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裝腔作勢的,快說吧!”
這是李濤的聲音,聽起來,他是相當著急的。
“事情是這樣的,”張紹光沒有按照李濤的要求去做,把話扯開了。“當時芳蘭被日本人喊住了,談完話後她轉身向悠悠館走去,就在這時,跌了一跤……在窗簾下面有……她著急得很,轉身太快了……這些都是日本人說的。你的劇本也都有這些事……好,現在接著剛才的話繼續講下去。她摔倒了,就在她摔倒到爬起來的一剎那間,芳蘭幹了一件大事啊!……所以,她不願意提及自己摔倒了的事呀。”
“嗯……”
李濤哼了一聲,流露出內心的不安。
“那塊窗簾”,張紹光突然提高了嗓門。“就在那塊窗簾下面捲起來的幾厚米空隙處,她突然發現文保泰的變化。那個叫什麼名字的日本人看到了……哦,是那個沒有鬍子的……”
“土井策太郎……”
此時,策太郎正躲在屏風的後面,蜷縮著身子偷聽他們的對話呢。
“對,就是他。當時,芳蘭是故意摔倒的,她利用極其短暫的瞬間看了看悠悠館。這時,文保泰肯定還活著。大概他坐在別人運來的石碑前面正準備取拓本呢……芳蘭故意摔倒,是想看看文保泰是否正好坐在他平素工作的位裡上。他工作的範圍實際上只限制在那三張日本席內。凡是運到悠悠館的石碑,大部分都是很重的。文保泰一旦冷靜地坐下來,就紋絲不動地埋頭取拓本了。總之,他取拓本,肯定在固定的位置上。為謹慎起見,芳蘭利用時機通過窗簾的空隙,觀察文保泰的動靜……哦,在你的劇本里,可沒寫上日本人叫芳蘭的情節啊!當然,你也沒有寫那兩個日本人離開悠悠館以後又轉回身來。再說,你也沒有預料到會出現這種場面……不過,發現文保泰死時,芳蘭一定要和別人在一起才行……我也調查過,聽說琉璃廠的修古堂主人曾去過悠悠館,估計芳蘭和他是打算謀害文保泰的吧……是的,你在劇本里是那麼寫的吧?!芳蘭摔倒,也就是她暗暗通知修古堂主人之時。可是,兩個日本人突然轉回悠悠館,芳蘭不得不改變計劃。總而言之,那兩個日本人是看到活生生的文保泰了的,芳蘭便抓緊時機,提前執行了預定的計劃了吧……”
“好啊!你真不愧是偵探名家哪!連那麼一點點小事都推斷出來了,我真是服了!”
“告訴你吧。據說芳蘭摔倒以後爬起來時動作顯得特別慢。這個情況也是從那兩個日本人嘴裡掏出來的。”
“你調查得真仔細啊!”
“誰也不注意的細節,往往隱藏著意想不到的線索。比如說,有人會想,她摔倒的姿勢是不自然的,爬起來也會不自然,動作緩慢。其實呢?她慢慢地爬起來,是為了觀察一下文保泰是否像平素那樣坐著不動。另外,窗簾下端有幾釐米空隙,也是事先故意搞的……然後,不就只剩下勾兇器的扳機了嗎?在摔倒後再爬起來的一剎那,芳蘭已經很敏捷地勾了扳機了。怎麼樣?是不是我說的這樣?”
“哦!我除了說你是一個有特殊才能的人之外,再也沒有什麼可講的了。作為韃虜的心腹,你像狗一樣到處聞來聞去,我真替你可惜!新政權成立後,一定會重用你吧。”
“你說的新政權,什麼時候才能產生?”
“你這樣有敏銳觀察力的人,還不明白嗎?”
“我明白的話,就不必辛辛苦苦地做現在這種事了。”
“十年以內……這是我的預言……好,咱們暫時先把這些放一放。我問你,你是怎麼知道芳蘭勾扳機的?”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除了我說的那種情況以外,不可能有別的。芳蘭是個精心安排的人物,程式也很複雜。一旦掌握了線索,她作案的事實便會被全部查出來,她也就難以逃脫了。
“是嗎?……我們確實沒想到會有你這樣善於觀察的人喏。”
“這隻能說你們太過於自信了……劇本作家,我想問你一件事,你有沒有去過現場?”
“沒有,一次也沒有。”棒槌學堂·出品
“一次也沒去過,居然能設計出這樣一個方案,真不簡單啊!”
“不,我只是偶然想出來的。”這時,李濤覺得不必再隱瞞什麼了,乾脆痛痛快快地講出來。“有一次,芳蘭對一個曾在日本學過建築的人說,混凝土結構牢固,很難一下子剝下來。那個人說:‘不會的。’芳蘭就告訴他悠悠館就有這種情況。對方仔細問了情況,芳蘭告訴他,悠悠館裡的柱子是用天然石砌起來的,石塊亂七八糟,柱子的縫隙大小不一,很不像樣……於是,那個人說,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之後,芳蘭把這件事告訴我,還說石頭與石頭之間的縫隙又大又深。這種情況給我印象很深。”
“你根據芳蘭提供的情況,想出暗殺文保泰的辦法以後,是不是拍案叫絕了呢?”
