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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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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英國船的十八磅炮等,那是指炮彈的重量。說清軍炮臺的一千斤炮或三千斤炮,那是指整個炮身的重量。

當時的大炮要發射一發炮彈,那是很費事的。我們不能用現代戰爭的概念來硬套鴉片戰爭時期的戰鬥。大規模的戰鬥姑且不談,像官湧這次波狀進攻的小戰鬥,炮聲是稀稀落落的。因為分為五個兵團,分散在各處的大炮輪番地吐出火舌,總的看起來相當熱鬧。但就各個大炮來說,開炮的間隔長得幾乎叫人不敢相信。就好像節日的焰火,像好半天才想起來似的放一下。

戰鬥一開始,參將陳連陞就忙於指揮,不能陪連維材。參將的衛兵——一個名叫葉元火的青年留在連維材身邊。難怪陳將軍很喜歡這個衛兵,這個青年確實很聰明,性格也開朗。

「我現在正在考試,就要當軍官了。」葉元火高高興興地這麼說。

連維材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青年。他覺得看到這樣的年輕人,應當對國家的前途感到樂觀。

「葉君,今後的戰鬥就是那個囉!」連維材指著大炮說。

「是呀。」葉元火爽快地回答說,「那些拿刀拿槍計程車兵,都傻頭傻腦地站在那兒。只有炮手在活躍著。」

「你與其練習舞刀,還不如研究大炮哩。」

「看到這次打仗,我也深深地感到了這一點。」

連維材心裡想:「這麼想的人越來越多就好啦。」

不知什麼地方突然亮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就聽到一聲巨響。到處都發出亂糟糟的喊聲。

「有的人揮舞著竹扎槍亂嚷哩!」連維材說。

「那是傻瓜!」聰明的衛兵爽朗地說,「不過,那是為了壯壯膽子吧!」

「出去走動走動嗎?」

「我奉陪。」

兩人從炮臺的廣場向松林那邊走去。

松林裡,誼譚把竹扎槍靠在樹上,自己頭枕著樹根,把斗笠蒙在臉上睡覺。最近的那門一千斤炮發出巨響,射出了炮彈。在松林裡都能感覺到地面在輕輕地顫動。

「這鬼大炮,吵死人啦!覺都睡不好!」誼譚氣忿忿地自言自語道。

5

沙章?沙加號上,庫巴醫生帶著沉重的神情,切著約翰?克羅斯的脈。他不時地吐一口氣,氣息中帶有一點酒氣。

哈利?維多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視著。

約翰面如土色,每呼吸一次,肩頭都要顫抖一下。他那精疲力竭的身體,看來是用最後的一點氣力來維持這微弱的呼吸。他的眼睛平時就是渾濁的,現在更使人感到上面好像粘上了一層什麼膜似的。生命的火花已經從他的瞳孔中消失了。

庫巴醫生退到船艙的拐角上,開啟醫療包。

「怎麼樣?」哈利小聲地問道。他的聲音顫抖著。

醫生咬了咬嘴唇,閉上了眼睛,然後微微地搖了搖頭說:「最多還能支援一兩個小時吧。」

哈利感到心頭一陣發熱,他輕輕地走出船艙。他把手伸進口袋,但口袋裡沒有手帕。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眶。保爾?休茲緊跟著哈利來到了走廊上。

「哈利,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呀。約翰本來就不可能長壽。」

「是我把約翰帶到這裡來的啊!」哈利沮喪地說。

「約翰要是待在曼徹斯特,恐怕早就死了。我說哈利,你沒有這樣的感受,我跟他在一起,最清楚不過了。曼徹斯特的那個地窖,唉,那簡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啊!你把他帶到這裡來,起碼使他多活了一兩年。我是這麼認為的。」保爾的蒜頭鼻子湊到哈利面前,勸慰哈利說。

「只有一兩個小時了!……」哈利好像沒有聽見保爾的勸慰,小聲地這麼說。

「真叫人受不了呀!這炮聲能停一停也好啊!」保爾跟平常大不一樣,他縮著肩膀,悲傷地把他那小眼睛眯得更小了。

「反正約翰也不會聽到了。……」

炮聲還在響著。離得相當遠,但也許由於風向的關係,聽起來聲音相當大。

商船隊的大炮和官湧炮臺的大炮,響宣告顯不一樣。這兩種根本不同的炮聲交織在一起,衝擊著哈利的心。

「道葛拉斯這小子,你算了吧!」保爾罵了起來。

確實如保爾所說的那樣,約翰如果一直待在曼徹斯特的那個髒汙的地窖裡,也許早就死了。英國工業的大發展,正是建立在無數犧牲者的屍骨上。鋼鐵、煤炭和棉花所掀起的旋風,使多少人喪失了性命啊!修改選舉法和憲章運動也未能遏止這股旋風。

約翰?克羅斯來到廣東以前,他的身體已經受到了很大的摧殘。他的死絕不是哈利?維多的責任。使哈利感到壓抑的並不是這種責任感,而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深沉的悲哀。

