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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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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瞄準了的,」華德爾說。「我看見你瞄的——我看見你選了這一隻——你舉起槍來瞄準的時候我注意你來著;我可以這樣說,世上最好的槍法也不能比這一槍再漂亮了。你對於這玩意兒比我想像的要老練得多,特普曼;你騙我,你以前出過場的。」

特普曼先生徒然帶著一種自制的微笑來否認說他從來沒有那樣。人家把這微笑錯認成了相反的證據;從此以後他的名聲就建立了起來。當然像這種輕易獲得的名聲,並不是單單這一種,而且這種幸運的事情也並不限於打鷓鴣呵。

同時呢,儘管文克爾先生開了無數槍,搞得又是煙又是火的,但卻沒有像特普曼先生那樣留下任何值得注意一下的結果,有些時候,他把子彈耗費在半空裡,有些時候又使它們向著地面呼嘯而過,對於那兩隻狗來說,它們的生活是處於一種毫無保障的狀態之下。當然如果把這個作為任意射擊來看,那是極奇曼妙和富有變化的,但是作為準確目標的射擊來看,這是一個無可逃避的失敗。這是一個既定的公理,「每顆子彈都有它們註定的歸宿。」不過假使把這話用在這裡的話,那麼文克爾先生的子彈一定是不幸的寵兒了,被剝奪了天然的權利,被馬馬虎虎地丟在世界上,沒有了任何歸宿。

「喂,」華德爾走到小車旁邊說,指著他那愉快的紅臉上的滾滾的汗珠:「冒煙的天氣呵,是嗎?」

「真是的,」匹克威克先生回答。「太陽熱得可怕,連我都覺得。我不知道你們怎樣。」

「嘿,」老紳士說,「真熱。但是,已經過了十二點啦。你看見那邊的綠崗子嗎?」

「當然。」

「那就是我們去吃飯的地方;而且拿得穩的,準是像鍾一樣,那孩子一定已經拿了食物筐子在那裡了。」

「真在那兒了,」匹克威克先生說,眼睛發了亮。「這孩子很好。我要給他一先令,馬上就給。那末,山姆,推過去吧。’」

「抓住,先生,」維勒先生說,他一聽有希望吃到東西來了勁。「讓開點兒,小流子。正象那坐車子到泰本去的紳士對車伕說的,即使你看重我的寶貴的性命就不要摔死我。」維勒先生加快步子跑起來,把他的主人敏捷地推到綠崗子那兒,巧妙地把他從車裡倒出來,恰恰倒在食物筐子的旁邊,然後極其神速地開啟筐子。

「小牛肉餡餅,」維勒先生一面把食物擺在草地上,一面自言自語說。「小牛肉餡餅是非常好的東西,假使你認得做餡餅的女人,並且確實知道這餡餅不是小貓做的;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又有什麼關係?它們這樣象牛肉,連賣餡餅的師傅自己也不知道分別在哪裡可。」

「他們不知道嗎,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

「不知道,先生,」維勒先生回答,觸一觸帽沿行個禮。「我曾經跟一個賣餡餅的師傅在一塊兒住過,先生,他是個很討人歡喜的人——而且真是聰明的傢伙——他能夠用任何東西做餅子。‘你養了多少貓呀,布魯克先生,’我同他搞熟了的時候說。‘暖,’他說,‘是嘛——很多,’他說。‘你一定是很歡喜貓,’我說。‘歡喜貓的是別人,’他說,對我擠眉弄眼;‘不過它們要到冬天才上市呢,’他說。‘上市!’我說。‘噯,’他說,‘現在水果上市,貓是過了時。’‘嘿,你這話怎麼講?’我說。‘怎麼樣?’他說。‘就是說我決不會參加肉鋪的聯合組織來抬高肉價呵。’他說。‘維勒先生,’他說,緊緊握住我的手,湊著我的耳朵搗鬼話——‘你不要再提這事了呀——但是那全在乎作料。餅子都是這些高貴的畜生做的哪,’他指著一隻非常可愛的斑紋小貓說,‘我把它們用作料燒做牛排、小牛肉,或者腰子,根據需要。不但如此哪,’他說,‘我能夠把小牛肉做成牛排,或者把牛排做成腰子,或者把這些隨便哪一種做成羊肉,只要市面上變化和口味改變了,說一聲要什麼我馬上就辦到!’」

