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靜聽了轉過頭來,用手捋著鬍鬚沉吟片刻,說道:「先等一等吧,算著日子,若是有信就是這兩日了。」
阿麥卻是沉默不言,半晌後抬頭看向徐靜,說道:「我已命賀言昭下去準備,一旦張生帶騎兵來到,便帶兵西行。」
徐靜聞言一怔,抬眼看向阿麥。
阿麥面色平靜,淡淡說道:「唐紹義那裡容不得我再等了,就算他中了陳起之計,我也不能不救他。」她不能不救唐紹義,就如唐紹義不能不去救石達春一樣,雖然明知道去了就是中了圈套。阿麥不禁苦笑,若是論到計算人心,他們都不是陳起的對手。
徐靜默默地看著阿麥半晌,冷聲說道:「你若就這樣去了,比唐紹義還不如!」
阿麥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訝異之色,沉聲問徐靜道:「先生此話怎講?」
徐靜說道:「唐紹義人雖莽撞尚知不能隨意調動騎兵犯險,你身為江北軍統帥,在不明敵我的情況下就要引兵前去,我且問你,江北軍可是你阿麥一人的私軍?那些將士的性命與唐紹義相比怎就如此輕賤?」
阿麥被徐靜問得面有愧色,啞口無言。
徐靜面色稍緩,說道:「當今之計,只有多派人西去打聽,以不變應萬變!」
阿麥沉吟片刻,緩緩搖頭道:「先生,此法雖穩妥,卻太過保守,不如圍魏救趙。」
徐靜聽得心中一動,問道:「打武安?」
阿麥面現堅毅之色,沉聲說道:「不是武安,而是繞過肅陽,偷襲其後的平饒,截斷姜成翼的退路!」
徐靜心中迅速盤算著,偷襲平饒雖然冒險,但是總比不知肅陽情形就貿然跳進去的要好。徐靜妥協道:「也好,你叫賀言昭帶少許兵往西相迎,記得多帶旌旗虛張聲勢,暗中將精銳調往平饒,不管唐紹義那裡情況如何,你只一擊即走以保實力,切莫戀戰。」
阿麥俱都點頭應了,說道:「先生就留在青州坐鎮吧,以防武安傅悅再有異動。」
徐靜橫了阿麥一眼,沒好氣地說道:「要不你就讓人抬著我隨著你去!」
阿麥不禁笑了,站起身來衝著徐靜一揖到底,「阿麥謝先生。」
翌日,張生帶著騎兵從甸子梁趕至青州,阿麥又從賀言昭青州守軍中抽調了五千精銳出來,親任了主帥帶軍趁夜出了青州。剛繞過了武安,豫州那邊便傳過訊息來,石達春因暗通江北軍的事情敗露,確實是帶著家眷部眾逃出了豫州。
張生與賀言昭聽了心中俱是一鬆,如此看來倒不像是韃子設的圈套了。阿麥心中卻仍是有著莫名的不安,分兵時還囑咐賀言昭道:「唐紹義比咱們早了四五日出發,此時怕是已經到了肅陽,不論成敗俱都會有訊息傳出。你此去肅陽,一定要多派斥候打探,切莫中了韃子的伏擊,一旦看到形勢不對,無須勉強,也不用顧及石達春及唐紹義等人,先緊著自己跑了即可!」
賀言昭聽得心中感動,行禮道:「元帥放心。」
阿麥點了點頭,帶了林敏慎等親衛同張生四千騎兵轉向西南,想要經南路繞往姜成翼身後,奇襲平饒。因俱都是騎兵,阿麥等人速度極快,又防訊息走漏,專派了人截殺韃子的斥候,這樣一來,竟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姜成翼身後的平饒。
夏初平元年正月二十六日,阿麥率騎兵由南繞道至平饒城西南,擇山後隱藏。前去打探的斥候回報,小城平饒正有韃子騎、步兵混雜的大軍進駐,數量不明,但看樣子應該有數萬之眾。
阿麥得到訊息,一直繃緊的嘴角終輕輕地彎了上去,露出不屑的笑意來。這果然是陳起布的一個大局,用石達春引唐紹義前來,然後逼得她江北軍不得不西出……
只是,陳起想不到,今日她便要從這裡破了他這個局!
