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要不要請子將先生來看看?」諸葛家的管家甘海對久未返鄉的諸葛玄說。
「就愛說笑!」諸葛玄笑道。
子將是許劭的別號。《後漢書·許劭傳》中傳寫他「好人倫」,也就說他喜歡相人,對看相很有心得。換句話說,他是個人相鑑定家,敏銳的觀察力已有定評。此人系汝南(在今河南省)人,目前在徐州廣陵(在今江蘇省),距離琅琊陽都縣不遠。
諸葛玄在其兄珪的週年忌之後,才回到故鄉陽都。他必須安置本家的遺族。
「人在何時、何處,會發生何事,完全無可預料。在這種時代——也許我這麼說不太負責任——我實在沒辦法給大家任何指引。」
諸葛玄面對聚集一堂的族人,搖著頭如此說道。這時候甘海建議,既然自己無法決定何去何從,何妨去請教觀相大家許劭。
「俗語說‘凡事貴在一試’,人家既然有那樣的好評,應該就有那樣的本事。很多人都相信子將先生的話呢。」
甘海堅持要去請教許劭。說起來,甘海一位好友正是許劭的秘書,剛好有門路。
風評佳的鑑定家必然有許多人去請教,但像許劭這樣的大家,除非對方是相當的人物,或有相當的關係,否則不會答應的。
「別人是別人,我是我。何況也沒必要大老遠跑到廣陵去。」諸葛玄不以為然。
「不用,我們不用跑到那邊拜託他,可以請他來我們陽都這兒。」
「我聽說子將先生不是那麼容易請得動的。」
「是沒有錯,不過,我有自信請得動。如果能請到他來,要不要讓他看看?」
「虧你那麼熱心,不過,我不想請教他。就算他來這兒,我也不會見他。命運這東西,不管什麼人都得靠自己開創。」
「話是沒錯……」
甘海一臉失望的表情。這也難怪,事實上他已經透過許劭的秘書,探詢是否可以請他就駕陽都,也已獲得良好的回應。
「如果是琅琊諸葛家,那我這邊登門也無妨。」據說許劭這麼回答。
「太可惜了……」甘海不自覺溜了這麼一句。
「什麼事情太可惜?」
「普通人怎麼拜託,都見不到他。我特意託人,對方已經表示如果是您的話,他願意來一趟。」
「喔?已經都張羅好了?」
諸葛玄轉過頭來。甘海是夠忠心的了,大凡諸葛家的事情總是費心張羅。既然都費心張羅好了,就給甘海一個面子,請許劭來一趟吧。——諸葛玄差點就要說出口,但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因為諸葛玄想起曹操去找許劭的事。曹操是不請自到的,許劭心裡不舒服,但是不得不見他,也不得不告訴他鑑定的結果。
「你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
據說曹操聽了高興得跳起來。
誰都知道現在是亂世。曹操的面相,如果是天下太平的時代,能當有作為的官僚,遇到亂世則可以變成「奸雄」。許劭說得斬釘截鐵般果斷。「奸雄」這兩個字當然也不是什麼好字眼。
諸葛玄在洛陽也見過曹操,而且仔細觀察過曹操。據他所見,曹操這個人很濫情,內心狂妄,但這股狂妄勁卻成了他的魅力。這一點令諸葛玄不敢領教,雖然有機會攀交,諸葛玄總是儘量迴避他,原因無他,實在討厭這樣的人。
普通人如果被說成奸雄,一定火冒三丈,但曹操卻很高興。許劭必定知道他的個性,故意說來討他歡喜。——諸葛玄這麼認為。
「只會說一些迎合的話罷了。」諸葛玄打心底討厭許劭。這和討厭曹操是兩回事。
「就算他來陽都,說的還不是討我歡心的話?」