「這人一定是個前途大有可為的年輕人阿,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微微地發了一陣抖。

「正是嘛,先生,」山姆回答說,繼續幹他騰空食物筐子的工作,「餅子做得呱呱叫哪。舌頭,這是個很好的東西,只要不是女人的。麵包——火腿膝關節,真漂亮——冷牛肉片,非常之好。那些石頭甕子裡是什麼,你這靠不住的小東西?」

「這一隻裡是啤酒,」孩子回答說,從肩膀上卸下兩隻用皮帶結在一起的大石頭甕子——「那一隻是涼的五味酒。」

總而言之現在吃這頓飯是再好也沒有的啦,維勒滿意地瞅著自己佈置的食物。「那末,紳士們,就像英格蘭人裝上刺刀之後對法蘭西人說的那樣——動手吧。」

要大家不辜負這頓豐盛的飯菜,是不必請第二次的;而且也用不著催促,維勒先生、高個兒的獵場看守人和兩個孩子,就在稍微離開了一點兒的草地上把他們的一份大吃起來,一棵老橡樹供給了大家一個愉快的蔭庇處所;一大片耕地和草場的富饒的遠景,點綴著茂密的籬笆和許多樹木,伸展在他們腳下。

「愉快——十分愉快!」匹克威克先生說,他那富於表情的臉上的皮膚,因為太陽曬的,很快就脫了一層皮。

「正是呀,正是呀,老朋友,」華德爾回答。「喂,來一杯五味酒吧。」

「很好,」匹克威克先生說;而他喝了之後臉上的滿意神情證明了這句回答的誠心誠意。

「好,」匹克威克先生說,咂著嘴唇。「非常之好。我要再喝一杯。涼的,非常涼。來吧,紳士們,」匹克威克先生仍然抓住甕頭不放,繼續說,「乾一杯。為我們丁格來谷的朋友們乾一杯。」

在大聲歡呼中大家舉杯喝了。

「我想到了一個調整我射擊準頭的法子,」文克爾先生一邊用小刀切面包和火腿,一面繼續說道:「我要把一隻死鷓鴣放在木樁上,用它來實習,開頭離得近一些,慢點兒地再增加些距離,我想這是非常不錯的練習吧,」「我知道有一位紳士就是這樣練的,」維勒先生介面道,「他就是這麼做的,一開始是離兩碼遠,但是第一槍就把鳥給嚇跑了,以後再也沒有繼續下去了,當然,誰以後再也沒看見他身上再沾著一根羽毛。」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

「先生,」維勒先生回答。

「請你把你的故事留著,等要你說的時候再說吧。」

「當然羅,先生。」

維勒先生霎了一下他那沒有被舉到嘴上的啤酒杯子遮住的眼睛,那樣子是如此地微妙,使得兩個孩子自然而然地捧腹大笑起來,連高個兒也微笑了。

「唔,這的確是頂好的涼五味酒,」匹克威克先生說,急巴巴地看著石甕:「而且天氣熱到極點,嗯——特普曼,我的親愛的朋友,乾一杯五味酒嗎?」

「很樂於奉陪,」特普曼先生答;喝了這杯之後,匹克威克又喝一杯,為的是檢查一下里面有沒有橘皮,因為橘皮總是不對他的口味的;發現裡面並沒有之後,匹克威克先生又喝了一杯祝他們的不在場的朋友健康,然後又感覺到自己義不容辭要提議再來一杯祝賀那不知名的調五味酒的人。

這樣繼續不斷地舉杯,使匹克威克先生受了很大的影響;他的臉上閃耀著極其歡快的表情,笑聲不離嘴,快活的笑意在眼睛裡閃爍。他逐漸屈服於這興奮性的飲料的力量之下,再加上天熱,就尤其失了自主,拚命想記起一支他嬰孩時代聽見過的歌而終歸失敗,想再喝幾杯來加深記憶,結果卻剛剛得到相反的效果;因為忘掉了歌詞,他竟連任何字眼都說不出來了;最後,他站起來打算向他的同伴們發表一篇流利的演說,卻跌進了小車,當時就呼呼地睡著了。

