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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點亮黑暗時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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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諸葛玄仰望天井許久,「王勉也被殺了。沒錯,五個了……」

東漢政權的根基在於權貴。推翻篡取西漢的王莽的,的確是赤眉和綠林這類農民軍,但建立新政權的卻非這班人。東漢開創者光武帝,便是站在權貴領導者的立場建立新政權的。所以,東漢可謂是士大夫階級的政府。然而,如同前面所說的,皇帝短壽、少帝即位的事情重複上演,政權遂旁落於外戚和宦官之手。在皇帝*體制下,皇帝身邊的人力量變大是理所當然的事。外戚雖有何氏這種庶民出身的例子,但概為士大夫階級。在士大夫與宦官對立的局勢中,外戚被視為代表士大夫方面的勢力。不過,在桓帝的時代,外戚梁冀一族遭到誅滅之後,皇帝身邊的外戚勢力沒落,淪為宦官專權的時代。梁冀的沒落,不僅僅止於外戚的沒落,梁氏一族和孫氏一族(梁冀夫人的孃家)不分老少全被抄斬。非但如此,和梁冀關係較深的大臣也遭連坐處死,株連達數十人,據說朝廷閣僚級官員僅有三人倖存。在此情形下士大夫階級豈有不沒落之理。

專橫至極的宦官政權,自然引起士大夫的反抗。被去勢的宦官中不乏暴虐傾向者,彈壓反抗計程車大夫,其手段殘忍無比。洛陽太學有三萬名學生,諸葛兄弟列名其中,但絕大部分的學生都是權貴子弟。血氣方剛的這批人當然站在反宦官的第一線,其中既有出自單純理念而高舉反宦官風潮的旗幟者,也有因要職為宦官所奪而對此反擊的志在攀升者。

當時還沒有科舉這種考試用人的制度,官吏採取推薦制。有推薦資格的人必須是中央政府的三公九卿之流,和地方郡太守等二千石以上的官員。然而,由於宦官勢力擴張,宦官也被賜予推薦權。不過,甘願接受宦官推薦的人通常也不是什麼善類。有時宦官甚至推薦自己的傭人、奴隸去擔任縣令等級的官職。

士大夫階級的危機感日益強烈。科舉以前官吏的錄用稱為「孝廉」,推舉所謂孝順且清廉的人物。這種德操是無法像紙上考試那般評出分數的,主要依賴眾人的評價。太學學生反宦官風潮之所以流於過激,是因為有的人想借此引人注目,不引人注目便無法博取評價。

剛直之士李膺,擔任司隸校尉(負責京都治安,為二千石之官)時曾經處死權勢宦官之弟,而遭宦官憎恨,終被以「勾結徒黨,誹謗朝廷」的罪名逮捕。被視為其徒黨者有二百餘人亦遭逮捕。時間在延熹九年(166年),即孔明出世前十五年。

然而逮捕李膺眾人茲事體大。在審理階段,宦官的胡作非為逐一被曝光,只要一查李膺眾人的「犯行」,便可知道處罰他們的宦官幹了何等勾當。事關宦官的惡行,「冤獄」之聲不脛而走。最後,被逮捕者釋放,而以終身禁錮於其原籍地結案。此即「黨錮之禍」。

禁錮只意味不得錄用為官,並沒監禁。他們雖被宦官稱為「黨人」,但士大夫方面卻興起以被捕為榮的風潮。某位將軍甚至因沒被逮捕而自覺羞愧,遂供稱自己推薦的人系黨人,要求儘速將其逮捕。

第一次黨錮之禍只是對反宦官運動的彈壓,但三年後發生的第二次黨錮之禍,則肇因於誅殺宦官的密謀走漏風聲。宦官方面認為這是第一次處分過輕所致,於是這次斷然酷殺一百餘人,黨人五等親以內或門第任官者一律解職禁錮。

一旦下獄即受到殘酷的拷打,被套上首枷、手銬、腳鐐,蒙受階下之辱。手段之殘忍遠非外人所能想象。

諸葛玄的同窗中,有四人因黨人之名遭到處刑、暗殺。而其中一名同窗王勉系接受宦官推薦就任官職,為宦官效勞,成為黨人報復的物件,而被暗殺的。

「哥哥說今後的日子可能愈來愈糟、愈黑暗,希望這孩子能帶來光明。但願這不僅僅是希望而已。」

諸葛玄邊將信擱在桌上邊說道。妻子深深點了幾次頭,喃喃道:「但願這孩子能幸福。」

諸葛玄夫婦膝下並無子嗣。

諸葛孔明生於宦官弄權、以恐怖政策壓制士大夫的時代。

這是孝廉失色、銅臭瀰漫的時代。萬事金錢第一。宦官一直被眾人視為廢人、怪物,自然沒什麼廉恥心,因此也不刻意掩飾對金錢的貪愛。他們*裸地表露貪慾,周遭的人也不以為異。

