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的日子,得了不快活的收場
鳥兒們因為自己心境的和平與個人的安樂,快活得很,一點不知道九月一日那天早晨為了要驚嚇它們而作的種種準備,無疑是把這個早晨作為這一季裡最愉快的早晨之一夾歡迎的。許多小鷓鴣在地上的殘梗之間得意地走著,帶著青年人那一種過分講究的花花公子氣;許多老的呢,顯出一種有智慧有經驗的鳥兒的神氣,用圓圓的小眼睛看著小鳥的輕浮;它們全都不知道即將臨頭的惡運,興高采烈地在清鮮的早晨空氣裡面曬太陽,而一兩點鐘之後卻被打死在地上了。可是我們感傷起來了:還是讓我們說下去吧。這是一個天氣晴朗的早晨,晴朗得使你幾乎不能相信英格蘭的夏季的那幾個月份已經剛剛過去。籬笆、田野、樹木、山和原野,呈現出它們的永遠變換著的濃綠的色調;幾乎沒有一片落葉,幾乎沒有些微的黃色點綴在夏季的色澤之間,告訴你秋天已經來臨。天上明淨無雲;太陽照得明亮而溫暖;鳥的歌聲和萬千只昆蟲的相和聲,充滿在空中;茅屋旁邊的園子裡擠滿了一切顏色又豐富又美麗的花,在濃露之中閃耀著,像是鋪滿了燦爛的珠寶的花床。一切都帶著夏季的特性,它的美麗的色彩還一點兒沒有褪色。
就是在這樣的早晨,一輛敞篷馬車裝了三位匹克威克派(史拿葛拉斯先生自願留在家裡了)、華德爾先生、特倫德爾先生,還有山姆-維勒靠著車伕坐在馭者臺上,開到靠馬路的一所圍場的大門旁邊,那問口站著一個高而瘦削的獵場看守人,和一個穿了半統靴和打著皮綁腿的孩子:帶著一對獵狗,每人還帶了一隻極大的口袋。
「喂,」那人放下踏板的時候,文克爾先生對華德爾耳語說,「他們一定想不到我們打的野味足以裝滿他們的口袋,不是嗎?」
「裝滿嗎!」老華德爾喊。「嘿,是嘛!你裝一隻,我裝一隻;都裝滿之後,我們的獵衣的口袋還可以裝上不少哪。」
文克爾先生對這話沒有作什麼回答,下了車;但是他心裡在想,假使大家在這田野裡等他裝滿了一隻口袋,他們是有很大的可能要受涼了。
「嘿,朱諾,小姑娘——嘿,婆娘;臥下,達夫,臥下,華德爾撫弄著兩條狗說。「喬弗雷爵士當然還是在蘇格蘭羅,馬丁?」」
高個兒的獵場看守人點了點頭,又說了聲是,他有點懷疑地對文克爾和特普曼先生看,兩個人拿著槍的姿式十分古怪,就像是從來沒摸到槍一樣。
「我的朋友們對於這一套還不怎麼在行哪,馬丁,」華德爾說,他注意到那種眼光了。「活到老學到老,這句老話說得不錯。他們有一天會成一個好槍手的。可是還要請我的朋友文克爾先生原諒我這話;他是有過些經驗的。華德爾說到這裡朝文克爾笑了笑。」
文克爾先生在他的藍色領巾上面怯弱地微笑一下作為接受這個稱讚,在他的羞怯的不知所措之中使自己和槍莫名其妙地纏在一道了,假使槍已經裝了彈藥,他一定是不可避免地當場打死了自己。
「槍裡裝了彈藥的時候,你可不能這個樣子拿法呵,先生,」高個兒的獵囿看守人粗聲粗氣地說,「不然的話,你不使我們哪一個成了冷盤才見了鬼啦。」
文克爾先生被這麼一警告,突兀地變動了一下槍的地位,這麼一來,偏巧又叫槍桿子和維勒先生的頭相當猛烈地碰了一下。
「哦!」山姆一邊拾起被敲落的帽子,也揉著額角道:「先生!假使你依然這麼幹法,那麼你將是我們中最快就能裝滿那個口袋,還有剩餘的英雄啦!」
打著皮綁腿的孩子一聽到這話就大笑起來,但文克爾先生對他很威嚴地皺了皺眉頭後,他又裝得他彷彿從小到大都不知道笑為何物的樣子。
「你教這孩子去哪兒給我們送飯去呢,馬丁?」華德爾問。
「十二點鐘的時候,在一樹崗的坡上,先生。」
「那不是喬弗雷爵士的地吧?」
「不是,先生;不過緊挨著它。那是鮑爾德威大尉的地;但是那裡沒有人會妨礙我們,那裡有一塊很好的草地。」
「很好,」老華德爾說。「那末我們越早去越好。那麼,你十二點鐘的時候加入我們那一夥吧,匹克威克?」
