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個什麼辦法吧!」她搖著懷中弟弟的身子說。
「他媽的!」誼譚罵道,「被他們給當作鴉片走私船、辦艇了!」
姐弟倆為了納涼而僱的帆船,被清兵誤認為是走私船,因此遭到了火箭的攻擊。可是船是在英國船隊旁邊,被人家當成是走私船也是有原因的。
「事到如今,說這種話也沒用了。怎麼辦呀!啊喲!好熱啊!」
「你離開一點。這麼抱著,我一點辦法也沒有。」誼譚掙脫了姐姐,開始卸船裡的木板。他說:「姐姐,你下到水裡之後,不要揪住我,緊緊抓住這塊板子。我抓住另一塊板子,就浮在姐姐的身旁。為了防止萬一……」
「明白了!」西玲使勁地點了點頭。
火還沒有燒到船尾。誼譚從那裡把幾塊木板丟到海面上,風基本上停了,沒有浪。對進攻的一方來說,風停了會大失所望的。
「姐姐,你先慢慢下去,我隨後就跳下去。」
「好吧。」西玲雖然這麼答應,但還有點猶豫,好像是擔心著她衣服的下襬。
「快點!姐姐,火就燒過來了。有弟弟在你跟前,你不必擔心嘛!快!就是那塊板。」誼譚用手指了指。
「噯,我下去了。」西玲從船上輕輕地滑到水中。
她穿的那身高階絹綢的衣服,叫帆船上的火光一照,在水中像花瓣似的膨脹開來。誼譚低聲地說:「幸虧是夏天啊!」當他看到滑進水中的姐姐抓好了木板,他自己也準備跳水了。他吸了一口氣,凝視著眼前巨大的黑影,心裡想:「這麼大的軍艦,這時候竟然一點作用也不起了。」
如果是隔開一段距離互相射擊,軍艦上的大炮將會發揮可怕的威力。可是現在是敵人迫近到面前,而且自己一方的小艇和敵人的舟艇在海面上混雜在一起,重巡洋艦都魯壹號引以為豪的四十四門大炮也無用武之地了。
船舷的邊上排列著端著槍的水兵。但是,步槍也不能隨便射擊。海上有自己的小艇;清軍的水師乘的是民船,和那些出售食物的「友好的」民船無法區別。
面對事先策劃好的火攻,都魯壹號只能像木頭人兒似的兀立在那兒。
由於整隊的狙擊兵排列在軍艦上,清軍的水師無法靠近。不過,有些小船不斷地朝著都魯壹號發射噴筒。只是因為離得遠,打不到軍艦上。
一個噴筒落在誼譚的帆船後尾上。誼譚正準備跳水。不知什麼原因,這個噴筒沒有冒火苗,所以他一點也沒有覺察。
他把兩手擺向背後,做好跳水的架勢時,有個什麼東西發出微弱的聲音,落在他的腳跟前。他才發現了噴筒。
大概是由於落下的衝擊,噴筒終於恢復了機能,突然冒出了一股濃濃的黑煙。這煙發出一種怪氣味——臭中帶甜。
侵入鼻孔的煙,把一種猛烈的酸性刺激,一下子傳到眼窩下面。誼譚的眼睛發黑了。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嗅覺也失靈了,以致他接連吸進了好幾股黑煙。
如果他不顧一切跳進海里就好了。可是聰明的誼譚也有糊塗的時候。也許是他跳水之前還想到了必須要保護姐姐,因此特別慎重起來。他在船尾上站了一會兒。當他無意識地踢了一下那個噴筒,不僅是嗅覺,連全身都麻木了。毒氣侵入了他的神經中樞。他不是跳進水裡,簡直是跌倒到海里去的。
「誼譚!」西玲抓住木板,發狂地喊叫著。
誼譚掉進海里之後,並無游水的樣子。
西玲從下面往上看,只覺得誼譚在跳水時突然被一股黑煙纏繞起來。她想弟弟是不是中了炮彈。這樣,弟弟不是身負重傷就是當場死亡了。誼譚向海裡掉下時,看起來確實是這樣。
再也沒有人保護她了。如果弟弟真的負傷了,她反而要保護弟弟。她忘記了在海上漂流的恐怖。她是那樣疼愛自己的弟弟。
她不會游泳,一邊使勁推動懷中的木板,一邊在水中撲打著兩隻腳,朝著弟弟掉下的地方游去。
誼譚為了慎重,向水中投下好幾塊木板。當西玲一點一點向他靠近時,他的手終於攀上了一塊木板。在這之前,他簡直就像死屍,一動不動地漂在水面上。
西玲這才放了點心。既然手能動彈,抓住木板,那就說明弟弟還活著。
「誼譚!」她又叫了一聲。
誼譚並沒有轉臉看她,手放在木板上,眼睛呆呆地望著前方。
帆船熊熊地燃燒起來,海面上更加明亮了。
西玲不知什麼時候已漂到誼譚的面前,伸開胳膊就可達到誼譚的身上,這時她又叫了一聲弟弟的名字。
誼譚不僅手扶著木板,連下巴也擱在木板上。他的臉上帶著笑容。
大概是姐姐的聲音並沒有傳進他的耳朵,西玲叫他的名字,他連眼睛也沒有動一動。他始終保持著那張露出雪白牙齒的笑顏,就好像貼在臉上的假面具。
西玲浸泡在水中的身子感到一陣戰慄。「你怎麼啦!」她的聲音中帶著哭聲了。
誼譚突然放開嗓門,大聲地唱起一支什麼歌子:
綢裙兒,飄呀飄,水中開了花一朵。
白腳兒,搖呀搖,那是水裡的海蜇兒。
我要吃海蜇的白腳兒,吃呀吃呀,味兒真叫好啊!