既然如此,這件事就作罷。更何況也無須為顧及甘海的顏面,而平白花那麼龐大的旅費。諸葛家雖然為名門,但經濟狀態甚差。諸葛玄返鄉之後,整理家計,發覺情況比預期的還差。
「怎麼樣?阿亮,你對自己可有什麼打算?」諸葛玄問侄兒孔明。孔明搖搖頭。
「那麼,你想聽聽子將先生的建議嗎?」
「不,我想聽叔叔您的建議。」
「可是,為叔並不寬裕。」
「我們五個不能全都讓叔叔照顧。」
「那該怎麼辦呢?」
「可否請叔叔照顧‘志學’以下的三個?」孔明說著,直盯叔父的臉。
「這傢伙!」諸葛玄回瞪他一眼。
照顧大哥遺留下來的子女,並沒有多困難,經濟負擔也不算太嚴重。問題在於這當中夾著一個美麗的未亡人宋氏,此後可能問題重重。想到這一點,諸葛玄的心情就沉重起來。
十四歲的孔明建議把他們五個人分開。
《論語》著名的《為政篇》如此寫道:
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後人便以「志學」(有志於學)意指十五歲。所謂「志學以下的三個」,便指十四歲的孔明和六歲的弟弟均,以及剛好「志學」的姐姐鈴。
二十一歲的哥哥瑾是諸葛家的嫡男,必須奉養母親,繼承家業。至於其他幾個小孩,諸葛玄原本希望他們從「留在陽都」和「去母親孃家江東」中選擇其一,沒想到少年孔明若無其事地提出他所畏懼的另一個選擇:投靠荊州的叔叔。
「這個嘛……」諸葛玄喃喃自語,耳邊響起離開荊州時妻子所說的話,「你不會把大嫂帶來荊州吧?」
妻子是什麼心理說這樣的話,諸葛玄心知肚明。他們夫妻膝下無子,照顧這些侄兒也是件好事,但美貌的大嫂跟著過來,當妻子的心裡可就不平衡了。
「我身為嗣子,想暫時還是留在家裡。」瑾說。
「但是,日子可愈來愈壞了……」
諸葛玄說這話時,表情並沒改變。年少的均不論,瑾、鈴和孔明都偷偷地察看叔父的表情,諸葛玄再無動於衷也察覺得到三人的眼神。
「在父親墓土未乾之際,我怎能離開陽都?將來的事我會慎重考慮。我和洛陽唸書時期的同窗學友也有所聯絡,我想仔細觀察時機,再決定何去何從。本來照顧弟妹是我的責任,只是我擔心自己未成熟,所做的決定會害了年幼的弟妹。我想還是把他們的命運委交給叔叔比較妥當。」瑾說著,低下頭。事情到此告一個段落,嗣子瑾的這番話大概成了定案。
諸葛玄凝視瑾的長臉。諸葛家兄弟都長得人高馬大,而長男瑾的臉生來特別長。
諸葛瑾後來仕於吳國,歷任大將軍、左都護,後被封為宛陵侯,拜領豫州牧,位極人臣。關於他的長臉,有這麼一段有趣的故事:據說吳國皇帝孫權性好戲謔,有天在驢子脖子上掛了一塊寫著「諸葛瑾」的牌子,嘲笑諸葛瑾臉長。而又據說後來諸葛瑾的兒子恪又在牌子下方添寫「之驢」二字,挽回父親的名譽。
二
關於丁憂的時限,原先正式的規定是三年,但春秋以後便縮短了。漢文帝曾下了服喪三十六天的詔敕,那是朝臣免上朝的期間,真正服喪的時間應該更長。到了東漢,辭職服喪的期間反而變長了。
諸葛瑾所謂「墓土未乾之際」,並非意味整整的三年,而是指作為人子哀傷的時間。此期間一過,一般都會再上朝出仕。瑾還未任一官半職,既然沒有舊職,當然要謀職。
叔父所謂「日子愈來愈壞」,是指漢末朝廷已失權威,官僚的任免權落於實力者之手。而誰是真正的實力者則又不得而知。
至於「仔細觀察時機」,當然指的是尋找下個時代的主角。人相鑑定名家許劭大受歡迎,背後也隱藏著如此異常的時代因素。
看時世也就是看人物。
人相鑑定家首先必須鑑知自己的去從。許劭自洛陽移居廣陵,即判斷留在中原相當危險。而選擇徐州廣陵,則因當時有很多中原——黃河中游流域——的人都到徐州尋求新天地。