匹克威克先生非常想去看打獵,尤其是他對於文克爾先生的生命和四肢有點兒擔心。而且,在這樣誘人的早晨,朋友們去作樂,自己卻回去,這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兒呀!所以,他帶著非常悲傷的神情回答說:
「唉,我看只好這樣了。」
「這位紳士不會打嗎,先生?」高個兒的獵場看守人問。
「不會,」華德爾回答:「而且他腿是瘸的。」
「我倒非常想去,」匹克威克先生說,「非常想去。」
一陣停頓之後。
「在籬笆那邊有一輛手推車,」孩子說。「假使這位紳士的當差的推著他在小路上走,他就可以靠近我們了,過籬笆什麼的我們就抬一抬。」
「再好沒有了,」維勒先生說,他因為熱切地渴望著看他們打獵,所以很有興趣。「再好沒有了。說得對,小傢伙;我馬上去把它推出來。」
但是這裡發生了一個困難。高個兒的獵場看守人堅決反對使一位坐了手車的紳士參加打獵的團體,因為這是大大地違反一切成規和先例的。
這是一個大阻礙,卻不是一個難以克服的阻礙。獵場看守人受了好話的勸誘和受了錢的賄賂,並且把最初提出用這工具的那個有創造性的孩子的頭上「打了一拳,」算是出了氣,於是匹克威克先生被放進了車子,大家出發了。華德爾和高個兒獵場看守人領頭,匹克威克先生由山姆推著壓隊。
「停下來,山姆,」他們在第一片野地裡走了一半的時候,匹克威克先生說。
「什麼事情呀?」華德爾說。
「如果文克爾不換個樣子拿槍,我想我決不能再往前走一步了。」匹克威克先生堅決地說道。
「要我怎麼拿呢?」可憐的文克爾說。
「槍口向著地拿著,」匹克威克先生答。
「這不像個打獵的人呵,」文克爾申辯說。
「我不管那像不像打獵的人,」匹克威克先生回答:「我不能為了體面的緣故在小車裡吃一槍,叫什麼人於以藉此慶祝。」
我知道這位紳士總得要叫什麼人吃一槍的,」高個兒咆哮著說。
「好的,好的——我倒無所謂,」可憐的文克爾先生說,把槍托轉過來向上拿著——「瞧。」
「這就太太平平了,」維勒先生說;於是他們繼續前進了。
「停下!快停下,」他們才走了幾碼遠,匹克威克先生又說道。
「又是什麼?」華德爾說。
「特普曼的槍不安全:我知道那是不安全的,」匹克威克先生說。
「噯?什麼!不安全?」特普曼先生轉過身來,用非常吃驚的語調說。
「你拿得不安全呵,」匹克威克先生說。「我很抱歉我又提出抗議,但是我不能同意再走下去,除非你也像文克爾那樣拿著槍。」
「我看你還是那樣好些,先生,」高個兒獵場看守人說,「不然的話,你不是會打了自己,就是打了別的什麼。」
特普曼先生極其勤快地連忙照著做了,大家重新前進;兩位遊獵家倒提著槍走著,就像出大殯的兩個僱傭執紼人。
兩條狗突然呆呆地站住了,大家偷偷地前進一步,也停了下來。
「這些狗的腿怎麼的啦?」文克爾先生低聲說。「它們站著的樣子多古怪呀。」
「別響,你能不說話嗎?」華德爾輕輕地回答。「你看不出來嗎,它們是在‘指點’?」
「指點!」文克爾說,瞪著眼睛四面看,彷彿希望在那一片景色中間發現這些聰明的畜生促使他們特別注意的什麼特別的美景。「指點!它們指點什麼?」
「留神看著阿,」華德爾說,那時正在興奮的心情中沒有注意那問題。「行啦。」
一陣尖銳的呼呼聲響了起來,汶萊爾先生嚇得倒退了一步,就像是那槍打得不是鳥兒,而是他自己一樣。而槍聲過後的硝煙則迅速地在地上掠了過去,捲上了天,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鳥在哪裡?」文克爾先生說,興奮到極點了,四面八方地看著。「在哪裡呀?」告訴我什麼時候開槍。在哪裡——在哪裡?」
「在哪裡呀!」華德爾模仿著文克爾說著,拾起了獵狗銜來的放在他腳下的兩隻小鳥,故作驚訝地說,「噯,在哪裡!在這裡呵!」
「不是,不是,我是說另外的那些,」狼狽的文克爾掩飾著說。
「這時候是去得老遠了,」華德爾回答,冷冷地把他的槍重新裝上彈藥。
「不到五分鐘,我們可能又要碰到一群了。」高個兒的獵場看守人說。「要是這位紳士現在就開始放槍,也許鳥兒們飛起來的時候他正好把子彈放出槍筒。」
「哈!哈!哈!」維勒先生大笑。
