王臺的參將張斌也接到了同樣的命令。

十一月八日,英國船隊再次開炮,並派出一百多名水兵,分乘小艇登陸。增城營把總劉明輝迎擊。雙方均無死亡,英國兵很快又撤退到海上。

第二天——九日,官湧偏東的胡椒角遭到英國船的炮擊,駐守該地的游擊德連應戰。

風雲突變。游擊馬辰和守備周國英等人率軍趕去增援,關天培急忙送去了大炮。

清軍方面的部署是把官湧的軍隊分為五個兵團。五個兵團的長官分別為參將陳連陞、參將張斌、守備武通標、參將賴恩爵和游擊德連。

這一帶屬新安縣管轄。知縣梁星源接到命令,要徵募二百名鄉勇(民間的壯丁)。誼譚被抓去就是被編入了這些鄉勇的行列。

3

「又碰上了這個討厭的傢伙!」誼譚在官湧的兵營裡發現了連維材,趕快縮回脖子。他覺得金順記的老闆很不好對付。誼譚戴著斗笠,夾雜在壯丁隊裡運土,所以對方並沒有認出他。

連維材在同陳連陞談話。

十一月十一日的夜間又發生了炮戰。現在是兩天後的傍晚。

「今天晚上可能又要發生麻煩的事情。」連維材說。

「是麼,那我還得小心留意,儘量做到萬無一失。」陳連陞現在已經對連維材言聽計從了。

眼底下的海灣裡,停著十幾只大大小小的英國船。其中就有那隻甘米力治號。用望遠鏡一看,它和前次一樣,正在進行不祥的活動。

在兩天前的炮戰中,英國方面遭受到空前的損失。那是清軍分為五個兵團之後的首次戰鬥。炮彈從意想不到的方向飛來,所以英國船已不像以前那樣得意了。

那天夜裡大部分英國船都開到灣外。現在甘米力治號及其僚船肖?阿拉姆號好像率領一群小舟艇似的又開進灣裡,而且耀武揚威地在測量水深。

陳連陞回到營房裡,與賴恩爵等人商量之後,五個兵團立即作了部署。

天黑之後,甘米力治號的十八磅炮向官湧開了第一炮。接著肖?阿拉姆號也開了炮。

這時,在銅鼓灣外停泊著墨慈商會所屬的一隻商船沙章?沙加號。在這隻商船的一間船艙裡,臥病在床的約翰?克羅斯微微地動了動嘴唇。最近幾天來,他的病情更加惡化了。

哈利?維多一直待在約翰的身旁。他的眼睛通紅,昨天晚上他幾乎一夜未眠。約翰的嘴唇每動一次,哈利都要把耳朵靠近前去。約翰好似在說什麼,但是聽不清楚。

這時傳來了炮聲。約翰的嘴唇又微微地顫動著,這次他用清晰的聲音說道:「再見了!哈利!」

「約翰!別胡說了!」哈利把手放在約翰的肩膀上,悲傷地搖了搖頭說,「振作起來!一定會好的!」後面的話變成了哭聲。

約翰閉上了眼睛,他的頭好似微微地搖了搖。他那張皮包骨頭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這時,保爾?休茲吹著口哨走進來,問道:「約翰的情況怎麼樣?」

哈利沒有回答,低下了頭。

保爾一屁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說:「這個時期真糟糕,連病人也不能上岸。」

「沒有辦法。這是欽差大臣的命令。」哈利說。

「欽差大臣是塊石頭,義律老兄也太頑固。真要命!」保爾忿忿地把指關節捏得咯咯地響。

狹窄的船艙裡,兩人都沉默著,充滿著陰沉的氣氛。這時又傳來幾發炮彈聲。

「道葛拉斯這小子亂放炮。現在他這麼蠻幹,是因為軍艦來了,甘米力治號顯不出來了。」保爾這麼說後,吐了一口唾沫。對於飛揚跋扈、自稱司令官的道葛拉斯,保爾一向沒有好感。真正的司令官到來之後,道葛拉斯的海盜鬍子的威嚴大大地降低了,保爾心裡感到很痛快。

