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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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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子開口講他所偏愛的話題,講了關於一個古怪的訴訟委託人的故事

「啊哈!」上一章結束的時候我們已經簡單地描寫了他的態度和外貌的老頭兒說話了。「啊哈!是誰在講法學院[注]?」

「是我,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回答——「我說它們是古怪的古老的地方。」「你!」老頭兒輕蔑地說,「從前的事情你知道些什麼?那時候,青年人把自己關在那些寂寞的房間裡讀書,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一夜又一夜,他們讀了又讀,看到他們的神志因為半夜裡下苦功的關係發了昏;直到他們的精力耗盡了;直到早晨的光明不再帶給他們新鮮和健康;把朝氣蓬勃的精力奉獻給枯燥無味的老書本子,他們的這種不自然的努力,促使他們倒了下去。到後來在很不相同的日子裡,也就在這些房間裡,人們由於‘生活’和放蕩,結果全得了肺癆病的慢性消耗症或者熱病的急性病症,——這些你又知道些什麼?你知道有多少徒然乞憐的辯護士悲痛地離開律師事務所,到泰晤士河裡找休息之處或者把牢獄作為避難所?這些房子,它們可不平常哪。那古舊的護牆板上一塊嵌板也沒有了,但是,假使它有說話和記憶的能力,能夠從牆上跳出來講它的恐怖故事——人生的浪漫故事,先生,人生的浪漫故事呵——那你說怎麼樣!現在看看它們可能是平淡無奇的,可是我告訴你,它們是奇怪的古老的地方,我寧可聽許多名字怕人的虛構的故事,不願意聽那一堆古老房間的忠實的歷史。」

老年人突然間的興奮和由此而來的一些題目,都是非常令人覺得有些古怪的東西,這就使匹克威克無話可說,老年人恢復了在剛才的興奮中失去的睨視,按住了他急躁的性子說:

「用另外一種眼光看:它們是最平淡無奇和最不浪漫的:它們是多麼妙的慢性磨折人的地方!想想這種事情,窮困的人為了謀這個職業,傾其所有,使自己變成乞丐,使朋友受勒索,而這個職業卻決不會給他一口麵包。等待——希望——失望——恐懼——不幸——窮困——希望——枯萎——出路的絕盡——也許就自殺,或者成了破破爛爛、拖拖遏遏的醉鬼。我說得不錯吧?」老頭兒搓搓手,斜著看了一眼,彷彿很高興找到了另外一個看法來講他的偏愛的話題。

匹克威克先生懷著很大的好奇心看著老頭兒,在座的其他人微笑著,靜靜地旁觀。

「說你們的德國大學吧!」老年人說道,「呸,呸!本國浪漫的故事有的是呢,簡直是俯首可拾,不用走半哩就能找得到的,只是人家從來想不到罷了。」

「我以前的確從來沒有想到這一方面的浪漫故事,」匹克威克先生笑著說。

「你一定是沒有,」小小的老頭兒說,「當然沒有嘛。就像我的一個朋友常常跟我說,‘這些房間有什麼了不得?’」

「‘奇裡古怪的地方可,’我說。‘一點也不,’他說。‘寂寞得很,’我說。‘一點也不,’他說。有一天早上他正要去十f外面的門,忽然中風死掉了。他倒下去頭擱在他的信箱裡,就這麼倚在那裡十八個月。大家都以為他到處埠去了。」

「那末最後怎麼發現的?」匹克威克先生問。

「法學院長決定把他的門撬開,因為他已經兩年沒有繳租錢了。他們這麼做了。撬開了鎖。一架積了很多灰塵的骷髏,穿著藍色上衣、黑短褲和絲拖鞋跌到開門的門房懷裡。古怪,這事。有點兒吧,也許?」小老頭兒把頭更向一邊歪著,懷著說不出的快樂搓搓手。