筐子重新裝好了,並且發現要把匹克威克先生從麻痺狀態中喚醒是完全不可能的,於是大家討論了一下,還是叫維勒先生把他的主人推回去呢,還是等他們大家要回去的時候再來找他。終於決定了後一辦法,因為他們這次出征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鐘頭,又因為維勒先生非常堅決地要求參加,因此就決定把匹克威克先生留在小車裡睡覺,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再來喊他。所以他們走了,讓匹克威克先生在樹蔭下面極其舒服地打著鼾。

匹克威克先生要是等不到他的朋友們的回來,一定會打鼾到昏暗的黃昏或是晚上,這是絕對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了。當然大家都以為他會平平安安地在那裡進行他個人的安穩地休眠,但是他卻並沒有平平安安地在那裡睡多長時間,是因為有著這樣的事幹擾了他。

鮑爾德威大尉是一個矮小的兇狠的人,歡喜打一條硬的黑領結,穿一件藍色緊身長外套,他在他的地產上散步的時候,總是帶著一根頭上包著黃銅的粗大的藤杖,還帶著一個園丁和一個副園丁,都是一張馴順的臉孔,鮑爾德威大尉對他們(園丁們,不是手杖)發起命令來,威嚴和兇狠應有盡有:因為鮑爾德威大尉的妻子的一個妹妹嫁了一位侯爵,大尉的房子是一幢別墅,他的領地是「園囿」,這一切對他來說都是非常的崇高、威嚴和偉大。

匹克威克先生還沒有睡了半個鐘頭,小小的鮑爾德威大尉就跨著大步子,盡他的身材和身份所能辦到的迅速地走了過來。後面跟著兩個園丁,鮑爾德威大尉走近橡樹的時候站住了腳,深深吸了一口氣,看看風景,彷彿他覺得風景應該大大地感謝他來注意到它們似的;隨後用手杖使勁在地上一敲,喊他的園丁頭目。

「亨特,」鮑爾德威大尉說。

「是,先生,」園丁說。

「明天早上把這地方輾一輾——聽到沒有,亨特?」

「是,先生。」

「當心替我把這地方弄得像個樣兒——聽到沒有,亨特?」

「是,先生。」

「還有提醒我弄一塊牌子,禁止越界的人、彈簧槍以及其他等等,總之不準一般平民進來。你聽到沒有,亨特;聽到沒有?」

「我不會忘記的,先生。」亨特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請你原諒,先生,」另外一個僕人說,走過來敬一個禮。

「唔,威金斯,你有什麼事?」鮑爾德威大尉說。

「請你原諒,先生——但是我想今天這裡已經有越界的人啦。」

「嘿!」大尉說,怒目四顧。

「是的,先生——我想,他們在這裡吃過飯了,先生。」

「啊,這些該死的簡直無法無天啦!他們真是在這兒吃過飯的,」鮑爾德威大尉一面說一面掃視著那些撒在草地上的麵包屑和食物殘餘。「他們是在這裡大吃了一頓,糟蹋了這麼好的草地,天哪,我倒還希望這些流氓還在這裡,讓我好結結實實地教訓他們一頓!」大尉一面說,一面握緊他粗大的手杖揮舞著,像是與眼前的空氣作戰。

「我希望這些流氓還在這裡!」大尉暴怒地說。

「請你原諒,先生,」威金斯說,「不過——」

「不過什麼?呃?」大尉牛似的吼叫著,他的眼光隨著威金斯的畏縮的眼光看過去,他看到了那部小車和匹克威克先生。

「你是什麼人,你這流氓?」大尉一面說,一面用那粗棍子在匹克威克先生的身體上戳了幾下。「你叫什麼名字?」

「涼五味酒,」匹克威克先生喃喃地說,說著就又睡著了。

「什麼?」鮑爾德威大尉問。

沒有回答。

「他說他叫什麼名字?」大尉問。

「無畏吧,我想,先生,」威金斯畏縮地回答。

「這是他胡說——這是他的該死的胡說八道,」鮑爾德威大尉說。「他現在不過是假裝睡著罷了,」大尉大大地冒火了。「他喝醉了;他是個喝醉了的平民。把他推走,威金斯,馬上把他推走。」