4
「襲擊的關鍵在於掌握時機。我看就這麼收兵吧。」林則徐對關天培說。
一般的突然襲擊,發起的一方最初不會有什麼傷亡;不過,當對方從慌亂的狀態中恢復過來之後,情況就不一定是這樣了。
林則徐一直擔心自己的一方會遭到損失。他心裡想:「不能損兵折將,武器也不應當浪費。」
他已經獲得了英國遠征軍即將到來的情報。為了真正的戰鬥,一定要極力儲存兵力。
關天培是軍人,他還想再打一會兒。但他往遠處一看,夜空中飛舞的發亮的弧線越來越少了,看來自己的火箭已經使盡了。他站起來說:「發出撤退訊號!」
總督和提督乘坐的船很快就撤回沙角炮臺。
這天晚上的火攻完全按計劃進行的。如果風颳得更大一點,戰果會更加輝煌。
回到沙角炮臺,各個戰鬥部隊都送來了報告。軍隊沒有一個死亡。有幾人被劍刺傷,但都無生命危險。奮戰的方亞早一度掉進海里,但很快就被搭救起來。
英國方面不怕炮戰,他們有信心在炮戰中獲勝。但對這種「火攻」卻束手無策。清軍當時也只能採取這種戰術。如果敵人接近虎門,當然會是另外的情況。虎門水道的各個炮臺已經增強,跟以前大不一樣。
六年前,英國方面為了救出律勞卑,兩艘巡洋艦就輕輕巧巧地突破了虎門。假定他們現在還要這樣乾的話,肯定要被擊沉的。英國方面也懂得了這一點,所以不靠近虎門,而在廣闊的磨刀洋上等待時機。
清軍發起了幾次小規模的火攻。二月二十八日和五月九日進行的火攻規模較大。這天晚上——六月八日——是第三次大規模的火攻,燒了幾隻英國船,另外還燒燬了幾隻向英國船提供食物的辦艇,抓了十三名煙犯。
連維材早就在沙角等著林則徐。他帶來了從美國商人那裡獲得的情報:從印度和開普敦開來的英國艦隊已從新加坡出發。除水兵外,還載有陸軍。其數約一萬五千人。
廣州的街頭巷尾早就流傳開了英國遠征軍即將到來的訊息。可是,市民們——甚至政府當局還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但是事實越來越明朗化了。
林則徐聽了連維材帶來的情報,望著遠處八千斤炮的炮列,低聲地說道:「這座炮臺該起作用了!」
「對方腿伸得很長,補給是個大問題。儘量把戰爭拖長,可能是上策。」連維材這麼建議說。
不過,這並沒有觸及根本問題。他們彼此心裡都明白這一點,而且極力避免觸及根本問題。他們倆都預料到這次戰爭將會是悲劇性的結局。唯有他倆共有著這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
天亮以後,林則徐檢閱了頭天晚上出擊的水勇。
一排排被海風吹黑了臉,年輕健壯的戰士排列在那兒。他們每一個人現在都有著自己的一個小小的生活天地,他們的身上都有著千絲萬縷的愛與憎。
年輕計程車兵們一隊接一隊從他面前走過。每走過一隊士兵,他們那躍動的生命都在林則徐的心上投下影子。這些生命將要成為英國可怕的武器的犧牲品。
「不過,還有山中之民!」林則徐又想起了王舉志。不,現在已無必要特別想到那些江南健兒。就在他的身旁也出現了「山中之民」。這些年輕計程車兵犧牲後,還會有人組成第二道、第三道防線,來保衛山河。
他的腦海裡出現了最近去視察石井橋的社學訓練壯丁的情景。在那些壯丁背後,有綠色的森林和巍峨的群山。林則徐正是把這些帶著泥土香氣、堅定不移的群山當作自己精神的支柱。他用這群山的土塊堵住了從他心頭流過的感傷。
連維材在遠處望著閱兵。他心中有的不是山而是海。他把希望寄託在波濤洶湧的藍色的大海上。
「國家的門戶就要被開啟。廣闊的大海無邊無涯。……」
