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覆最適合了。」夏侯惇說。
「黃蓋嗎?……他不是東吳出身的吧?」曹操總算開啟雙臂。
「是零陵郡泉陵縣出身。」
夏侯惇回答。泉陵靠近現在湖南省南部和廣西區境,在湘水和瀟水合流的那一帶,離孫權的出身地吳郡很遠。周瑜稱將士為兵「長江的健兒」,其實流經黃蓋出身地的湘水注入洞庭湖,並不包含在長江圈中。
孫權之父孫堅被任命為長沙太守時,帶著靠近長沙的零陵出身的黃蓋隨行。雖然自先代就有主從關係,但淵源並不深。到了孫權這一代,周瑜、魯肅等黃蓋眼中的年輕小夥子受到重用。就派閥而言,黃蓋被視為隸屬於張昭。他們都已有年歲,凡事比較慎重,孫權多少會迴避他們。此次有關曹操的問題,孫權亦屏棄他們的主和論。曹操方面調查得知黃蓋心有不平,曾經煽誘他做內應,多少有點反應。
「此人似乎容易激動。」曹丕說。
「不令他激動,就不能讓他做出窩裡反的激烈行動。」曹操說著,抬頭仰望天空。
「派利落一點的人去監視他。他也有可能佯降。」曹丕說。
佯降,就是詐降,表面假裝投降,其實是「接近攻擊」的手段,以往的戰爭經常使用。
「船隊何時完成集結?」
曹操回頭問夏侯惇。
「大概還要兩天。」夏侯惇回答。
「太慢了!……對方的兵力已經部署好了。」
只有左右的人在時,曹操不再掩飾情緒,他已經急躁起來了。
「沒想到裝卸石頭這麼費工夫。」
夏侯惇說。對他的答覆,曹操不加理會。
長江自江陵流往洞庭湖,幾乎是直線南流,至岳陽改走東北向,流至赤壁,中間一段大彎曲。曹操看著地圖,命令道:「軍隊走華容道。」
江陵和赤壁的緯度大略相同,中間有華容道連線,路程需時三天。如果乘船走長江,雖然順流仍需五天。
曹操心想:這樣可以讓軍隊休息兩天。
諸葛孔明透過間諜得知此事。
「北方的人不知道在船上也能休息。」孔明笑道。
曹操軍的兵糧採取就地籌措的原則,因此江陵的船幾乎都是空著出航,但出了江陵之後才發現船速極為緩慢。原先還懷疑是不是荊州的船伕故意怠慢,盤問之下,船伕回答是:「船太輕,船速當然慢。因為要載軍隊才稟報說五天可到。但是空船就不同了,像這種情況還要再三天才能到。」
要使船變重,必須在油口靠岸裝載石頭。曹操軍完全不諳水戰。
「為什麼不早說呢!」
曹操軍的將官斥責船伕。但操船的人全部是投降的荊州人,他們只依照命令列事,即使覺得命令不對勁,也不會向上層反映,他們可不願多管閒事。
載了石頭的船,不先卸下石頭,就無法載兵。因此,進度比預期的落後。孫權的船隊已經透過斥堠,得知曹操軍逼近的訊息。
「已經有三分之二的船隻可以載兵了,要不要命令船隊張帆出擊?」曹丕建議。
「不,從坡上滾下來的石頭要愈大愈好。」曹操搖頭道。
五
被勸誘當內應的黃蓋,立刻將此事報告周瑜。周瑜隨即與贊軍校尉魯肅商談,此事當如何處理,必須仰賴參謀的判斷。
「這是好機會。」
魯肅如此判斷。他希望借佯降掌握勝利的契機。周瑜也贊成,但附加一句:「物件是曹操,想必對佯降有所警戒,這老賊用普通辦法可對付不了。」
魯肅和周瑜分手後,走馬至劉備營舍,去會見孔明。
「來談佯降作戰的事嗎?」
孔明看著魯肅的臉,突然這麼問。魯肅聽了,剎那間臉都發白了。因為黃蓋說曹操勸誘他的事,他極度保密,沒讓任何幕僚知道。為什麼孔明會知道呢?而孔明知道則意味著別人也可能知道。
