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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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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以看出道孫和福格怎樣是生意人,他們的辦事員怎樣是花天酒地尋歡作樂的人;維勒先生怎樣和他的失散多時的父親有一場纏綿排惻的相見;還可以看出聚在「喜鵲和樹樁」的是何等高尚的動物,下面一章會是美妙的一章

在康希爾的弗利曼衚衕的盡頭,一座燻得黑漆漆的房屋的底層的前間,坐著道孫和福格律師事務所的四位辦事員,那兩位先生是威斯明斯特的高等民事法庭的法定辯護士兼高等法院的律師:上面說的這四位辦事員每天在這裡工作,就像被困在深井裡的人一樣,不大容易看到天上的光和天上的太陽,但他們的工作時間恰是在白天,白天看不見星光,而在深井裡的人就有這種機會。

道孫和福格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是一個陰暗、潮溼而且還帶有泥土味的房間,中間隔了一重高高的板壁,遮住辦事員們,不讓他們被一般人看見。房裡有兩把舊的木椅子,一隻不停滴答滴答響著很大聲的鐘,一份日曆,一個雨傘架,一排帽釘,還有幾塊擱板,上面放著幾捆分了類的骯髒檔案、一些貼了標籤的舊松板箱子以及許多破爛形狀大小不一的石制墨水瓶。有一扇通到院子入口的過道里的玻璃門;就在上一章已經忠實敘述過的事情之後的星期五早晨,匹克威克先生由山姆-維勒緊緊跟隨著,在這扇玻璃門的外面出現了。

「進來就是啦!」板壁後面有一個聲音這樣叫,匹克威克先生輕輕敲門的回答。於是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就進了房。

「請問道孫先生和福格先生在家嗎,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問,然後文雅地走近板壁,把帽子脫了拿在手裡。

「道孫先生不在家,福格先生有事,」一個聲音回答道;同時,這聲音的人——耳朵上夾了一支筆——越過隔板,對匹克威克先生看看。

一個高低不平的頭,土黃色的頭髮小心地被分在一旁,用生髮油粘平,捲成半圓形的頭髮梢圍繞著一張呆板的臉,臉上有一對小眼睛,下面配襯著一個髒兮兮的襯衫領子和一條汙穢的黑色闊領巾。

「道孫先生不在家,福格先生有事,」這頭所隸屬的那個人說。

「道孫先生什麼時候回來呢,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問。

「說不定。」

「福格先生什麼時候才有空呢,先生?」

「不知道。」

這時那人開始悠閒地修理他的筆,而另一個在溶一種沸騰性緩瀉劑的辦事員就躲在他的寫字檯的蓋子下面讚歎地大笑著。

「我想就等等吧,」匹克威克先生說。沒有回答;因此匹克威克先生就坐了下來,靜聽著鐘的響亮的滴答聲和辦事員們喃喃的談話聲。

「真有趣,是嗎?」其中的一位——他穿了綴著銅鈕子的棕色上衣。被墨水染成了淡褐色厚呢短褲和布魯徹式的半統靴子——在低聲地細說著關於他昨天夜裡的奇遇的結局。

「好得要命——好得要命,」調沸騰緩汙劑的人說。

「湯姆-肯明斯是主席,」穿棕色上衣的人說:「我到薩摩斯鎮的時候是四點三十分,後來我醉得找不到塞進大門鑰匙的地方了,所以不得不敲醒那個老女人。嘿,如果老福知道了的話,那不知要說什麼呢。說不定要把我辭退了——呃?」

聽了這滑稽的話,所有的辦事員都大笑起來。

「今天早上福格在這裡弄了一個玩藝,」穿棕色上衣的人說,「那時候賈克正在樓上理檔案,你們兩個到印花局去了。福格在樓下坐著,看著信,這時,我們送了傳票去控告的那個在坎怕威爾的傢伙,你們知道的,他來了——他叫什麼名字呀?」