從澳門撤退的時候,約翰把一個沉重的口袋交給哈利說:「這裡有四千塊銀元。我沒有一個親人。所以我把它交給你。你很好地為我處理吧。我想把它捐贈給廣州的醫院。如果可能,我希望能用作治療吸食鴉片者的費用。……」

光靠約翰的薪水是不可能積攢出四千塊錢的。「怎麼積攢了這麼多錢呢?」哈利曾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但他沒有說出口。

哈利曾經發覺,約翰好像同簡誼譚合夥做過什麼買賣。因為合夥人是誼譚,可以想象不會是什麼正經買賣。約翰希望把這筆錢用作治療吸食鴉片者的費用,從這句話裡也可大體猜測出那個買賣是什麼性質。

哈利走到甲板上。

在左舷的遠方,不時地閃過一道道亮光和一聲聲炮響。水手們靠在船欄杆上,一邊大聲地說著話,一邊觀看炮戰。

哈利回憶起曼徹斯特的那地窖似的房子。——住在那種地方,只有死路一條。誰都想從那種地方掙脫出來,尋找一條活路。甲板上的水手們以及哈利本人都是屬於那種人。可是,要想活,似乎必須把別人當作犧牲品。在廣州、澳門的陋巷中游遊蕩蕩的幽靈似的鴉片鬼的形象,突然閃現在哈利的眼前。

這時候,在沙章?沙加號的另一間船艙裡,船主人威廉?墨慈的禿腦袋反射著煤油燈的燈光,他正在查閱檔案。船長戈爾德?斯密士在他的面前抽著菸斗。

墨慈抬起頭,帶著微笑說:「湯姆士?葛號幹了一件妙事。不過,這種妙事再也辦不到了,看來只有斷了這個念頭。跟義律打交道到如今,也應該散夥了。」

「你打算到哪兒去?」船長問道。

「馬六甲、新加坡、爪哇、馬尼拉……只要船能經常開動,暫時的困難是可以對付過去的。」

「你準備裝什麼貨?」

「我正在瞭解行情。藤子跌價了。我想統統買下來,囤積在什麼地方。廣州的貿易總不會永遠這麼停頓下去吧。」

「很可能要打仗啊!」

「打仗嘛,也不會永遠打下去,總有一天會結束的。打完仗以後的事也要考慮。拿藤子來說,根據目前的價格,存放兩年也不會虧本的。」

墨慈又開始翻閱檔案。他在查閱各地物產的行情價格。在這裡,炮聲好像與他毫不相干。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興奮地侃侃而談:「當然會打仗囉!不可能進行貿易。那麼,怎麼辦?過去向清國出口的商品會因此而失去市場,價格會一落千丈。好,那我就先去馬六甲!由於打仗而落價的商品,在打完仗之後還會上漲的。再說,仗也不會打長的。對,這是一個機會!」

船長對墨慈的每句話都一一點頭。

一隻小艇劃到了沙章?沙加號的旁邊。

哈利一看到爬上繩梯的那人的臉,不覺呆呆地愣住了。歐茲拉夫抱著《聖經》上了甲板。

「還趕得及嗎?」牧師問水手們說。

「啊呀,怎麼說呢,……」一個水手道。

「真是醫生之後來牧師呀!」後面傳來了這樣的說話聲。

哈利趕在歐茲拉夫的前面,跑到約翰的身邊。

這天晚上,約翰?克羅斯握著哈利?維多的手嚥了氣。

約翰斷氣後五分鐘,墨慈帶著船長走進船艙,恭恭敬敬地劃了個十字,小聲地說:「來遲了一步!」

6

衛兵葉元火確實年輕。跟他走在一起,儘管四周一片漆黑,也令人感到有一種充滿生氣的氣氛。這使連維材感到高興。他們談了許多話。連維材敏銳地感到,這位年輕軍人的精神暗示著新時代的到來。

「時代已經不同了,可是軍人的考試還是弓箭刀槍。說實在的,這個不改變可不行啊!」葉元火這麼說。話中雖帶感慨,但絲毫沒有消極情緒。

「學習大炮、火藥對考試雖然沒有什麼好處,不過,我認為將來一定會有用。」連維材一邊這麼說,一邊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們。

「我連大炮的邊也沒有靠近過,平時只是在遠處看看。」

「那邊就有一門大炮。去看一看開炮嗎?」

「好吧,去看看。」

兩人在松林裡一邊談著話,一邊從簡誼譚的身邊走過去。誼譚聽出是連維材的聲音,趕忙屏住了呼吸。

「發現了我怎麼辦!?」誼譚心裡在琢磨。

連維材大概會為他活動,把他從壯丁隊裡放出來。誼譚覺得要謝絕這麼做。現在他的心中已開始醞釀著新的冒險了,他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從這裡逃出去。

連維材和葉元火穿過鬆林,來到崖下一千斤炮的旁邊。這是一種短粗的菸捲型的舊式炮,士兵們戲稱它為「###」。就當時的大炮來說,這種炮並不算太大。關天培已經在各個炮臺配備五千斤以上的巨炮了。