「我還知道別的一樁,」小老頭兒在他的格格笑聲多少消失了一些的時候又說——「那是發生在克里福德院。頂樓的房客——壞蛋——把自己關在臥室的壁櫥裡,吃了砒霜。賬房以為他逃走了;開了門,貼了召租條子。另外一個人來租了這房子,陳設好了傢俱,住了下來,不知怎麼他睡不著覺——老是不安心和不舒服。‘怪,’他說。‘我把另外一間做臥室,把這間做起坐間吧。他換過來了,夜裡雖睡得很好,但是突然又發現晚上不知怎的讀不下書:他神經過敏起來,不舒服起來,老是剪蠟燭和四面看。‘我真弄不懂了,’有一天晚上他看了戲回來,一面喝著冷酒一面這樣說,他把背靠著牆,為了不致於幻想有人在他背後,——‘我真不懂了,’他說;正說著,當他們眼光碰及那一直鎖著的小壁櫥時,不由從頭到腳起了一陣寒顫。‘我以前就有過這種奇怪的感覺的,’他說,‘我不由得不疑心那壁櫥有什麼毛病了。’他作了一次強大的努力,鼓起了勇氣,用撥火棒一兩下子就打碎了門上的鎖,開了門,啊,天啊,那先前的房客正筆直站在角落裡,手裡還緊緊抓住一隻小瓶子,他的臉呢——罷了!」小老頭兒說完的時候,帶著獰惡的愉快的微笑對他的驚奇的聽眾們的緊張的臉孔環顧一下。

「你講的這些是多奇怪的事情呀,閣下,」匹克威克說,藉助於眼鏡仔細觀察著老年人的臉孔。

「奇怪吧!」小老頭兒說。「廢話;你以為它們奇怪,是因為你完全不懂。它們是有趣的卻不奇怪,因為沒什麼特別。」

「有趣!」匹克威克不由地喊。

「是呀,有趣,不是嗎?」小小的老年人回答,窮兇極惡地斜著瞪了一眼,隨後,也不等回答,就接著說下去:

「我還記得另一個人的些事情——讓我想想——那是四十年前了——他租了這些最古老的學院之一的房子裡面又舊又潮溼又腐爛的已經關了好多年沒人住。這地方有好多關於老太婆的故事,當然這地方決不是很舒服的;但是他想,房子夠便宜,這在他已經是十分充足的理由了——縱使房子比實際上還壞十倍。他不得不買下一些留在房裡的腐朽的傢俱;其中有一樣,是一隻裝檔案的、很大的、笨重的木頭櫃子,上面安裝著玻璃門,裡面有綠色的簾子;對於他來說這東西是派不上用場的,因為他並無檔案可裝;至於衣服,他是隨身帶著的,而且這麼帶著也並不難呀不多嘛。他把還裝不滿一大車的所有傢俱搬過來後分散地放在房裡,為了使那四把椅子可能像有一打,於是他到夜裡就在火爐前面坐了下來,喝他賒欠來的兩加侖威士忌酒的第一杯,一面胡思亂想著到底將來能不能付出這筆酒賬,假使能夠的話,那得多久,這時,他的眼光碰到了木櫃子的玻璃門。‘啊!’他說——