「放心吧。」孔明微笑道,「在下是從曹操身邊得知的。我方陣營應該沒有別人知道。」
「嚇壞我了!……」魯肅擦拭額頭的汗。
孔明的情報探索觸角伸至曹操身邊,是依賴徐季浮屠集團這條線。他們當中也有人負責處理屍體。曹操方面因疫病而斃命的將兵人數,孔明或許比曹操知道得更正確。
在堆積如山的屍體旁邊,曹操軍的將領有如此的對話:
「怎麼辦?說不定明天就輪到我們了。戰爭到底什麼時才會結束?」
「再忍耐一下,丞相有必勝妙計。」
「這就好……」
「有件事不要張揚出去,丞相打了一根尖銳的樁子到東吳陣營內裡……只要一拉……嘿!嘿……對方的陣營就整個翻倒了,戰爭也就結束啦!……」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不要告訴別人!……那根樁就是敵方一名大將,被我們誘降了。……不行、不行,這個將軍的名字不能說……只能告訴你是零陵出身的人。……不行、不行,不能再透露什麼了。……嘿!嘿!嘿……」
對他們來說,被叫來埋葬屍體的人,不能算是人,和附近的草木沒什麼兩樣。然而,這些人當中,有懷著人類最纖細感情的信徒在。他們有信仰的指導者,透過這批人,情報傳至孔明耳中。孔明的人格受到他們的信賴,他們認為孔明為改善俗世而在努力。
魯肅太過震驚,根本無心詢問孔明此情報的出處。和孔明一起從荊州前來柴桑的期間,他對孔明甚為傾心,因此今天才會找他商談。
「要是被察覺佯降,公覆性命就不保了。」魯肅說。
「曹公當然會懷疑是否佯降,但是,烏林的陣營應該誰都希望他是真正的內應。」
「那我們該怎麼辦?」
「時間緊迫,傳話到敵方那方,說公覆閣下在東吳陣營遭到孤立,而且蒙受屈辱。」
「那是製造謠言?」
「必須比謠言還要逼真。」
「孔明先生有腹案?」
「在下盡力而為。」
孔明說著,緩緩點頭。魯肅並沒有再進一步追問。
「在下衷心希望兩方的結盟能一直持續下去,我們的關係也能如此不變。」
魯肅邊說邊站起身子。剛好突然下起雨來,慢慢地越下越大。
「天氣真巧。」
「這種雨?」
魯肅問,但只見孔明輕輕點頭,就不再說話。
魯肅回到行轅,看到周瑜和程普隔著桌子對坐。除了重臣會議上,不曾看過他們兩人同席過。二人不和是眾所皆知的事。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們兩人交談真的那麼稀罕嗎?」
程普說話時似乎儘量不願動他那厚嘴唇,只看到嘴唇上頭的白色鬍鬚微微地動著。
「不……」
魯肅一屁股坐在擺放弓箭的箱子上。他露出吃驚的神色,毋寧是因為看到周瑜難看的臉色。
「公瑾,沒睡嗎?昨晚?」魯肅問。
「不只公瑾,我也沒睡。……咱們的命運就要在這兒決定了……我們決定讓公覆殉國。」程普說。
「還是要這麼做?」
「這麼做」是指假裝投降、誘敵上當一事。黃蓋當然要有死的準備。
「給曹操的降狀,我已經替公覆草擬好了。……他雖然也寫一手好文章,不過大概無法這麼寫吧。……以江東六郡和山越的三萬兵卒,去抵擋曹公的中原百萬大軍,無異於瘋狂,在下不願為此瘋狂的行徑殉死。這是無謂之死。……」
周瑜背誦自己捉刀的「乞降書」。
「這是大作,贊軍校尉不妨一讀,但切毋外傳。事況緊急,已經教密使送去,現在可能送到曹操手上了。」
程普晃了一下肩頭。