崖下的這門炮由大鵬營計程車兵負責。指揮開炮的小軍官和連維材認識。

「我們來參觀一下。」連維材跟小軍官搭話說。

「請吧。……不過,有點暗。」

炮的左右兩邊點著燈籠。前面擋著一塊大木板,防止燈光透到海面上。

一千斤炮每發射一發炮彈,炮身就發熱,熱得能把手燙傷。要等它冷卻之後,把炮口清掃乾淨,才能打第二炮。

中國在明代已盛行火器的研究,當時已能製造不低於西方各國水平的火器。如可以稱之為機關槍始祖的「八面轉百子連珠炮」,近似於現代迫擊炮的「神煙炮」、「神威大炮」,以及「飛火流星炮」、「萬人敵」等獨創性的火器,聽一聽名字也令人膽戰心驚。甚至還發明瞭被稱作「混江龍」的水雷。但是,到了清朝,軍事當局對火器完全沒有熱情,根本不研究新式武器。為了準備和英國打仗,林則徐和關天培趕忙整頓炮臺,但靠本國製造明代以來的那種舊式大炮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由葡萄牙等國購買。在鴉片戰爭之後二十五年的同治五年(一八六六),在上海建立江南製造局之後,中國才開始製造新式武器。

「這是第幾發啦?」連維材問小軍官。

「剛才打了三發。現在正準備打第四發。」

「那正好。這位年輕的葉君說他還沒有在近處看過開炮,讓他看看吧。」

「可以。不過,注意不要把耳朵震聾了。用這個把耳朵塞住就行了。」小軍官把兩塊像棉花團似的東西遞給了葉元火。青年把它塞好,蹲在大炮的旁邊。

葉元火的側臉映照著朦朧的燈籠光,顯得神采奕奕,簡直就像年輕的中國的象徵。他那明亮的眼睛注視著炮手們的一舉一動。

「還有點兒熱。我看可以了吧。」用水桶向炮身上澆水計程車兵報告說。炮手們的臉已被火藥粉末弄得烏黑。

「裝炮彈!」發出了號令。

炮彈是從炮口裝填的。葉元火目不轉睛地瞅著炮手的操作。

手持引火棒計程車兵彎下了腰。

「開炮!」手持腰刀的小軍官迅速地把手往下一揮。

引火棒伸出去,點著藥線。點燃的藥線發出噝噝的聲音。

連維材沒有塞耳塞,在離得稍遠的地方,兩手捂住耳朵等待著。

接著一瞬間,猛烈的爆炸聲震動了周圍。

「啊!」連維材條件反射似的趴在地上。

這不是一般的開炮,而是震耳欲聾的、帶著金屬聲音的巨響。

他抬起頭一看,眼前的那門菸捲型的一千斤大炮突然不見了蹤影。打落的燈籠在地上燃燒著。破裂的大炮殘骸,躺在地上冒著白煙。

「葉君!」連維材拼命地跑過去。可是,葉元火剛才所在的地方,只有一片散亂的鐵片。到處都發出呻吟聲。

指揮的小軍官拖著一隻腳,發狂似的在周圍跑來跑去。他指著左邊喊道:「連先生,那個士兵被打到那邊去了!」

在離燃燒著的燈籠三米來遠的地方,一個士兵倒在那裡。

連維材跑過去把他抱起來。他臉的下半部已被削去,連維材不禁把他的身子緊緊地摟住。

「啊,葉君!」連維材用自己的面頰貼著葉元火傷殘的臉。年輕人面頰上粘乎乎的血還是熱的,身子還留有餘溫。可是,年輕人豪放的靈魂已經脫離了軀體。

在松林中睡覺的另一個年輕人,被這一聲巨響嚇得跳了起來。他操起竹扎槍,一個勁地敲打著松樹。嘴裡嘟囔著:「太不像話了!」

英國船進攻官湧前後共六次。清軍方面的記錄說六次全部獲勝。

其實六次炮戰,清軍戰死二人。——由於發生了大炮爆炸事故,用引火棒點火的炮手和在炮邊觀看的葉元火二人當場死亡。

林則徐在奏摺中寫道:「……(十月)初八日(陽曆十一月十三日)晚間,有大鵬營一千斤大炮,放至第四齣,鐵熱火猛,偶一炸裂,致斃……兵丁二名。……」

十一月十三日的炮擊,是英國船向官湧發動的最後一次進攻。以後,英國船開始分散停泊於龍波、赤瀝角、長沙灣等地。

數天之後,漁船從海中打撈起一具夷人屍體,交給了官吏。當地官吏向上司報告說,這是英國方面遭到官湧炮臺的反擊被打死的夷人。其實這具屍體並無外傷。這是水葬的約翰?克羅斯的屍體。

《飛鯨書院志》上搜載了連維材的題為《哭葉元火君》的兩首詩。一首為五言絕句,一首為七言絕句:

銅鼓麟兒在,桓桓粉骨功。

魂留襟帶固,南粵恨無窮。

五海狂潮滿虎河,三營凜冽健兒多。

斜暉忽覆雄圖碎,萬籟齊鳴是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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