「如果我按舊貨商人的價錢賣了這醜木框的話,我就可以用那筆錢買點稱心的東西了。我對你說,老傢伙,’他大聲地對櫃子說,因為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對著說了——‘如果就算打碎你的軀體也划得來的話,我就要用你來燒火了,馬上就幹。’他剛說了這話,就有一種類乎微弱的呻吟的聲音像是從櫃子裡面發出夾。這使他吃驚不少,但細想之下,或許是隔壁的什麼年青人到外面吃飯後回來了,所以他就把腳擱在火爐架上,拿起撥火棒來撥火。這時候那聲音又響了:那扇玻璃門慢慢地開了,現出一個穿了汙穢而破舊的衣服的、蒼白而憔悴的人形,直挺挺站在櫃子裡。這人形的身材又高又瘦,臉上顯得憂愁和惶急;但是皮膚有一種顏色,整個的人有一種猙獰可怖的和非人間的樣子,決不是世上的活人所有的。‘你是誰?幹啥?’這新來的房客說,臉色變蒼白了:但是他出於本能的把撥火棒舉平,對著那人形的臉上瞄準——‘你是誰?’‘不要用撥火棒碰我,’那人形回答說——‘假使瞄得這麼準投射過來,那就要碰不到遮攔戳在我後面的木頭上了。我是一個鬼。’‘那好,請問,你在這裡幹什麼?’房客結結巴巴地說。‘這個房間,’鬼怪回答說,‘是我的肉體曾經在裡面工作服務過的地方的,可後來是我和我的孩子們卻成了乞丐。這個櫃子是放檔案的,一大堆一大堆,多少年積起來的。在這房間裡,當我由於過度悲傷和希望卻遲遲不能實現而憂鬱死掉的時候,兩個狡詐的貪心漢卻瓜分了我在貧苦的生活裡拚命掙來的財產,一個銅子也沒有留給我那不幸的子孫。我把他們從這裡嚇走了,自此以後,我只有在夜裡唯一一次重回故地,在這我受苦的地方徘徊。這房間是我的:應該留給我。’‘假使你一定要在這裡現形的話,’房客說,他趁著鬼魂喋喋不休地說著的時候定了神,所以很冷靜了——‘我當然很高興放棄這裡;但是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假使你答應我問的話。’‘說吧,’鬼怪嚴厲地說。‘好的,’房客說,‘我這話不單是對你說的,因為對於我聽說過的大多數鬼魂都同樣適合的;在我看來,你們可以去世界最好的地方去,空間對你們來說不是界限,可為什麼你們老是要回到這不幸的地方呢,這是有點兒矛盾的。’‘天啊,這是真的;我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鬼說。‘你看,先生,’房客繼續說,‘這房間是很不舒服的。從那櫃子的樣子看起來,我想它是免不了有臭蟲的。我相信你一定能夠找到更舒服得多的地方:何況倫敦的天氣又是極端教人討厭。’‘你說得很對,先生,’鬼說,很有禮貌,‘以前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我馬上就換換地方吧。’——當真的,他一面說一面就逐漸消失了:他的腿子真的完全隱沒了。‘還有,先生,’房客迫在後面喊他,‘如果你費心地對在別的古舊空屋子游蕩的同類們講講,告訴他們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萬千世界等待們去舒展筋骨,那將受惠不淺。’‘我會說的,’鬼魂回答;‘我們是一群笨傢伙——很笨的傢伙,的確;真想不到我們怎麼糊塗到這步田地。’那鬼說了這些就隱掉了;」老年人用機伶的眼色環視一下全桌的人,加上一句,‘有點兒奇怪的是,他從此以後再沒有回來過。?br>

「這倒不壞,如果是真的,」綴著彩色鈕子的人說,點起一支新雪茄。

「如果!」老頭兒極其輕蔑的樣子。「我想呀,」他對勞頓補充說,「他等一下還會說我在一個律師事務所的時候碰到的一個古怪訴訟委託人的故事也未必是真的哪——我想他一定會如此說的。」

「我不能冒昧的說什麼,因為根本沒有聽見過這個故事現在不能作何評價,」彩色裝飾品的主人說。

「我希望你再把故事說一說,閣下,」匹克威克說。

「說吧,」勞頓說,「除了我別人都沒有聽見過,而且我也差不多忘記了。」

老頭兒向桌子四周圍看了看,比以前睨視得更顯得可怕了,像是因為每人的臉上都顯出關注的神情而得意。然後用手揉揉下巴,抬頭望著天花板,憶起往事。

老頭子講的古怪訴訟委託人的故事

「記不清我打哪兒聽到這個小故事了,不過無關緊要。」老頭說。「假使我按照我碰到這事情的情形講出來,那就得打中間講起,講到末尾的時候再回到頭上去。我只要說明一下,這中間有些事情是我親眼看到的就夠了。其餘的我知道發生過,而且有些當事人現在還活生生的生存著。

「在波洛區的大街上,靠近聖喬治教堂,並且就在同一邊,有一所最小的負債人監獄——瑪夏爾席,這差不多人人都知道的。雖然這改良後的情形比它以前那骯髒汙穢的情形好多了,但對於眼光高的人還是沒有什麼引誘力,或者對於沒有遠慮的人有什麼安慰。新門監獄[注]裡的判了罪的重罪犯人也能有一個和瑪夏爾席監獄裡的無力償付的債務人的一樣好的院子,透透空氣,運動運動。[注]

「也許是因為我的愛好,也許是因為我擺脫不了和這地方聯絡在一起的那些舊事,總之我受不了倫敦的這個地方。這條街是寬的,店鋪子都是寬寬大大的,生意特別紅火。那些來往車輛的聲音,川流不息的人潮的腳步聲——所有來來往往的喧譁聲,從清早鬧到半夜,但是周圍的街道卻惡劣而窄小;貧窮和淫亂在擁擠的巷子裡潰爛著;睏乏和不幸被關閉在這狹隘的牢獄裡;至少在我看來,像是有一種陰沉和悽慘的空氣瀰漫著這裡,給它加上一種齷齪和病態的色澤。

