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東漢光和四年(181年)記載有兩次天象異變:
六月庚辰,降下雞蛋大的冰雹;九月庚寅,出現日食。
這一年為閏年,有兩個九月,日食發生在第一個九月的初一。琅琊陽都縣諸葛珪一家的次男即在閏月九月初一誕生,取名為「亮」。亮為光明之意。後來,依照慣例為自己取字號——孔明(非常明亮之意),與本名並用。
諸葛珪為泰山郡丞。當時郡的最高首長為太守,俸祿二千石。太守之下,即「長史」和「丞」。長史司掌郡的軍事、治安權,丞則負責行政,兩者都是六百石俸祿的官職。由於丞是責任繁重的官,諸葛珪令妻子回故鄉陽都待產,自己留在任地。
獲知生下男孩時,諸葛珪在備好的絲巾上寫下大字「亮」,交給管家甘海,說是孩子的名字。他還附上一封信給妻子,內容是:
雖然相差一個月,但同屬九月一日生。也許就如日食所暗示的,今後將是黑暗的時代,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這個孩子能為世人帶來光明,而且也和他哥哥的名字非常相似。
諸葛珪還有一個八歲的兒子,名瑾。瑾是純粹而堅硬的玉,玉能發出溫暖的亮光。兄弟的名字都有玉的美質,所以才說非常相似。
「嬰兒可是長得快喔。」甘海說著,花兩天工夫策馬馳往陽都。
泰山郡的郡治(太守駐在地)位於泰山麓的奉高,由此至琅琊陽都,大約一百六七十公里,多為山路。甘海途中在蒙陰縣過一夜。只是為傳達取了什麼名字,還不到十萬火急的程度。
「還是住在琅琊好。」越過龜蒙頂山,沿著沂水進入琅琊時,甘海如此感嘆道。
甘海也是琅琊陽都出身。甘家和諸葛家淵源由來已久。
東漢繼西漢採取郡國制度。由中央派遣太守者為「郡」,皇族封王之地為「國」,郡與國同等級。皇族的王只有名義之份,實際上由中央派遣的相掌管一切。因此,郡太守與國相同等級。
琅琊位於山東半島南端,國內有十二個縣城,諸葛家所在的陽都便是其中一縣。
秦始皇似乎對琅琊有所偏愛,天下統一之後,屢屢巡幸該地,為縱情于山水,曾滯留長達三個月。他偏愛芝罘、琅琊,想來是因為這些地方面海的緣故吧。上書秦始皇說海中有三神仙可求不老不死之仙藥,並因此獲得巨資的方士徐福,也居住在琅琊。秦始皇所鍾愛的琅琊在當今的青島市一帶,諸葛家所居的陽都位於該地正南方。
據傳,今日青島市西方約八十公里處的諸縣,即是諸葛家的原籍所在。據說其本姓葛,遷居陽都時,當地也有葛姓一族,為區別起見,才使用表示「諸縣葛氏」的諸葛複姓。這應該是事實。現在膠州灣西邊仍有名叫諸城的地方。
甘海抵達故鄉陽都,剛辦完交付的事情,就受到故舊的包圍。
「甘海先生,當前天下形勢如何?可否告知?」眾人來到諸葛家,慫恿甘海高談闊論。
泰山乃天下名山,為天子祭祀天地神祇之處。有所謂在泰山頂上堆土(封),於泰山下的梁父山掃土(禪)的「封禪」儀式。這可不是普通的天子可以任意舉行的,唯有使天下真正歸於太平的聖天子才被獲准。據說漢文帝當朝時天下大治,雖然朝臣多所慫恿,漢文帝仍表示還不到時候,而未敢舉行封禪之禮。
封禪可能百年難得一次,但天子和諸侯則是每年在泰山祭獻供物。負責供祭的使者隊伍浩浩蕩蕩地自洛陽而至,接待這群人可以說成了泰山郡官員的主要工作之一。因此,就連諸葛珪喜獲麟兒,也不得歸返不遠的故鄉。
泰山不僅是官員,也是各路人馬彙集之地,五花八門的訊息經流此處。所以,陽都的人得知甘海自泰山而來,都迫不及待地追東問西,是很自然的事。
甘海約摸三十歲,可是大概皺紋多的關係,看來比實際年齡要老。被人稱呼先生,甘海一下子漲紅了臉,大聲咳嗽起來,他可是道地的老實人。