昔日的政治中心洛陽及其周邊所屬的中原甚為凋零,洛陽市被董卓放火一燒,遭到徹底的破壞,居民亦被強制帶往長安,原本依賴洛陽消費的周邊村落和市鎮已無以維持。
此時世人本能地往南遷移,一方面,因為北方在世人印象中是北狄之地——酷寒、不毛;另一方面,世人認為長城是難以越過的屏障。南方雖然是南蠻的瘴癘之地,但其疆域劃分已大為後退,中原文化已延及江南。至少黃河和長江之間的淮河流域,已被認為堪與中原相比的文化圈。淮河流域的中心是徐州,難民多以徐州為目標。許劭也在其中。
「徐州的土地還好,但人不行,不宜久留。」來到徐州沒多久,許劭如此說道。徐州首長是陶謙,他殷勤迎接中原名士許劭。普通人被如此殷勤接待,可能就眼花繚亂了,但許劭不愧是人相鑑定高手,一下子就看穿陶謙只是虛有其表的人。他就曾對秘書文波說道:
「陶恭祖喜歡外在的聲名,內心卻不似其外表。雖然待我優厚,但其行徑必定酷薄。」
《後漢書·許劭傳》說「不如去之」,也就是說,許劭認為必須急速離去。恭祖是陶謙的字號。許劭看穿陶謙是喜歡虛名,內心卻薄情的人。他也預測曹操之父被陶謙部下所殺,曹操必然興兵復仇。較之勢力圈的爭奪戰,復仇戰是非理性的,很可能會陷入不分青紅皂白、累及無辜的殺戮。
許劭的秘書文波與諸葛家的管家甘海,在洛陽結成摯友。二人曾戲稱「海、波一家親」,彼此情誼已深至可以交心。
身為名士的許劭,乃是多方拉攏的物件,但他想從中做最好的選擇。
「琅琊這地方不錯。」聽文波說琅琊國陽都縣的諸葛家有意廷攬,許劭喃喃說道。
「您是說土地嗎?」文波問。
「土地不錯,人也不錯。」
「人是不錯,但已故的諸葛珪只是泰山丞而已,其嫡子也無任官職。甘海是我的舊友,我基於人情向先生拜託。我知道對先生而言,對方分量並不夠,因此,先生也無須勉強。」
「不,琅琊沒有耀眼的人,這是它好的地方。」
「所謂沒有耀眼的人,是說就不會成為群雄爭霸之地?」
「不,在這個時代,哪有什麼地方不是群雄爭霸之地?」
「那是說……」
「我也已經四十過半了,能做事也只有幾年而已。」
「那麼……」文波嚥了一口口水。
琅琊並沒有傲世的英雄。許劭並不甘心只當個人相鑑定家。
「我也夠格成為群雄之一……」許劭偶爾也有這樣的念頭。
許劭的堂伯父許敬,是官至三公的高官。許敬之子許訓也當上三公,甚至許訓之子許相也因賄賂宦官而位列三公。許劭非常看不起許相這個堂侄。許相想利用叔父劭的聲名,經常邀聘他。
「我死也不到許相那兒去!」許劭嗤之以鼻。
許劭偶爾也想追求超乎人相鑑定名人之上的東西。如果想有一番作為,不把握現在就失之晚矣。
「先生好像盤算過了。」文波看出許劭的心情,如此說道。
「不,我尚未盤算。我只是想乘現在賭它一賭。如果諸葛家肯對我禮遇,我也想一爭天下。如果不成,也甘心託身於適當的英雄,當個局外人。」許劭笑著說。
數日後,文波接到陽都諸葛家使者來訊,告知邀聘一事作罷。
「看來要置身局外了,這樣也落得輕鬆。」許劭的笑容有點落寞。
「其他還有什麼地方來邀聘的嗎?」許劭從文櫃中拿出函件,一一過目,時而點頭。
「曲阿嘛……」許劭把函件放回文櫃,喃喃說道。
曲阿乃地名,是現在江蘇省丹陽市,戰國時代以前叫雲陽,但秦始皇討厭該地有「天子之氣」,而削其山、改其名。
當時的揚州刺史是劉繇。本來揚州刺史的駐地在長江的壽春(在今安徽省),但該地已被袁術佔據。劉繇本為反董卓聯盟的主將之一,系兗州刺史劉岱之弟,其時任侍御史,後來才被任命為揚州刺史。不過,袁術卻私自任命惠衢為揚州刺史。