「這幅景象,有許多眼睛——它們早已閉上進了墳墓羅——在最初進瑪夏爾席監獄的大門的時候,曾經相當輕鬆地對它看過:因為無論誰在遭受到第一個不幸的,異常嚴重的打擊後,往往不會一下子就絕望。一個人對於沒有考驗過的朋友是信任的,他記得他的酒肉朋友們在他並不需要幫助的時候那麼大方地表示要為他服務;他抱著希望——幸福的沒有經驗的人的希望——無論他怎麼被最初的打擊所壓倒,這希望還會在他胸中出現,並且在那裡暫時地生長著,直到在沮喪和輕蔑的傷害之下枯萎為止。到了負債者在牢裡萎糜下去,沒有出獄的希望,沒有了自由的權利,處於這種任何辭藻所不能形容的慘境的時候,那些眼睛又是多快地深深陷進了頭顱,在那些由於飢餓而消瘦、由於禁閉而失色的臉孔上發著浮光從間的極端的暴行雖然已經不再存在,但是留下的還很多,足以引起使心房流血的事情。

二十年前,這裡的階石几乎被一個帶著小孩子的母親的腳步踏穿了,他們天天清晨的時候就出現在監獄的門口,帶著一夜不安的悲苦和焦慮之後在那裡匆匆待上一個鐘頭,然後母親再柔順地走開,把孩子帶到古老的橋上,讓他看著河裡面被清晨陽光所渲染的河水的色澤。但她很快就會把孩子放下來,獨自把臉掩在圍巾裡,淌一陣隨時都有可能令她變瞎了的眼淚。對那個孩子來說,他的記憶裡可能全是或者大部分都是眼前這樣的鏡頭,以至於他的臉上並沒有露出什麼表情,他只是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地坐在母親的膝頭上,靜靜地看著母親眼角里偷偷滾落的淚水,然後爬到一個角落裡,嗚咽的睡了過去,對他來說,一切不幸——飢渴、寒冷和貧困——從他的理性的黎明時代就深切地感覺到了:雖然具有兒童時代的形體,卻缺乏兒童時代那無慮的心,天真的笑容和發亮的眼睛。

「父親和母親看見這一點,也看見彼此的情形,懷著一個字也不敢說的慘痛的心思。這健康的、體格強壯的、幾乎勝任任何努力的男子,在嚴緊的禁錮和擁擠的監獄的不健康的空氣之下消瘦下去。這嬌弱的女人在肉體的和精神的雙重影響之下頹喪著,小孩子的小心靈在破碎著。

「冬季來了,嚴寒和苦雨的日子也隨著來了。可憐的女孩子搬到靠近她丈夫坐牢的地方的一間可憐相的房子裡;雖然她因為越來越窮,不得不搬家,但是能離他近一點,她也比以前快樂了。有兩個月,她和她的小伴侶照常來等著開門。但是有一天,她卻沒有來,這還是第一次。到第二天早晨,她獨自來了。孩子已經死掉了。

「人們簡直不懂,他們把窮人喪失親屬冷冷淡淡地說成是死者脫離苦海,生者減輕負擔——我說他們簡直不懂這種喪亡是何等的慘痛。在所有其他的眼睛都冷冷地避開你的時候,有一個沉默的同情的眼色看你一眼——在所有其他的人都捨棄了你的時候,你知道還有一個人同情和熱愛你——這是最深沉的苦難之中的一種依傍、一種支援、一種安慰呵,這不是財富所能換取,也不是權力所能賜予的。這孩子曾經在他的雙親膝下一坐就是好幾個鐘頭,小手耐心地互相握著,瘦削蒼白的臉抬起來對著他們。他們曾經看著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雖然他的短短的生存是不快樂的,雖然他現在獲得了他過去在這個世界上當小孩子時都從未嘗過的那種和平和休息,但是他們是他的父母呵,失去他使他們深深地感到心痛。

「誰只要看見這個做母親的改變了的臉孔,就會明白死亡很快就要結束她這種憂患困苦的景象了。她的丈夫的難友們不敢再過問他的悲哀和不幸,就把他以前和兩個同伴合住的小房間留給他一個人。她和他同住了這房間:沒有痛苦,但是也沒有希望,就這麼拖延著,她的生命慢慢地衰亡下去。