「宮內發生大事了。你們可不要大聲喧嚷。」
「發生什麼大事?」陽都眾人也聽過關於洛陽宮廷一些紛亂的傳說,他們期待甘海能帶來更新鮮的話題。
「你們可知道那邊驢子的價錢叫得跟馬一樣高?」最會帶話頭的張姓男子用慣常的口吻說道。
「洛陽宮無奇不有。我們這邊想象不到的事情,那邊可是稀鬆平常得很呢。」甘海開了個頭,露出「說來話長」的神情,緩緩坐下身子。
他本來就是個多話的人。
二
「我聽說西宮有賣官職的事。」帶話頭的老張說。
「這是老話題了。」甘海會心一笑,「早在三年前就開始嘍,二千石的官二千萬錢,四百石的官四百萬錢。地方官則因地點不同價錢也不一樣,靠近宮廷的地方價錢高,邊境地方較便宜;油水多的地方價錢高,貧窮縣城不值錢。像我們陽都縣令或縣丞賣起來可就相當值錢了。也可以事後再給錢。現在手頭沒錢沒關係,當了官之後,再慢慢蒐括,會算計的人就事後再給錢。回收的少說也以倍算。真是無法無天哪。」
「剛剛你提到關於驢子價錢的事又怎麼說呢?」帶話頭的老張把話題帶回來。
「你們聽過皇上在西園玩做買賣遊戲的事嗎?」
「我聽說一群宮女排長龍賣東西。」
「豈止宮女,連皇上也扮商人呢。」甘海皺著眉頭,一臉嚴肅。
當時的皇帝劉宏(靈帝)十二歲即位,是苦哈哈的皇室。
東漢的皇帝壽命多不長,第一代光武帝(劉秀)活了六十二歲,算是最長壽了。接下來的第二代皇帝明帝(劉莊)活了四十八歲,此後的皇帝沒有一個超過四十歲。因此,歷朝皇帝都是年幼即位。這意味著皇帝身邊的人,也就是外戚和宦官的勢力膨脹。
第三代皇帝章帝(劉炬)十八歲即位,三十一歲崩殂。他之後立了十個皇帝,其中有一個甚至出生才一百多天就即位,另一個則兩歲即位,這兩個都在即位的翌年便告夭折。因此,皇統由旁系繼承。第十一代質帝(劉纘)生性聰穎,卻因此遭外戚梁冀毒殺,他死時年紀才九歲,當然沒有嗣子,改由十五歲的堂兄劉志(桓帝)即位。他算是章帝以後的十個皇帝中即位時最年長的了,而且,三十六歲崩逝也是最長壽的。
桓帝極好女色,據說後宮嬪妃有五六千人,但卻無生一子,只好又從旁系皇室中選出皇帝,那就是靈帝。靈帝劉宏本是解瀆亭侯。皇族中親王級的可受封為王,如前所述,一王之國相當於郡,即以郡為其食邑。王之下為列侯,較大者以縣為食邑,小者以鄉亭為食邑。鄉亭即村鎮,亭侯雖貴為皇族,但收入只有一個村鎮的年貢,當然捉襟見肘。
早在當窮皇族的少年時代,靈帝就夢想當大商賈賺大錢。後來意外當上皇帝,可是皇室的金庫卻空空如也,全被桓帝揮霍光了。希望落空的靈帝,一意想在現實世界中繼續圓他少年時代的美夢。
賣官所得可全數納入靈帝的私囊,事實上也賣得相當順手。於是,接下來,靈帝就想到賣東西給在宮廷出入的宮女和官僚。他在西園造了一個店鋪,弄得有模有樣,宮女嬌滴滴的喚客聲使場面熱鬧非凡,倒也做得生意興隆。
其時靈帝二十六歲,身穿少年時代所憧憬的商賈服飾,一會兒當店東,一會兒做顧客,一人扮兩角兒,忙得不亦樂乎。不過,沒多久又膩了,接下來居然當起載客的馬伕。西園雖然寬廣,但畢竟是庭苑,沒辦法驅策大馬,於是就弄了四匹個頭較小的驢子拉馬車,靈帝親自持韁揮鞭,大展身手。
上行下效,全洛陽城擁有庭苑的富豪,都跟著玩起和洛陽宮西園相同的遊戲。
「於是乎,個頭小但毛長得漂亮、照料得好的驢子,價錢就跟馬不相上下,因為大家都搶著買嘛。長得好的驢子價錢賣得比劣馬還高。」
甘海說著,一一環視眾人,露出「說說你的看法」的表情,但無人開口。最後只有靠近出口的馬伕紀寓說道:「這是黑白顛倒,黑白顛倒的世界恐怕不是好事。」
