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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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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船退到上風三十來米的地方,火船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

無數火球飛向空中,像天女散花似的紛紛降落到甲板上。船帆著了。桅杆著了。甲板上騰起了火焰。船員們亂跑亂竄,想把火撲滅,有的人慌忙跳入水中。

船上放下小艇,丟擲帶鉤的繩子,鉤住火船,想把它從船腹上拉開。

1

飽含著溼氣的南風強勁地吹著。

廣東的六月已是盛夏,夜間溫度幾乎和白天一樣。

西玲在帆船上不停地揮動孔雀毛的羽扇。「你說到水上就會涼快些。可是……」她用一種抱怨的語氣,跟躺在旁邊的弟弟誼譚說。

「姐,你不能要求過高嘛。我看還是比岸上好一些。」

這裡是磨刀洋水面,地處銅鼓灣與澳門之間,面對著內伶仃島。不過,因為是夜晚,島影隱沒在黑暗裡看不見。近處黑魆魆一片,那不是島,而是英國的軍艦。

都魯壹號重巡洋艦,自六月三日以來一直懸掛半旗。因為艦長邱吉爾勳爵病死了。

英國的商船停泊在附近。像包圍這些船似的,許多小舟艇群集在它們的周圍。舟艇的樣子形形色色。主要是向英國船出售物品的民間的「辦艇」。出售鮮魚、蔬菜的小船稱作「蝦筍艇」,提供日用雜貨的叫「雜貨料仔艇」,賣點心的叫「糕餅扁艇」,其中也混雜著鴉片走私船。

「真熱鬧呀!」西玲朝四面看了看,這麼說。

「是呀,向英國船出售東西可是好買賣啊。」

「叫巡邏船發現了怎麼辦呀?」

「沒什麼。磨石洋這麼大,老遠就能看到,大家四面散開,一溜煙就逃掉了。」

那些蒼蠅似的聚集在英國船周圍的「辦艇」,大大小小有三十餘隻。

西玲和誼譚所乘的帆船,艙內整潔乾淨,好像是遊覽船。他們姐弟倆是僱了船來乘涼的。

「也可能涼快點,真無聊啊!」西玲躺了下來,把扇子蓋在臉上。對於她體內奔放的熱血來說,無聊是個大敵。由於無聊,她的心靈和肉體到處徘徊。

「姐姐的性格好像不適合過平靜的生活。」

「真無聊啊!」西玲又說了一遍。由於張口說話,臉上的扇子滑落了下來。

「哪能每天都有驚天動地的事情呀!」誼譚雖然這麼說,但他自己也似乎感到無聊起來,「咱們回去吧。……順便從軍艦旁邊過,看一看軍艦怎麼樣?」

「好吧。」西玲懶洋洋地坐起身子。

她已經三十歲了。人到了這樣的年紀,思想還動盪不定,連她自己也覺得該到穩定的時候了。她的每一天都過得令人惋惜。她覺得年輕時代奔放不羈的生活是美麗的。仍想這樣繼續下去。可是,一到三十歲,她感到生活中似乎夾雜著一些令人擔心的斑點。

無聊的時間是很難度過的。

姐弟倆的帆船劃到了都魯壹號的旁邊。

「這艘巡洋艦有四十四門大炮,比窩拉疑號、黑雅辛斯號大得多。夠厲害的吧!」誼譚誇耀地說。

西玲對軍艦並無興趣。她用扇子掩著口。——她又感到一陣無聊,打了一個呵欠。

其實一幅異常的情景馬上就要展現在她的眼前。

一隻又一隻的小舟艇,趁著黑夜,紛紛向英國船靠近。這些避開巡邏艇划來的小船是出售蔬菜的還是搞鴉片走私的呢?看到這些船,只能這麼想。這些船確實是民間的船,不過艙裡坐的卻是官兵。

一部分船遠遠地包圍著英國船,停泊在一些重要的地方。幾隻小舟已經劃到英國船的旁邊。

稍遠的水面上,不惹人注目地停泊著一隻帆船。船上有林則徐和關天培。他們兩人隔著一張小桌,對面而坐。桌上展開一張紙,紙上寫著「火攻計劃圖」。

圖上標著英國船的位置。關天培在這張圖上一會兒放上一個棋子,一會兒把棋子移動。他望了望遠處的海面,放了一個新棋子說:「楊超雄的船已經到達了規定的位置。」林則徐點了點頭。這是火攻英國船的作戰計劃。

這天晚上動員了由副將李賢指揮的四百餘名官兵。游擊馬辰和守備黃琮、盧大鉞、林大光等軍官分擔著各種任務。他們都是大家已經熟悉的人物。

李賢兩年前曾同來抗議炮擊孟買號的馬伊特蘭進行過談判,當時盧大鉞把一份備忘錄遞交給英國軍艦。這兩個人在沒收鴉片時都擔任委員。

馬辰在英國船炮擊官湧時,曾率兵援助,指揮過五個兵團中的一隊人馬。

黃琮是把西班牙船誤作鴉片船燒燬時的指揮人。

2

一千二百噸的英國商船巴釐號,已經從乘黑而來的辦艇上購買了急需的生鮮食品。它已不需要辦艇。可是還有小船朝它划來。

在巴釐號的甲板上,幾個船員一邊看著靠近來的兩隻小船,一邊大聲地談著話:「這些利慾薰心的傢伙,簡直就像見了蜜的螞蟻,又來啦!」「咱們的東西已經買了呀。」「以後要降低點價。」「對,就因為是高價,所以才上船來。」