「子敬啊!」周瑜叫魯肅的字,「咱們三人可是搭在同一條船上,浮沉都在一塊兒。……現在搞什麼不和,不有點奇怪嗎?」
「是啊……」魯肅說。
「剛剛公覆的侄兒來過。我告訴他乞降書寫著要帶領數十艘艨衝和鬥艦去投降,為和其他船隻有所區別,船上蓋著紅色幕布。正當要叫人去搜集枝柴的,沒想到這陣雨……天不助我也!」
程普仰望天窗。本來打算蒐集乾草的枯柴,淋上魚膏,用紅色幕布遮蓋起來,等到快接近敵方時再點火燃燒,衝往敵方船隊。但是,沒想到最重要的燃料卻教這場雨給淋溼了。
「只有延期了……還有機會的。」魯肅說。
「乞降書上頭寫說明天要行動。」
周瑜說著,嘆起氣來。
「明天,太趕了……」
魯肅也嘆氣。孔明要傳黃蓋如何不滿的謠言到曹操那邊,明天也真是太趕了。
就在這時候響起敲門聲。周瑜站起來,開啟門。
「哦!他就是剛才那位公覆的侄子。」
似乎還是未滿二十歲的小夥子,帶著一臉興奮的神色走進來。他平日就當黃蓋的差使。
「有乾草枯柴了!一大堆!……孔明先生的軍營幕下放了一大堆!……而且是乾的……」
年輕人太興奮了,連報告都說不清楚。不過,聽得出他說孔明那邊有一大堆沒淋溼的乾草枯柴。
魯肅想起剛才聽到雨聲時,孔明喃喃說了一句「天氣真巧」,不覺點起頭來。
六
陰曆十一月,天氣已經寒冷了。
赤壁的聯軍和烏林的曹操軍,兩方都造起高聳的瞭望臺,觀察敵方狀況。雖然對岸在視野之內,但肉眼分辨不出人的動作。望遠鏡還得到一千數百年後才會出現。
昨天的雨居然停了。從清晨開始,江中偶爾出現兩方的偵察船。
「看到紅色幕布的船了。」察船返回報告。
「哦!大清早?」曹操露出喜色。
「那人果真要投降?」夏侯惇問話帶著提醒的味道。
「應該沒錯,紅色幕布的船一大早就出現了。據報告超過二十艘。」曹操回答。
「但願如丞相所說的,最好不是佯降。」
「如果是佯降,目的可能想燒我們的船隊。不過,昨天的雨一直下到晚上,木柴也全淋溼了。弄乾木柴也要過中午才行。這批船一大早就出來了,我看上面不曾堆放有枯柴。……而且,黃蓋這傢伙好像真的在東吳陣營無立足之地了。」曹操說。
「但願如丞相所言。」
夏侯惇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然而,年輕的曹丕卻說:「也許早上故意露那些船給我們看,中午以後就回去載乾柴,船隻那麼多,輪流回去,我們也看不出來。」
曹操嚴肅地盯著兒子的臉,然後呼叫幕僚,命令道:「如果江中蓋紅布的那批船中,有船回岸的話,一定要來報告。確實將這個命令傳達給偵察船。」
而且,曹操還嚴令每隔一刻報告一次。
過了正午,曹操方面確定蓋紅幕布的船隻沒有一艘回過岸。
蓋紅幕布的船隻,如同黃蓋乞降書上所寫的,是用皮革覆住船體的裝甲兵船,也就是所謂的艨衝和鬥艦。每一艘船頭都尖尖的,看起來相當兇猛。
「他們會不會正在佈下面曬木柴。」
說這話的人是曹丕。
「你這傢伙……」曹操瞪著兒子,說道,「作戰不能一疑再疑,這樣就夠了。想想,艨衝那麼細長,哪有那麼大的地方曬木柴?」
正午約過十刻,原本零落分散的紅幕布船隻慢慢開始聚集起來。
當時一日分成百刻,晝夜各有五十刻,一刻約略比十五分鐘稍短。正午約過十刻,大概就在下午兩點半至三點左右。
曹操陣營漸漸喧嚷起來。
「黃蓋來投降了!」
這是軍事機密,理應極為隱秘,但不知什麼時候大家連要來投降的敵將名字都知道了。
「敵人要崩潰了,準沒錯!」