靈帝在西園賣爵、在西園開店做買賣的離奇行為,和時代的風氣不無關係。靈帝生長在銅臭時代中,可能也認為自己的行為理所當然。

然而,雖說洛陽一片銅臭味,地方卻還存有士大夫的骨氣。

孔明於陽都出生,但不久即被帶去父親任職的泰山,在父母身邊度過幼年時期。母親章氏由於健康欠佳,常臥病床。孔明九歲的時候失去母親。其兄諸葛瑾正在洛陽遊學,未及趕上母親的臨終。

對少年諸葛孔明而言,沒有比母親去世更嚴重的事情了。然而,早在這之前,他所居住的國度已經進入了激盪期。

黃巾之亂髮生在光和七年(十二月改元為中平,西元184年),當時孔明虛歲才四歲。

沒有道義、理念的宦官政治豈能治理國家?露骨的金錢至上的政治,在人民心中無疑是無血無淚的剝削政治,而蒙受戰亂之苦的人民當然也愈來愈多。

眾人既然對政治不抱理念,便只有追求信仰上的寄託。於是,原本為西域人所信仰的佛教,慢慢地受到國人的注意。自古相傳的老莊思想也受到佛教影響,逐漸體系化。信徒們組織教團保護自己,並開始思索如何對抗不可理喻的力量。

自稱「太平道」的道教團體,在十數年之間召集數十萬信徒,教祖張角將信徒組成三十六「方」。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以上是信徒的口號。起事之前,他們把這些口號塗寫在各機關門牆上,多少造成人心惶惶。

太平道信徒以黃巾為標記,所以也被稱為「黃巾軍」。不過,黃巾軍的起義很快被平定。擔任*軍指揮官、大為活躍的眾將軍,一手掌握軍隊,日久便成了軍閥,他們幾乎全出身於權貴、豪族。

首當其衝的是宦官。讓對立勢力計程車大夫自由掌握軍隊,宦官便已經失去勝算。黃巾之亂平定後,中平六年(189年),士大夫陣營一舉誅絕宦官。

黃巾之亂和誅殺宦官兩個事件,正好發生在諸葛孔明失去母親一事的前後。黃巾之亂的主戰場在河北,住在泰山、正值懵懂之年的孔明對此*幾乎沒什麼記憶。而誅殺宦官時,孔明已經九歲,雖然事件的舞臺在洛陽宮廷,但他經常聽大人們提起。

宦官是全被趕盡殺絕了,但聽說有一些沒鬍子的也遭到誤殺。

聽這種故事對小孩子而言也異常刺激,曾使孔明整晚興奮得無法入睡。

諸葛家既屬士大夫之家,宦官全滅自然被當成好訊息,因此舉家瀰漫著歡悅之氣。家族中亦有年輕人從軍參與平定黃巾之亂,孔明經常聽他們吹噓功勳。其叔諸葛玄也在戰場當文書,孔明很專注地聽叔叔所說的話。

日後孔明所臣侍的主君劉備,同屬幕僚的關羽、張飛,和宿敵曹操等人,都在曾參與平定黃巾之亂的一個時代。後來,孔明和同時代的人聊起黃巾之亂情形,他們經常詫異他居然能知道那麼細微的事情。

孔明既聽過士兵說起,也聽過軍官級的叔叔說起,而且非常專注地聆聽。雖然還是小孩,他卻懂得去嚴格批判、取捨、分析他所聽到的內容。

誅殺宦官事件發生時,靈帝已經崩逝,何皇后所生的劉辯即位不及半年,才十四歲。這劉辯實非帝王之才,當時一手掌握國家實權的董卓,有意顯示自己的權威,遂將甫即帝位的劉辯拉下寶座,代之以九歲、王美人所生的劉協,此即和孔明同年的獻帝。

「嘿,你和皇上同年紀啊。」曾有人這麼對孔明說,說著說著伸手要去摸他的頭,卻被他的個子嚇著了,「你真的才九歲?」

長大後的孔明身高超過一米八,相當魁梧。

如同現在仍稱的「山東大漢」一語,出生于山東半島的泰半很高大,但孔明又特別突出。山東琅琊以文人輩出而聞名,繼三國之後的六朝時代,其文化擔子可以說由琅琊出身者一手挑起。出了「書聖」王羲之的琅琊王氏一族尤其有名。

琅琊孕育出這樣的文化,可能和它面臨一望無際的海洋有所關聯。海洋彼岸讓人編織各種各樣的夢想,這一點也反映在藝術上面。此種風格綿延數世代,自然亦滲入諸葛家族的血液中,並在某個時候綻放出天才的花瓣。

諸葛孔明雖然生於琅琊陽都,但少年時代卻在泰山山麓度過。泰山乃仙山,亦封藏有許多的夢想。

泰山底下有名為梁父(一書「梁甫」)的山岡。祭天之處在泰山,祭地之處則在梁父。在山頂堆土,即所謂「封」,使高處變得更高,這是將上達天際的願望儀式化。至於掃除梁父崗的土以祭祀地神,想必是與地下神靈溝通的儀式。該處是古代墳地,相傳在古時候埋了善良的魂靈。

有一首名叫《梁父吟》的民謠,諸葛孔明少年時候很喜歡唱,長大之後,想起來也會哼唱一番;而且,整理思緒的時候也會自然脫口而出。由於孔明和《梁父吟》的關係如此密切,後世有人說《梁父吟》是孔明所作。