不正經的事情卻煞有介事地顛倒上演。整個世界都不務正業,而且愈演愈烈,恐將有災禍降臨。
氣氛當場沉悶下來。
「莫非赤眉、綠林的時代又要來臨?」
這是很不吉利的念頭,因此誰都不願開口。但是大家腦中必定都浮現一百五十年前那一場大*。
西漢末年王莽的時代,政治紛亂至極,正是所謂黑白顛倒的世界,最後演變成烽火遍地。赤眉軍、綠林軍等蜂起於各地,一發不可收拾,人民飽受塗炭之苦。此一慘事代代傳述,到現在還深深刻鏤在眾人心中。
「小孩好像蠻健康的嘛。」
有個反應較機靈的,這時候把話題轉到諸葛家喜獲麟兒之事上。
取名叫「亮」的嬰兒生來個子就較一般為大,眼睛大大的,膚色白皙。
「怪了,才呱呱落地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看來很聰慧。」
「諸葛家這下子可有厚望了。」
現場的確瀰漫著對未來悲觀的氣氛,但眾人仍祈望剛出世不久的小孩能生長在好的時代中。
「母子均平安是最好不過了,值得慶賀!」
雖然甘海是順著話說的,但大家都聽得出話中有話。
「為什麼這麼說呢?」帶話頭的老張忍不住問道。
「洛陽宮哪!」甘海低著頭說,「王美人生了個皇子。皇子賜名叫‘協’,安然活著,可是生母卻被毒殺了。」
「哎喲!」
簾子後面傳出女人的聲音。本來只有男人在場而已,現在連婦道人家也從簾子那頭圍了過來,想聽聽甘海怎麼說。
「是誰下的手?」
「不能說。不過,想一想就知道了吧。」
沒有人繼續追問是誰下的毒手。
殺死王姓美人(女官的職稱。俸祿二千石,可與郡太守相比。漢制女官有關人、宮人、采女三級)的,正是皇后何氏。這可是眾所皆知。
何必殺她呢?
眾人細聲交談。何氏擊敗眾多競爭者,得以立為皇后,是在生下皇子「辯」以後的事。後宮嬪妃無數,但靈帝卻無一兒半子。偶有產子,也立即夭折。在今年王美人產下皇子之前,何皇后所生的辯可是唯一的皇子。
王美人雖遭毒殺,但她所生的皇子協則安然無事。日後劉辯(少帝)被董卓所廢,輪到劉協被擁立,即位為獻帝,揹負東漢末代皇帝的命運。
諸葛孔明和獻帝同年出世。
三
當時,陽都的諸葛家住有諸葛珪之弟諸葛玄。去年之前,他在左中郎將府擔任侍郎。這是侍從宿衛之官,俸祿雖然只有四百石,但作為中央政府官僚,有很多機會和高官打交道,因此前途被看好。其兄諸葛珪官階稍高,但屬於地方官,故而一般視兩兄弟不分高下。
中央官僚雖然可以認識有力之士,但在收入方面並不豐厚,因為和地方人士並無干係。當地方官只要有貪念,自然少不了賄賂,額外收入自不在少數。就連西園賣爵的行情,相同官階,地方官也比中央官值錢。
諸葛玄之所以辭去侍郎返回故里,是因為受不了洛陽的政爭,回鄉和兄長商量。
「嗯。現在陽都那邊也沒有較有力的親戚,我看你就暫時回家照料家族吧。在宮中也夠辛苦的了。」
諸葛珪也贊成他這麼做。
甘海從泰山帶信函抵達陽都的當天晚上,諸葛玄正在看一封朋友的信。他經常收到在洛陽遊學時期的學友來信。由於賦閒在家,通常是他這邊主動寫信,而平日看的東西也大多是學友的回函。
「聽說伍文被殺了。」諸葛玄黯然地說。
「真可憐!」身邊的妻子低著頭嘆道。
「第四個了。」
在洛陽太學遊學的同窗好友中,不乏進入宦途者。有些人後來已被官場新手奉為中流砥柱,可能因此樹大招風,而且難免捲入激烈的政爭中,就連諸葛玄本人也在這一陣子落得如此下場。
同窗一個接一個成為政爭的祭品。今天諸葛玄由來函得知同期的伍文已遭暗殺。
「不,是第五個了。」妻子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