「這種聲音對病人可不好啊!」哈利小聲地說。

「可不是嗎!真糟糕啊!這樣下去,還不知道是怎樣的結局呢?」保爾用手中的帽子拍打了一下膝頭。

接著又響起了一陣炮聲。這響聲和剛才的炮聲不一樣。

「炮臺也開炮了!」保爾不耐煩地說道,「為什麼不打得更厲害一些呀!?……道葛拉斯這小子淨打小仗。這麼打法,沒完沒了。」

「保爾,叫醫生!」哈利一直屏住呼吸,彎腰俯在病人的身上。這時突然轉身衝著保爾,焦急地說道,「庫巴醫生在斯萊克號上。剛才去叫了,還不來。……大概在下象棋吧。你坐小船去把他找來!」

「好,我這就去!」保爾一下子跳起來。他朝病人的臉上瞅了一眼。——生命的火花就要從那張臉上消失了。

這位在曼徹斯特曾和約翰同住過一間屋子的保爾,用他粗壯的大手擦了擦自己的蒜頭鼻子,然後抓起帽子就走出了船艙。恰好傳來一陣炮聲,蓋住了他在走廊上的跑步聲。

哈利嘆了一口氣。為了不讓氣息噴到病人的臉上,他輕輕地轉過臉去。他的肩頭上失去了重量。……

4

沙粒打在面頰上。「他媽的!」誼譚揉了揉眼睛。眼睛裡也進了沙子。

英國船的炮彈落在堡壘旁邊的沙袋上,揚起了沙土。誼譚他們離得相當遠,身上也蒙上了一層沙土。

「呸!」旁邊的一個人吐了口唾沫。他大概是在傻乎乎地張著嘴巴的時候,沙子飛進了他的嘴裡。

「在這種地方負了傷,那太愚蠢了。」

這時夜幕已經降臨,人們把火把隱藏起來,免得變成大炮攻擊的目標。因為正在戰鬥,炮臺的門衛警備森嚴,不可能像在沙角炮臺那樣輕而易舉地逃跑。不過,天很黑,離開戰鬥的行列,人們是不會發現的。——誼譚拂掉面頰上的沙土,悄悄地離開了壯丁隊伍。

「這是愚蠢的戰鬥,簡直是浪費炮彈。」誼譚心裡想。

雙方在勉強達到的射程距離內互相炮擊。英國的炮彈最多也不過擦傷堡壘的牆壁,第二天又驅使壯丁隊去把它修補好。官湧炮臺的炮彈也徒然地在海面上掀起水柱,偶爾勉強達到敵船,也只能擦傷一點船邊。

林則徐在奏摺中報告這一天的戰鬥說:「有兩炮連打多利船艙,擊倒數人,且多落海漂去者。」

多利是肖?阿拉姆號船長的名字。報告說兩發炮彈打中了,其實肖?阿拉姆號安然無恙。英國方面的記錄也未記載有戰死的人。所謂「擊倒」、「漂去」等,看來是守衛官湧的軍隊給上司報告時所使用的粉飾詞句。戰鬥是在夜間進行的,當時的情況不可能看出戰果。

壯丁隊發了竹扎槍。在這種炮臺與船隻的戰鬥中,竹扎槍當然不起任何作用。正規軍有人用鳥槍狙擊。但那正如俗語所說,黑夜放槍,勞而無功。總之,唯有大炮在活躍。

在這樣的炮戰中,除了炮手外,軍隊和壯丁不得不變成木偶。他們的存在不過是防備萬一敵人會登陸。

「我就少陪啦!」誼譚抱著竹扎槍,鑽進了後面的松林。

從誼譚躺著的地方向東約走三十米,松林就到了盡頭,通向崖下的廣場。那裡安放了一門一千斤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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