也有傳說,這是孔子的弟子曾子所作的琴曲,系其在泰山麓耕作,因雨雪歸不得,而憶起父母時所作的。這種說法倒是挺符合《孝經》作者曾子的作風。不過,《梁父吟》似乎被認為是古代的輓歌:

步出齊城門,

遙望蕩陰裡。

裡中為三墳,

累累正相似。

問是誰家墓,

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

文能絕地紀。

一朝被讒言,

二桃殺三士。

誰能為此謀,

國相齊晏子。

「二桃殺三士」是齊國的傳說,它載於《晏子春秋》,是和西元前六世紀後半階段春秋時代齊國名臣晏嬰有關的故事。

這首歌只列出田疆和古冶子二人,「三士」其實是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三人。齊景公時代,此三人以武勇而聞名。宰相晏子(晏嬰)擔心此三人要是聯手的話,恐怕會成為齊國的大禍患,便想辦法加以離間。

於是,晏子假借景公之名,賜予三人兩個桃子,令三人「計功食之」,也就是認為自己功績大的人就拿桃子去吃。但三位齊國勇士實在難分軒輊,而桃子卻只有兩個,紛爭遂在所難免。

公孫接曾徒手搏殺大山豬和猛虎,田開疆曾埋伏兵擊退敵國大軍。他們二人各自取了一個桃子。然而這可不是一個桃子的問題,而是在比較功勳,古冶子豈有默不作聲之理?於是,他詰問道:

「以前,有一次主君渡河時,遇到大龜,馬車的馬被吃掉了,主君掉入水中。當時我還年輕不會游泳,但卻潛入水中、逆水百步(當時一步約一點四米),再順流九里(一里約四百米),好不容易捕殺了大龜。難道這樣不值得一個桃子嗎?你們兩人還不把桃子還回來?」

公孫接和田開疆還回桃子,並對自己先拿桃子而覺得羞愧,便自刎身亡。拿回桃子的古冶子也覺得獨自存活是不仁,使人蒙羞是不義,亦自殺而死。

這則故事不能當做史實。《晏子春秋》也不是晏嬰本人所作,似乎是年代相隔甚遠的戰國時代至漢初之間,有人假借晏嬰之名寫成的。

雖然不是史實,但不難想象春秋時代的齊國,可能擁有幾名深具武力的實力派家臣,為防止他們聯合,遂施以各種離間策略。

只利用兩個桃子就消滅了三個可怕的對手,這是智慧取勝,完全不折一兵。後人將「二桃殺三士」的成語用來形容出奇計殺人收奇效。

齊景公雖斬除禍根於未然,但亦惋惜三位勇士,故而予以厚葬。一般認為地點即在梁父崗。

孔明自小便吟唱《梁父吟》。這是大家都會唱的民謠,孔明會唱卻不明白它的典故,直到家庭教師教他朗讀的時候,才似懂非懂地知道它的意思。

小時候只當它是爭桃子的童話故事。

「堂堂大人爭一個桃子,為的只是想表功……」

不久孔明便了解到這層意義,這時候才五六歲。在成長中已經有高人一等的批判。但在這當中,他也瞭解到故事背後所隱藏的恐怖。

「齊景公和晏子都不想殺這三人,卻為什麼不得不殺?」

少年孔明也逐漸明白現實世界充滿相同的矛盾。父親和藹地回答他的疑問。雖然叔父偶爾才來泰山一趟,但總是帶來一大堆話題。孔明整天纏著叔父,想盡量吸收點東西。

「古冶子不畏死地拯救主君,明明不會游泳還跳入激流中。這樣的人,難道會背叛主君嗎?」孔明以同樣的問題問父親和叔父。

「人並不是永遠不會變的,原本是好人卻做壞事的例子多的是。小時候誰都很純真,但有的人慢慢就變陰險、生出歹念。你以後要多注意身邊有沒有這樣的人。」父親如此回答。

「古冶子地位日益高升,身邊也圍繞著想攀龍附鳳的人。這些人難免會煽動、討好他。可能因此他也慢慢覺得主君不太看重他,因而心生不滿。例如他們可能告訴他:‘你應該當宰相的,可是卻只讓你當將軍……’你今後要多注意對你說好話的人。等你年紀愈大,就愈可能碰到這種事。」這是叔父的答覆。

少年孔明最大的疑問,在於為「此謀」的宰相晏子。晏子擔心三位武勇之士將來恐成為國家的禍患,為防患未然而將其除掉。但是,晏子本身又如何呢?他身為宰相,權力當然遠較三勇士為大。

「力量這種東西很可怕。力量並不僅限於腕力和武力而已。」在快十歲的時候,孔明明白了這個道理。然而他並無意向父親和叔父提出這個疑問。

「我要自己來尋求答案。」少年將此問題當做習題。

誰能為此謀,

國相齊晏子。

孔明重複誦讀末尾的部分,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解答這個問題。也許冥冥之中正用自己的成長、作為在做解答,他從很早開始就有這樣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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