「一天晚上,她在她丈夫的懷裡昏倒了,他手足無措,只好抱她到視窗透氣,使她能夠甦醒過來;那時月光照在她的臉上,使他看出她的容貌的變化是如此之大,嚇得他渾身發軟,竟連抱也幾乎抱她不動,只能像個嬰兒似的蹣跚著。」

「‘放下我來;喬治,’她氣息奄奄地說。他照著做了,自己也在她身邊坐下,用手掩著臉哭起來。」

「‘離開你是很難過的,喬治,’她說,‘但這是上帝的旨意,你應該為我的緣故承受它。啊!我多麼感謝他帶走了我們的兒子呵。他現在是幸福的,他是在天上了。假使他在世上又沒有了母親,那怎麼辦哪!’」

「‘你不能死,瑪麗,你不能死;’丈夫說,跳了起來。他急促地來回走著,用捏緊的拳頭捶自己的頭;然後重新坐在她身邊,把她抱在懷裡,故作鎮靜地接著說,‘振作起來,我的好愛人——請你振作起來。你還會活下去的。’」

「‘再也不會了,喬治,那是不可能的’將死的女人說,‘讓他們把我埋在我們可憐的兒子旁邊,讓我繼續陪伴他,但是你要答應我,假使你一旦能夠離開這可怕的地方,並且有一天能夠發財的話,你要記著把我們移到一個鄉村墓地裡去,在離這裡老遠老遠的地方,我們可以在那裡長眠,親愛的,答應我。’

「‘我答應,我答應,’男子說,急切地跪在她的面前。‘跟我說話,瑪麗,再說一句;看我一眼——只要一眼!——’」

「他住了嘴;因為那隻抱住他的頸子的手臂變硬變重了。一聲深沉的嘆息從他面前的消瘦不堪的身體裡發出;嘴唇動了一下,一絲微笑在臉上浮動了一下,但是嘴唇失了血色,微笑隱退成為僵硬的、可怖的凝視。從此之後他是孤單單一個人在世界上了。」

「這天夜裡,在這悲慘的房間的寂靜和淒涼之中,這不幸的男子在他妻子的遺體面前跪下,呼籲上帝做見證,發了一個可怕的誓:從這個時刻以後他要為她和他的孩子的死亡復仇;從此以後直到他的生命的最後的一刻,他要把全部精力奉獻給這唯一的目的;他的復仇要持久而恐怖;他的仇恨要永遠不減退和消失;而且要找遍全世界追它的目的物。

「最深的失望和幾乎非人類的感情,在這一夜之間就在他的臉上和身體上造成如何兇惡的傷痕,使他的不幸中的夥伴們見他走過的時候都怕得退縮。他的眼睛通紅而遲鈍,他的臉色死人似的蒼白,他的身體彎曲得像是上了年紀。他在精神痛苦的熱江之中幾乎把下嘴唇咬穿,從傷口裡流出來的血滴下了下巴,並且沾汙了他的襯衫和領帶。沒有眼淚,沒有怨聲;但是那種不安的眼色,和他在院子裡走來走去那種忙亂的樣子,說明了在他內部燃燒著的熾熱。

「必須把他妻子的屍體立刻從牢裡搬走。他充分鎮靜地接受了通知,勉強同意這樣做是適當的。搬的時候差不多全監獄的人都圍攏來看遷靈;鰥夫出來的時候大家急忙向兩旁讓開;他匆匆前進,走到靠近門房入口的有柵欄的地方,獨自一人站著,而群眾出乎本能的體貼心情,都從那裡引退了。粗陋的棺材背在扛夫們的肩膀上慢慢地前進。麇集的人群被極度的寂靜籠罩著,只有婦女們的清晰可聞的悲嘆聲和扛夫們在石頭鋪路上移動的腳步聲打破寂靜。他們走到喪偶的丈夫站著的地方,停住了。他把手擺在棺材上,機械地整理一下蓋在上面的樞衣,示意他們繼續走。棺材經過門廊的時候,監獄哨崗上的看守們都脫下帽子,緊接著沉重的大門就把它關在外面。他茫然地看看群眾,沉重地倒在地上了。