張生難掩心中的緊張與激動,聲音裡已是隱隱帶著了些顫音,問道:「元帥,咱們要趁夜偷襲嗎?」
阿麥嘴角掛著淡漠的笑意,搖頭道:「不要夜襲,我們要等到明日一早。」
張生微怔,隨即便又明白了阿麥的用意。早晨韃子尚在睡夢中,正處於最疲憊的時候,突然遭遇大規模偷襲,其慌亂可想而知!而自己可以利用早晨天亮明瞭韃子情況,選擇最合適有效的戰術來消滅敵人。
天色已黑,阿麥不想有火光引得韃子注意,所以便只借著月光在地上粗略地畫平饒附近的地形圖給張生幾名將領,邊部署道:「咱們與韃子兵力懸殊,若是硬拼損耗太大,我們遲早要消耗殆盡。不如將韃子驅向南邊,平饒城南便是饒水,河寬水深。今年天氣比往年都要暖得早,我已派人去饒水看過,現在河面的冰層極薄,必經不起大隊人馬的踩踏……」
張生幾名將領聽得眼中似都能放出光芒來,眾人不是沒有參加過大的戰役,可是卻沒有一場能夠和此次相比,用四千騎兵去攻韃子幾萬兵馬,竟還要想著全殲韃子!
這一夜,對於江北軍諸將來說註定是個不眠之夜。而平饒的北漠軍營之中,士兵們睡得很是香甜,可他們萬萬想不到,這可能是他們中很多人的最後一眠。
二十七日清晨,天色剛矇矇亮,北漠軍營中尚還是處於一片靜寂之中,江北軍的騎兵突然從西而來,兵分兩路像兩把利刃一般刺入北漠軍大營。一路騎兵由阿麥親率著只追著北漠的中軍大帳而打,另一路則在北漠大營中往回賓士廝殺,幾次切割之後便將北漠軍中攪了個天翻地覆。
被打蒙了的北漠軍無法得到及時有效的組織指揮,像無頭蒼蠅四處亂撞——正中阿麥心計!
阿麥用騎兵驅趕引誘,把北漠軍引向南方饒水,在饒水岸邊江北軍騎兵展開攻擊,殺北漠軍兩萬餘人。北漠軍無奈之下只得撤向饒水南岸,可饒水冰層極薄,人馬上去之後很快便踏破了冰面,無數計程車兵落水,溺死在冰冷的饒水之中……
平饒之戰終成了一面倒的局勢,幸得江北軍的騎兵兵力單薄,阿麥不敢戀戰,在饒水邊對北漠軍進行剿殺之後便迅速東撤,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戰報傳回豫州,整個北漠軍高層皆被震驚。平饒一戰,北漠損失人馬達五萬之眾,其中被江北軍擊殺者兩萬餘人,還有三萬人是被自己人擠落饒水凍溺而死。本是為剿滅江北軍而設的伏兵,竟被江北軍偷襲,損失大半。
陳起看到戰報之後,將自己關在屋中靜坐了整整一日,直到天黑時才從內開啟了屋門。周志忍等俱在門外等了半日,見陳起開門均沉默地抬頭看向他,周志忍猶豫了一下,方才沉聲說道:「元帥,勝敗乃是兵家常事。」
陳起淡淡地笑了笑,清俊的臉龐上難掩倦意,說道:「我知道,只是此事是我大意了,太過小看了……麥穗。」
「麥穗」這兩字他說得極為艱難,說出後卻不由自主地自嘲地笑了笑,經過了這許多的事情,他怎麼能還以為她還是那個曾經心思單純的阿麥,他怎麼能忘記了她本就是將門虎女,她有朝一日會展翅沖天。
眾人都不敢接話,靜默了片刻才聽有將領問道:「平饒雖敗,但唐紹義卻落入咱們手中,是殺還是——」
「押回豫州吧,」陳起接道,「此人還有用,暫時殺不得。叫成翼回來吧,江北軍此勝之後必會又龜縮回青州,再留無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