「蘭賽,」曾經對匹克威克先生說過話的那個辦事員說。

「呵,蘭賽——一個尷尬相的主顧。‘唔,先生,’老福說,兇巴巴地盯著他——你們知道他那副樣子的——‘唔,先生,你是來處理事情的嗎?’‘是呀,先生,’蘭賽說,伸手到口袋裡拿出錢來,‘欠款是兩鎊十,費用是三鎊五,都在這裡,先生;當他把一張用髒紙包的錢拿出來時拼命地唉聲嘆氣。老福先看看錢,再看看他,再用他那古怪樣子咳嗽一聲,所以我就懂得是要有什麼花樣了。‘我想你不知道呈文已交上去了吧?所以費用就要增加很多了,’福格說。‘是真的嗎?先生,’蘭賽說,吃驚地往後一縮:「不過昨天夜裡才到期的呀,先生。’‘怎麼不是真的,’福格說,‘我的辦事員剛才去了呈子嘛。威克斯先生,不是傑克孫已經把布林曼和蘭賽的陳述書送去了嗎?’我當然說是的,於是福格又咳了一聲,看看蘭賽。‘我的天!’蘭賽說;‘我急得差點發瘋才湊了這些錢,卻是一點兒也沒有用。’‘一點兒也沒有用,’福格冷冷地說;‘所以你最好回去再弄些錢,趕緊送到這裡來。’‘我弄不到了,憑天罰誓,’蘭賽一面用力地賭咒發誓,一面用拳頭睡著桌子。‘不要威嚇我,先生,’福格說,故意發起脾氣來。‘我不是威嚇你呵,先生,’蘭賽說。‘你是的,’福格說;‘出去,先生;走出這個辦公室,先生,等你知道怎麼檢點行為的時候再來。’唔,蘭賽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福格不讓說,所以他把錢放進了口袋偷偷跑掉了。門剛關上,老福就轉身對著我,臉上掛著甜蜜蜜的笑容,從上衣口袋裡摸出那份呈子來。‘喂,威克斯,’福格說,‘去叫部馬車儘量快快地到法院去把這遞上。費用是完全靠得住的,因為他是個家裡有好幾口子的老實人,一星期有二十五先令的薪水,假使他委託我們辯護的話——到臨了他一定要這樣的——我知道他的東家們會設法替他付了的;所以我們儘量敲他一筆也好,是不是,威克斯先生;這是基督徒的行為,因為,以他的大家庭和小收入,他這樣可以得個教訓,叫他不要借債,對他倒有好處,——是不是,威克斯先生,是不是?’——他一面走開一面微笑得這麼溫和,叫人看見真舒服哪。他真是個呱呱叫的會講生意經的人呵,」威克斯用無限敬佩的聲調說,「呱呱叫,是不是?」

其他三位一致真心誠意地同意這個意思,這小小的故事給了他們無限的最高度的滿足和歡樂。

「這些人可愛得很呢,先生,」維勒先生對他的主人低聲嘀咕,「他們說笑話是第一等,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點頭同意,咳嗽一聲去引動隔板後面的青年紳士們的注意,他們呢,互相談了一陣散了散心之後,就屈尊來注意一下客人了。

「不知道福格現在有了空沒有?」傑克孫說。

「我去看看,」威克斯說,逍逍遙遙地爬下板凳。

「我告訴福格先生說是姓什麼的?」

「匹克威克,」這些言行錄的卓越的主人翁回答道。

傑克孫先生上樓之後立刻就下來了,說五分鐘之後福格先生可以見匹克威克先生,然後又回到他的寫字檯旁邊去了。

「他說他叫什麼名字?」威克斯低聲說。

「匹克威克;是巴德爾和匹克威克的案子裡的被告。」傑克孫回答。

從隔板後面傳出一陣突然的擦著地板走過的腳步聲混合著遏制著的笑聲。

「他們在偷看你呢,先生,」維勒先生低低地說。

「偷看我,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回答。「你怎麼說是偷看我?」

維勒先生指了指後頭算是作為回答,匹克威克先生抬頭一看,才知道四個辦事員都把頭伸在那一重木頭隔板上面,臉上帶著極其津津有味的表情,仔仔細細地觀察和估摸著這位據說是玩弄女性的心和撓亂女性幸福生活的人的身材和相貌。當匹克威克先生抬起頭的時候,上面那一排人頭突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筆頭在紙上劃劃的「嚓嚓」聲。