「雖然此後幾個星期他一直髮著高熱,日夜被人看守著,然而在最狂亂的囈語之中,他從來沒有一刻忘掉他的喪妻之痛和他的誓言。景象在他眼前變換,一個地方接著一個地方,一件事跟著一件事;他的神志是完全昏迷的;但是這一切都和他心裡的偉大目標有著相當的聯絡。他正在無邊的大海里航行,上面是血紅的天空,下面的洶湧的怒濤正在四面八方沸騰著和淚漩著。他們的前面有另外一隻船,在怒號的風暴中苦苦地奮鬥和擺盪:它的帆被撕成一條條地在桅杆上飄蕩,甲板上擠滿了用繩子扣在船邊上的人,而巨浪時時刻刻衝上船邊,把一些註定遭殃的人捲到冒著泡沫的海里。巨浪在沸騰著的汪洋大水裡推進,具有任何東西都不能抗拒的速度和力量;終於打著前面的船的尾巴,把那船壓碎了。船沉下去的時候水裡起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從這裡面升起一聲如此響亮和尖銳的嘶叫——成百要淹死的人的哀號,混成了一片可怕的呼喊——遠遠超過風暴的吶喊之上,並且迴盪不止,彷彿一直要刺穿空氣、天和海洋。但是那是什麼,有一個白頭髮的老年人,冒出水面,帶著痛苦不堪的神色,喊著救命,和波浪搏鬥著。他一看,就從船邊跳下水,奮力向那裡游過去了。他游到那裡:緊緊靠近那人了。這正是他的相貌。老頭兒看見他來。就拚命想逃開他的掌握,但是徒然。他緊緊抓住他,把他拖到水裡。下水,同他下水,下去五十-深;他的掙扎逐漸微弱了,終於完全停止。他死了;他殺了他,實行了他的誓言。

「他是在一片大沙漠的炙人的沙礫裡旅行,光著腳,孤單單一個人。沙土迷住了他的眼睛,使他呼吸感到困難;細小透明的沙粒飛進毛孔,使他難受得的發瘋。被風捲起來的一大陣一大陣的沙,在灼日之下照得透亮,遠遠地像一條條的火柱在猖撅。死在這淒涼的荒漠裡的人們的骸骨,撒滿他的腳下;周圍的一切都被一種嚇人的光籠罩著;眼界所及之處只有恐怖的景象。他瘋狂地向前衝,徒然想喊出一聲驚恐的叫喚,舌頭卻粘在嘴上。他振起了超自然的氣力在沙裡跋涉,又累又渴,疲憊不堪,終於倒在地上失了知覺。是什麼芬芳的涼爽使他甦醒過來的;是什麼潺潺的聲音?水!的確是泉水;清潔的新鮮的水流在他腳下奔著。他飽喝了一頓,把發痛的四肢伏在岸邊上,陷入一種可怕的神志恍惚狀態了。漸漸接近的腳步聲驚醒了他。一個白頭髮的老年人蹣跚地走過來解他的如焚之渴。又是他!他用手臂抱住那老年人的身體向後拖。他掙扎著,嘶叫著要水——只要一滴水救命!但是他緊緊地拉住了他,用貪饞的眼光看著他的慘痛;當他的沒有生命的頭垂在胸口上的時候,他就用腳把那屍首踢開了。

「熱病離身、神志恢復之後,他一清醒過來就發現自己已經是富有而自由的了。他聽說那位寧願讓他死在牢裡的父親已經在床上壽終正寢了——還說寧願呢!他父親已經讓那些對他來說比他自己的生命還寶貴得多的人由於窮困和無藥可醫的心臟病而死去了——父親一心一意要讓兒子窮得像乞丐,但是因為對自己的健康和精力很自負,所以把這一措置拖延得太遲了,現在只好在另一世界裡咬牙切齒,懊恨自己的疏忽,把財產留給了兒子。他清醒過來的時候發覺了這件事,而且還發覺了很多事。他回想他生活下去的目的,記起了他的仇人是他妻子的親父親——是使他坐監牢的人,也是不管女兒帶著孩子跪在他腳下哀求憐憫、而把她們踢出大門的人。啊!他多麼厲害地詛咒身體的衰弱——因為它阻止了他馬上起來積極進行他的復仇的計劃!

他把他自己從這個悲哀和不幸的場所搬走了,移居在海邊一個清靜的地方——對他來說這並不是希望恢復平靜的心境或是快樂,因為這兩者將與他終生無緣,他這樣做只是為了儘快復元身體和考慮他應該進行的計劃,就在這裡,什麼惡鬼帶給他了一個初次的,極其可怕的復仇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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