「敵人快逃囉!我們得趕緊追!」
曹操陣營已感染了勝利的氣氛。
然而,站在瞭望臺上的曹操,卻發覺張掛紅色幕布的船群正往停泊在烏林的兵船隊的上風處靠攏,曹操臉色大變。
「嘿!它們打算圍向上風處!……我猜的果然沒錯。……」站在曹操背後的長子曹丕,用不太有起伏的聲調說道。
曹操緊緊抓住瞭望臺的欄杆,簡直就快抓碎了。
「好在我們的軍船上沒載多少士兵,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曹丕似乎在自言自語。
曹操軍將兵中很多是北方人,大多不喜歡搭船。由江陵往赤壁,大部分走陸路。因此,船上不得不堆載石頭。
說起來也難怪,長江有很多地方風浪如同海上一般洶湧。所謂「南船北馬」,南方人習慣坐船,在船上怡然自得,但北方人一搭上船就整個人暈頭轉向。曹操方面心想採取陸路比較輕鬆,提早到達的兩天時間,正好可以好好休息。
烏林岸邊雖然停泊有大批船隊,但將兵幾乎都已上陸。對曹操來說,龐大的船隊正是從山坡上滾下來的巨石,愈大愈好,所以船隻不能分散。
曹操方面將船和船之間用繩索或鐵鏈捆綁,不知誰看到這種景象時,脫口說出「水上長城」這句形容詞。事實上,這正是構築長城防患敵人的地道北方人想法。
「切斷繩索!鬆開鐵鏈!」曹操張口大叫。
已經太遲了。東風正強烈地吹著。
黃蓋的船群對準連鎖在一起的曹操兵船隊最迎風的地方,用來火攻的船一旦放火,就陸續往那個地方突進,在碰擊的剎那之前,操舵手已躍身跳入水中。黃蓋的船隊也安排了拯救這些人的船隻。
火勢很快蔓延開來,一艘接一艘。
「原來紅幕布的敵船在江中逗留那麼久,是等我方被雨淋溼的船幹啊!……中計了!」
曹丕若無其事地用手掌擋著強光,注視著正在蔓延開來的火焰。
曹操在未下瞭望臺的階梯時,已經高喊「撤退!」
「要走哪一條路?」
夏侯惇大聲問道,因為四周已經哄成一團。
「看來只能走華容道。」
曹操閉起眼睛。這是十餘萬大軍才剛通過的道路,路面已被十餘萬的大軍和輜重車壓壞,加上昨晚的雨,勢必泥濘不堪,但是也只能走這條路了。
「孩兒此次負責殿後,雖然費工夫,但也沿路把路面修好了。孩兒命令士兵用枯草、木柴填埋坑洞,應該連馬都可以通行。因為修補道路,延誤到達時間,還被父親責備呢。」曹丕說。
「你……」
曹操話到一半就打住了。從江陵往赤壁移師,曹丕負責殿後,因為遲到,被曹操狠狠罵了一頓。那時候這孩子一句話也沒提及修道路的事。
為什麼要邊來邊修路呢?——曹操本想這麼問,但想想又作罷。
——反正會撤退,孩兒是預先準備。……
曹丕可能會如此回答。這是曹操不想聽的話。曹操用有生以來最嚴厲的眼神瞪著兒子。
此時,曹丕僅二十二歲。而曹操五十四歲、劉備四十八歲、關羽四十七歲、張飛四十一歲、魯肅三十七歲、周瑜三十四歲、諸葛孔明二十八歲、孫權二十七歲。夏侯惇和程普的年齡不詳,大概超過五十歲吧?
由於風勢的吹煽,燒船的火已蔓延到陸上的營舍。
「敵人來襲!」
情況已經夠危急了,現在又加上敵人來襲,還真令人無法相信真有這一回事。
孫權與劉備聯軍的船隊已經離開赤壁岸邊,正以掩蓋長江之勢直逼烏林江岸。
「趕快撤退!」
曹操跨在馬上,腋下夾著長矛,仰頭看天空,只見燃燒船隻和營舍所生的濃濃黑煙遮掉了大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