海潮的氣味洗滌著他的心胸。在連維材的眼中,這些列隊行進計程車兵不過是即將潰決的堤防。堤防的潰決,將把這個國家和大海聯在一起。
5
「這就是不敬上帝的人可憐的下場!」在都魯壹號的甲板上,綢緞鋪的掌櫃久四郎鄙視地看著誼譚,冷冷地這麼說。
誼譚坐在甲板上,還在唱他那支「海蜇歌」。他的聲音已經嘶啞了。西玲蹲在他的身邊,渾身哆嗦。
林九思——久四郎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說道:「快去脫掉溼衣服,好好地把身子擦一擦。我們已經為你特別準備了房間。」
她什麼也不能考慮了,睜著大眼睛,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她只能照著林九思說的去做。她的嘴唇是烏紫的,渾身哆嗦不停。
他們姐弟倆是被英國的小艇打撈起來,送到都魯壹號上來的。西玲溼透的綢旗袍緊緊地吸在身上,露出胸部和腰部的線條。她已經顧不上注意水兵們投射在自己身上好色的眼光。
「那麼,請這邊走。」林九思故意用一種鄭重的語氣,催促著西玲。
西玲渾身往下滴水,跟在林九思的後面走去。她的腿腳也不靈了,好像馬上就倒下去。她被領進一間狹小的房間,那裡已經準備好毛巾、毯子和衣服。
她抓起一件粉紅色的女西服。由於太大的打擊,她幾乎失去了知覺。但是女性的本能似乎還沒有喪失。
她從來沒有穿過西服。不過,她在澳門的時候,經常看到西洋女人,她心裡曾經暗暗地想過,自己穿這樣的衣服也許很合適哩。
她拿起衣服之後,感到氣力慢慢地恢復了。衣服對於女人有可怕的魔力。當手摸到西服的裙子上,她低聲地說道:「可憐的誼譚啊,這孩子還能恢復正常嗎?」
她擔心精神失常的弟弟。不過,她手中拿著的粉紅色的西服,使得她對同樣顏色的世界產生了期待。她開始脫下溼衣服。她一絲不掛,用毛巾狠勁地擦著身子。她感到好似凍結在體內的血,慢慢地在融化,又開始流動了。她入神地俯視著自己的肉體、婀娜的腰肢。
接著她又低聲呼喚著誼譚的名字。在她那慢慢清醒的腦子裡,浮現出連維材、伍紹榮,李芳、錢江乃至逃跑的買辦鮑鵬——各種各樣男人的面孔。她心靈的船隻在各種奇形怪狀的波濤中沉沒。
不一會兒,門開啟了,進來了一個西洋女人。當時遠洋航海的高階人員都帶著夫人同行。西玲趕忙用手中的衣服遮住身子。
西洋女人微笑著用英語跟她說些什麼。西玲雖然不懂英語,但她能夠理解對方要說的意思:這是我的衣服。我來幫助你穿吧。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它能夠把意思比語言更快地傳到對方的心裡。西玲終於也露出了微笑。
關於這天晚上的火攻,林則徐在奏摺中報告說:「夷人……被煙毒迷斃者,不計其數。」
由此看來,這天晚上可能使用了毒焰噴筒。毒焰噴筒的火藥配方一向保密。當時的技術水平不可能造出火藥量均等的噴筒,其中一定夾雜著毒性較弱和特強的噴筒。落在誼譚身邊的噴筒看來毒性特別劇烈。他的神經中樞受到了損害。
同一篇奏摺上還寫道:「……都魯壹號船上,帶兵之夷官贊卒治釐(約翰?邱吉爾),亦在該船病斃。」意思好似說,由於這一天的火攻,致使敵將死亡。其實邱吉爾艦長是五天前病死的。
在火攻磨刀洋兩週後,約翰?戈登?伯麥准將所率領的遠征艦隊的主力就到達了澳門。伯麥乘坐威裡士釐號戰艦。這艘軍艦是老相識,三年前曾來廣州抗議炮擊孟買號。艦長也是當時的馬依特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