「山姆!」匹克威克帶著斥責道,他很同情他的信徒的那種窘困和無地自容的神情。
「先生。」
「不要笑。」
「當然不呵,先生。」因此,為了保證不笑,維勒先生就在小車後面硬扭曲著臉孔忍住笑,那打綁腿的孩子看見他那副神情覺得非常有趣,就忍不住大笑起來,但是立刻就捱了高個兒的獵場看守人一拳,他呢,因為正需要一個藉口,好轉過身去掩藏自己的笑容。
「了不得,老朋友!」華德爾對特普曼先生說:「不管怎麼,這一次你總是放了槍。」
「是呀,」特普曼先生沾沾自喜道,「我的確是放了。」
「幹得好。下次你會打著什麼的,只要你留神。很容易嘛,是嗎?」
「是呀,很容易,」特普曼先生說。「可是搞得肩膀很疼呢。我幾乎被它撞翻了身。我一點也沒有想到這種小小的火器的反衝力居然有這麼大。」
「啊,」老紳士說,微笑著:「以後你就會慢慢習慣的。喂——你們小車子沒有什麼事了嗎——都妥當了嗎?」
「妥當了,先生,」維勒先生回答。
「那末跟上來吧。」
「請抓緊一點,先生,」山姆說,抬起車子來。
「呃,呃,」匹克威克先生答;於是他們繼續前進。
小車被抬過籬笆旁邊的梯磴,進入另外一塊田野,匹克威克又被放了進去,這時,華德爾大聲地說,「小車停下來吧。」
「是啦,先生,」維勒先生回答,停了下來。
「那末,文克爾,」老紳士說,「你輕輕地跟我來,這次不要太遲了。」
「你放心吧,」文克爾說。「它們在指點嗎?」
「沒有,還沒有呢,噓……現在安靜點兒,跟著我。」於是他們偷偷摸摸地走著,而且本來是可以就這麼靜悄悄地一直走到射擊獵物的最佳方向。但是正在緊要關頭,文克爾先生和他的槍也許是不合還是發生了什麼微妙的糾纏,偶然間居然走了火,幸虧高個兒並沒有站在孩子的旁邊,不然那子彈從孩子的頭頂上射過去的話,就正好打在他身上了。
「嘿,你這到底是幹什麼?」老華德爾說,眼睜睜地看著鳥兒們平平安安飛掉了。
「我一生一世也沒有見過這種槍,」可憐的文克爾回答,他看看槍機,彷彿這樣就會有什麼效果一樣。「那是它自己放出去的。它自己要這樣呵。」
「自己要這樣!」華德爾學他的說法,態度裡帶點兒火氣。「我看它自己要殺人了。」
「不久它就要這樣的,先生,」高個兒用低沉的預言的聲調說。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呀,先生?」文克爾先生憤憤地說道。
「沒有關係,先生,沒有關係,」高個兒獵場看守人回答:「我是沒有家庭的,先生;這個孩子的母親可以從喬弗雷爵士那裡得到相當可觀的一筆款子——假使他在他的地上被打死的話。再裝上彈藥吧,先生,繼續吧。」
「拿掉他的槍,」匹克威克先生在小車裡喊,他聽見高個兒的不祥的暗示嚇壞了。「拿掉他的槍,聽見沒有,你們?」
但是沒有人自告奮勇來服從這個命令;文克爾先生對匹克威克先生投了反叛的一瞥之後,又裝了彈藥;和其他人一道前進了。
我們應該說明,據匹克威克先生說,特普曼先生走的樣子比文克爾先生所取的姿態表現得要好得多。雖然如此,這絕不妨害後一位紳士在行獵的一切問題上是一個偉大的權威;因為,正如匹克威克先生優美動人地說過的,不知為什麼,自古以來就有許多最好的和最能幹的哲學家,他們在理論方面是十全十美的科學之光,但是要自己實際去做的話,卻完全不能夠。
特普曼的辦法如同白水一般的簡單,極其簡單。他具有一個天才的人的敏慧和洞察力,立刻看出應該學會的主要兩點是這樣的——第一,放槍的時候不要傷了自己,第二,也不要傷了旁邊的人;顯然的,把放槍的困難總括起來說的話,最好的辦法是緊閉著眼睛朝天上放。
有一次,特普曼先生開了槍之後,睜開眼來一看,只見一隻肥大的鷓鴣正受了傷落下來。他正要去慶賀華德爾先生的每發必中的成功,那時那位紳士向他走過來熱烈地握住他的手。
「特普曼,」老紳士說,「你瞄準了這隻鳥的嗎?」
「沒有!」特普曼先生重複說——「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