一個水手朝著海面用英語喊道:「回去!回去!我們什麼也不要了!」

海上的兩隻小船,像連在一起一樣,向巴釐號靠近。離巴釐號十來米的地方,前面小船上的兩條漢子,飛快地從船尾跳到後面的船上。後面小船的船頭上有幾個人影。

兩條船停了一下,接著後面的那條船迅猛地划起來。站在船頭上的人,好像在用竹竿推著前面的船前進。

這時,後面的船向空中拋起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這東西發出微弱的響聲。

那東西在半空中發出青白色的光。

「啊呀!」在巴釐號甲板上納涼的人,不覺驚呼起來。

在空中飛舞的光團,很快就加速度往下落。落到巴釐號桅杆的半中腰,突然騰起通紅的火焰。四周一下子明亮起來。

「火攻!」水手們邊跑邊喊。

一大團火落在甲板上,向四面八方迸射小火焰。

「快!」「水!」「把大家叫起來!」

這時,第二個火罐又接著落下來。

不僅如此。那兩隻被認為是辦艇的小舟當中,前面的那只是滿載著澆了油的柴禾和火藥粉末的「火船」。後面的那隻船一邊發射火罐,一邊猛推前面的小船。前面的船一碰上巴釐號的船腹,後面的船趕忙往後退。退到十來米遠的地方,接連地向前面的火船放了五支火箭。

火船一撞到巴釐號的船腹上就開始噴火。

當時的船最怕火。不管多麼大的船,都是木頭造的。軍艦是在木頭外面包上一層銅,但商船大多不能防火。

後面的船退到上風三十來米的地方,火船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

無數火球飛向空中,像天女散花似的紛紛降落到甲板上。船帆著了。桅杆著了。甲板上騰起了火焰。船員們亂跑亂竄,想把火撲滅,有的人慌忙跳入水中。

船上放下小艇,丟擲帶鉤的繩子,鉤住火船,想把它從船腹上拉開。

就在這前後,磨刀洋上到處都閃現出火光。停泊在附近的幾艘英國船和巴釐號同樣遭到火攻。聚集在英國船周圍的私賣物品的辦艇,也遭到了火箭進攻。

辦艇也燃燒了起來。小艇上,水手們使出渾身力氣,拼命地划著槳。火船慢慢地脫離巴釐號的船腹,但還向四面噴火。

巴釐號趕忙起錨。

烈火熊熊的火船,不時發出爆裂聲。每爆裂一次,火粉就紛紛落到小艇上。一個水手用鐵桶舀起海水,劈頭蓋腦地往那些身上落滿火粉的人們身上澆。

「加油!再鼓一把勁!」那個水手一邊吶喊鼓勁,一邊澆水。可是,這隻火船剛被拉開,不知從什麼地方卻出現了另一隻船,朝著小艇划來。

林則徐在報告這天火攻的奏摺中,特別提到一個名叫方亞早的人。其實他不過是一個水勇(志願水兵),可見他的功績是相當突出的。

「嗨——!」方亞早狂吼一聲,揮舞著大刀,跳上了英國人的小艇。

小艇上的英國人也拔劍相迎。他們用互相聽不懂的語言吶喊著,交鋒起來。

方亞早閉著眼睛,揮舞著大刀,亂砍一氣。好幾次他感覺到砍中了什麼,不過他的左腕和胳膊也捱了劍。

他確實砍中了人,睜眼一看,對方已倒在小艇上。這時火船又發出爆裂聲,落下一陣火粉,藉著火焰的光亮,只見倒下的那個人的白衣服上染了一片硃紅。他一看這情景,馬上又發狂似的揮舞起大刀。

另一個水手緊握著劍,貓著腰,正瞅著他的漏洞,準備撲上去。

「喂!我來支援你!」這是中國語,當然是自己人。

他回頭一看,只見外委(下級軍官)盧麟站在那裡,臉被火焰映照得通紅。

英國的水手們停止了划船,用手中的槳砍過來。方亞早用刀背撥開船槳。他感到手一陣發麻,不過大刀還緊握他手裡。

船槳這次朝他的下盤掃過來。由於激烈的混戰,小艇搖晃得很厲害,連腳跟也站不穩。方亞早終於招架不住帶著呼呼的風聲掃過來的木槳,小腿上狠狠地捱了一下。他倒了下來。就在這時候,小艇也大晃了一下整個兒翻了過來。

「扔掉大刀!」盧麟從水面上露出頭來,大聲地喊著。

掉在水裡的方亞早並沒有浮上來。

盧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扭身子鑽進了水中。

3

「誼譚!」帆船上,西玲緊緊地抱住弟弟。

竹子編的船篷上扎進了幾支火箭,噼噼啪啪地燃燒著。連船幫也好像燒著了。已經無法挽救了。划船的人都慌忙跳水逃命了。

誼譚不知是傻大膽,還是破罐破摔,到了這種時候反而意外地沉著。他被姐姐抱著,一股脂粉的香氣鑽進鼻子,他甚至回想起摟抱女人的滋味。

「姐姐不會游泳吧?」他在姐姐的耳邊小聲地問道。

「這還用問嗎!」西玲雖然感到害怕,但她畢竟是個倔強的女人。她帶著斥責的語氣這麼回答。當時除了在水上生活的人外不會有女人學游泳的。

「燒成這樣,火是撲不滅了。」

「所以船伕都跑了。把客人丟下不管,這也太不負責任了!」

「不要生氣嘛!姐。」誼譚笑了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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