「我把他推到哪兒去呢,先生?」威金斯問,非常畏怯的樣子。

「把他推到魔鬼那裡去,」鮑爾德威大尉回答。

「就是了,先生,」威金斯說。

「且慢,」大尉說。

威金斯站住了。

「把他,」大尉陰惡地笑著說,「把他推到收容無主禽獸的公家獸欄裡去;讓我們看看他清醒了之後還叫不叫自己‘無畏’。嚇唬不了我——他嚇唬不了我。把他推去。」

匹克威克就在這專橫的命令之下被推走了;偉大的鮑爾德威大尉呢,氣鼓鼓地繼續散他的步去了。

那小小的團體回來的時候的驚訝真是描寫不盡的,他們發現匹克威克先生已經不見,並且帶走了手推車。這簡直是從來沒聽說過的事情。請諸位想一想,一個瘤子突然之間擅自站起身來走掉,已經是極其離奇了;但是居然為了作樂推走了一部沉重的手推車,那簡直是奇蹟。他們共同並且分頭找遍了一切偏僻處所和角落,又叫又打唿哨、又笑又喊,一切卻是同樣的結果——找不到匹克威克先生;經過幾個鐘頭的毫無結果的搜尋之後,他們得出一個不能叫人滿意的結論,那也就是說,他們只好丟下他回家了。

同時,匹克威克先生被推進了收容無主禽獸的公家獸欄,還在小車裡睡得天昏地暗,這不僅鬨動了本村所有的孩童,並且還有四分之三的居民都聚集在那兒,等他醒過來看那精彩的瞬間。

例如說當他被推進去已經引起了他們的幸災樂禍式的喜悅,那麼當他醒過來叫了幾聲:「山姆。」之後則是引起了這場喜悅的高xdx潮。而他則迅速地從小車裡坐了起來,驚訝萬分地看著周圍圍觀他的村民時,簡直一時間無法理解自己究竟身處何處。

一聲共同的叫喊,這當然是他已經醒了的訊號;他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什麼事情?」這又引起了一陣叫喊,比第一次更響亮——假使有這種可能的話。

「看把戲呀!」居民大笑著喊道。

「我在什麼地方呀?」匹克威克先生叫。

「在公家魯圈裡,」群眾回答說。接著又引起了一片笑鬧聲。

「我怎麼到這裡來了?我幹了什麼啦?從哪裡把我弄來的?」

「鮑爾德威——鮑爾德威大尉!」是唯一的回答。

「讓我出去,」匹克威克先生叫。「我的當差的呢?我的朋友們呢?」

「你哪有什麼朋友呀。啊哈!」於是來了一隻蘿蔔,後來是一隻馬鈴薯,後來是一隻蛋:還附帶其他一些表示群眾開玩笑傾向的小動作。他們的舉動就像是對待一隻動物園裡一隻正在抓耳撓腮的猴子一樣。

這場面真不知要延長到多久,匹克威克先生的苦頭也不知還要吃多少,這是誰也說不出的,幸虧有一輛飛快駛過的馬車突然停下來,從上面走下了老華德爾和山姆-維勒,前者用比我們寫出來——雖不說是讀出來——要以快的速度從人群裡擠到匹克威克先生旁邊,把他抱進了馬車,後者也正好結束了和本鎮的差役第三回合的單身搏鬥。

「到法官那裡去控告!」成打的人聲這樣叫。

「啊,去呀,」維勒先生說,跳上了馭者座。「替我問候法官——替維勒先生問候一下,告訴他我把他的差役打了一頓,還有,如果他再重用一個的話,我明天就再來打他。趕車吧,老傢伙。」

「我一到倫敦就辦這事,我要叫人控告這個鮑爾德威大尉,告他非法拘禁。」馬車一開出市鎮的時候匹克威克先生就說。

「大概是我們越了界呵,」華德爾說。

「我不管,」匹克威克先生說,「我要去控告!」

「不,你不要,」華德爾說。

「我要,憑著——」但是華德爾的臉上出現一種滑稽的表情,所以匹克威克先生控制了自己,說——「為什麼不呢!」

「因為,」老華德爾忍不住笑地說著,「因為他們會反過來告我們喝了太多的涼五味酒。」

不管怎樣,匹克威克先生的臉上還是露出了微笑;微笑逐漸變成大笑;而後大笑又變成了鬨笑;隨後大家被鬨笑傳染了。因此,為了保持這樣的好興致,他們就在剛才的路邊第一家小酒店坐下來,每人叫了一杯摻水白蘭地,山姆-維勒先生喝了特別濃的一大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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