“不,沒有,我的腦子沒有你那麼靈活。當時,我只是把芳蘭講的情況記在腦子裡。過了些日子,芳蘭和我談起文保泰取拓本的事,提到文保泰用的棉花球是一種特殊的取拓本的工具,裡面裝了彈簧。這時,我一下子就把芳蘭講過的石頭間的空隙和棉花球內裝彈簧的事聯絡起來;然後又想出使水泥脫落的辦法……總之,這些事情一股腦兒都在我腦海裡浮現出來了……而且,最理想的是,文保泰大體上,都是在固定的地方工作……我想,如果把悠悠館當作舞臺,能不能在這個舞臺上做些什麼有趣的事呢?”
“於是,你就想出殺人的遊戲來了,是不是?”
這時,張紹光插了一句話。可以聽出來,張紹光說話的口吻帶有輕蔑的成分。
“當時,我正好了解到日本方面打算通過文保泰收買清朝政府的要人。所以,決定把悠悠館當作舞臺……我還和芳蘭商量過這樣做有沒有可能。”
“你索性試一試,是嗎?”
“芳蘭試了多少遍了。”李濤回答說。“她把彈簧插進縫隙的深處,再將類似魔術師使用的那種細長的利劍牢牢地塞進去。劍端約二釐米長的地方塗了烈性毒藥,然後用剝下來的水泥塊蓋上,將毒劍隱蔽起來。這些事做完以後,我們還是不放心。因為,應當怎樣才能使蓋上的水泥塊掉下來,讓毒劍猛射出去的問題還沒解決。之後,芳蘭用結實的細繩子,緊緊地系在水泥塊上,通過排水口把繩子的一端拉到外邊。細繩子是用透明絲編的,肉眼幾乎看不出來。這條細繩正是你講的兇器的扳機。當然,勾扳機也是有竅門的。據芳蘭講,拉繩子,也就是你說的勾扳機,應當迅速有力地猛拉一下,這樣,水泥塊就會被拉下來,毒劍受水泥塊撞擊,便立刻被尾部頂住的彈簧用力彈射出去,飛向前方。
毒劍安在什麼地方呢?這也是經過仔細推敲的。為了對準文保泰坐的地方,芳蘭找了好幾處石縫安裝毒劍,最後才選擇了一個最佳的位裡。然後,悄悄地進行試驗。好在只有她一個人能夠自由進出悠悠館的,而且鑰匙也由她保管,她有很多機會慢慢練習射擊。角度、高度、彈簧的韌性、細劍的選擇,都是經過仔細琢磨的……再加上芳蘭有毅力,工作認真。她反覆試驗,以期達到正式‘演出節目’時胸有成竹,萬無一失。”
“嗬!任何事情在成功之前都要付出很大努力和代價啊!”張紹光說。“看來,在試驗的過程中,也必須考慮設法不留下證據和痕跡。我曾仔細量過,悠悠館排水口的直徑是三釐米。系在細繩上的水泥塊,須穿過排水口拉到館外。問題是怎樣不使人發現插進石縫裡的彈簧。毒劍射出去時,彈簧也必定從石縫裡彈出去,所以石柱下面放字紙簍接彈簧。是不是?”
“哈哈,最後的結論,都被你推出來了……芳蘭在字紙簍裡放了若干舊棉花球。文保泰自制的棉花球都安上彈簧,即使字紙絲裡有很多彈簧,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和注意。”
“設計得真巧妙啊!……不過,芳蘭在試驗的過程中,對假想目標……也就是在文保泰平素工作時坐的地方,放上什麼東西作靶子呢?否則,彈出去的利器會打到對面牆上,再說,也不知道需要多大力量才能擊中目標,那怎麼行啊!”
“是啊!芳蘭用椅子撐著日本席子,把那張席子當作文保泰進行試驗。她猛力射擊,好像刺進去很深。由於劍塗有烈性毒藥,只要透過衣服刺進皮膚,就會達到目的了……”
“看來,非把他殺死不可!”張紹光自言自語地講。
“當然了。我記得芳蘭是那麼說的……”
這時,又聽見椅子的吱吱聲,大概是李濤挪動了身子,想坐得舒服些。
“革命不是兒戲。直截了當地說,革命是你死我活的鬥爭,我們不殺掉他,就會被他殺掉。
你的腦子的確很靈活,可是你不瞭解激烈鬥爭著的世界……這說明你是可悲的……”
“我不瞭解這些,不是更幸福些嗎?……再說,我也不想了解你說的那種世界。”
“你這個人哪,只考慮自己的事……如果我們的親兄弟,甚至子子孫孫永遠做奴隸……如果我們的國家成了外國的殖民地……每當想到這些,我都會不停地流淚。為了洗清屈辱,堅持戰鬥,流血犧牲也在所不惜……要知道,這就是革命,革命就要死人。譚嗣同不是因為搞戊戌政變被處死了嗎?革命沒有不流血的,首先是流我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