揚州在刺史陳溫死後,情況變得很複雜。如前所述,實力者袁紹任命袁遺為新的揚州刺史,卻遭袁術襲擊而敗逃。袁術起先派陳瑀為揚州刺史,但後來袁術為曹操所敗,欲逃往九江(在今江西省),陳瑀便不接受該項任命。袁術大怒,遂向陳瑀進兵,陳瑀逃至故鄉下邳(在今江蘇省)。於是,袁術重新委任惠衢為揚州刺史。劉繇雖為朝廷命官,但江北既在袁術勢力之下,只好駐在江南的曲阿。
「曲阿,不是劉繇之地嗎?去那兒蠻辛苦的。」秘書文波說。
「為生存,誰都要辛苦,我只是想辛苦得有趣一點罷了。」許劭苦笑道。
兩位揚州刺史之—的劉繇,當然和江北的袁術對立,而且和袁術統領下的江南的孫策也成敵對的關係,處境想必非常辛苦。
這一陣子,江南的孫策正逐步在擴充套件,鞏固亡父孫堅打下的地盤,有時也未必聽從袁術的指揮。
許劭所謂的「想辛苦得有趣一點」,可能就是指處在那樣的狀況吧。
三
「真慘啊!」
諸葛玄帶著哥哥的三名小孩鈴、亮和均,返回襄陽途中,路過徐州下邳,放眼一看,滿目瘡痍。十個月前他返回陽都也路過此地,當時可謂繁榮至極。從中原移民過來的人相當多,熱鬧非凡,房子當然不夠住,因此到處都搭建臨時的小屋。
現在一眼看去,那一大片臨時搭建的小屋居然像夢幻般地消失無蹤了,全部成為灰燼。據說一般的民宅先被焚燒,居民不論男女老幼全遭格殺。那種風吹就垮的小屋,裡面如果不住人,擺著不管,沒多久就自行崩垮了。儘管如此,還是一一被放火,整個地面都被燒成黑褐色。
曹操的復仇戰,從初平四年(193年)的夏天一直到秋天,在徐州殺將開來。徐州牧陶謙的部下殺死逃避董卓之亂的曹操父親曹嵩,奪其財物潛逃的事件,發生在四年前。曹操為了復仇,加入與陶謙敵對的袁紹陣營。
闖入徐州的曹操軍,見人就殺。數十萬男女被殺死,屍體投入泗水。留下「水為之滯流」的悽慘記載。
陶謙從彭城(在今江蘇省)遁走,躲入郯城(在今山東省),緊閉城門。曹操軍攻不下郯城,糧盡離去,但在下邳一帶掠奪、殺戮和放火,連雞犬都不放過,當然不會讓人活著離去,屍體就地遺棄,紛紛化為白骨。
一向膽大的鈴走過遺骸散棄的地方,也不敢睜開眼睛,倒是孔明佇足屍體旁,看得目不轉睛。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孔明回頭問叔父。他才十四歲,卻快和叔父一般高了。叔父沉默不語。因為不管用什麼言辭,都不可能說明眼前地獄般的場景。
「曹操是詩人。」一陣子之後,諸葛玄黯然說道,「感情太過激烈,縱令對好事也不可過激,更何況是對這種事……」
「詩是悠閒的人作的,不是嗎?」孔明說。
「是啊。」諸葛玄點頭,不斷眨著眼睛。十個月前的劫火殘煙還瀰漫著,似乎燻刺了他的眼睛。
萬籟俱寂的死亡世界,突然開始響起聲音,那是急促的馬蹄聲,沙塵霎時籠罩四周。
「難道又開打了?」孔明望著沙塵的方向。
「真是亂世……」諸葛玄回答。
有一支騎兵隊正要通過諸葛玄一行的面前,一騎突然脫離隊伍,奔向他們。
「你們要去哪裡?」粗野的聲音帶著河北腔。
「我們回家鄉奔喪,現在要往荊州。」
馬上的男人滿臉日曬的痕跡,臉一直紅到眼下。連鬍子都帶紅,也許是沙塵的關係。
「是嗎?」男子說這麼一句,就扭轉馬頭,用靴子踢了踢馬腹,揚長追趕騎馬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