掛在辦公室裡的一隻鈴突然響了,傑克孫先生應召而去,他從福格的房間裡回來的時候,說他(福格)請匹克威克先生上樓去見面。

因此匹克威克先生上了樓,把山姆-維勒留在下面。後樓的房門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很堂皇的「福格先生」幾個字,傑克孫在門上敲了一下,聽到裡面叫進去,就招呼匹克威克先生進了房間。

「道孫先生在房裡嗎?」福格先生問。

「剛進來,先生,」傑克孫回答。

「請他到這兒來。」

「好的,先生。」傑克孫退場。

「請坐吧,先生,」福格說:「那裡有報紙,先生;我的同事馬上就來的,我們等他來了就談談這件事吧,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依言坐了下去,手裡拿著報紙,卻沒有看,只是打量著眼前的這個人:他看上去像是有了點年紀,滿臉的粉刺,身材看上去就像是個素食者,穿了黑色上衣,黑白相間的褲子和很小的黑色的橡皮靴,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他面前的寫字檯的一部分,或者也許只有桌子那麼多的思想或者感覺。

沉默了一兩分鐘之後,道孫先生——一位肥肥的、很魁偉的、面色嚴厲、聲音嘹亮的人——出現了;於是談判開始。

「這就是匹克威克先生,」福格說。

「啊!巴德爾和匹克威克的案子裡的被告就是你呵?」道孫威嚴地說。

「是我,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

「好,先生,」道孫說,「你打算怎麼樣呢?」

「啊!」福格說,把手向褲袋裡一插,把身體向椅背上一仰,「你打算怎麼樣呢,匹克威克先生?」

「別說話,福格,」道孫說,「讓我聽聽匹克威克先生有什麼話要說。」

「我來,紳士們,」匹克威克先生回答,——溫和地凝視著那兩個搭檔——「我到這裡來,紳士們,是表示我接到你們那天的信的驚訝,並且問一問你們有什麼根據來控告我。」

「根據嘛——」福格剛開始說就被道孫打斷了。

「福格先生,」道孫說,「我有話要說。」

「請你原諒,道孫先生,」福格說。

「說到起訴的根據呢,先生,」道孫繼續說,神情之中帶著嚴然的道學家氣派,「你問問自己的良心和知覺吧。我們呢,先生,我們只是完全按照我們的當事人的話做事。這話呢,先生,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也許可信,也許不可信;但是,假使是真的,假使是可信的,那我毫不猶疑地說,先生,我們起訴的根據是強有力的,不能推翻的。你或許是一個不幸的人,先生,或者你是一個有計謀的人;但是假使叫我宣誓作為一個陪審官來發表意見的話,先生,我要毫不猶疑地說,我對於你的行為只有一個意見。」說到這裡,道孫彷彿自己是受了侮辱的善人似的,把頭一昂,對福格看看,福格把手向口袋裡插得更深些,會意地點著頭用表示完全一致的聲調說,「毫無疑問嘛。」

「唔,先生,請你相信我,」匹克威克先生說,臉上顯出十分痛苦的樣子,「請你相信我,我對於這件事情來說,只是一個不幸的人。」

「唔,希望如此,先生,」道孫回答,「我相信你也許是的,先生,假使你被控告的事情是虛構的,那你的確比任何人還要不幸了,你說怎麼樣,福格先生?」

「我要說的和你所說的恰恰相同,」福格回答說,帶了一種不信任的微笑。

「這作為訴訟的開始的傳票,先生,」道孫繼續說,「是經過正式手續發出去的。對了,福格先生,摘要簿在哪裡?」

「這裡,」福格說,遞過去一本用羊皮紙做簿面的方形的書。

「記錄在這裡,」道孫說下去。「‘米德爾塞爾斯,狗票,寡婦瑪莎-巴德爾控塞繆爾-匹克威克。損失賠償金,一千五百鎊。原告律師,道孫和福格。一八二七年八月二十八日。’完全合乎手續的,先生;完完全全。」道孫咳嗽一聲對福格看看——他也說了一句「完完全全」。於是兩個人又都重新一起看著匹克威克先生。

「那末,你們的言下之意就是說,」匹克威克先生說,「你們真打算進行這件案子了?」

「進行嗎,先生?——那自然是不用說的了,」道孫回答,適合於他的身份的似笑非笑一下。

「所要求的賠償損失金確實是一千五百鎊?」匹克威克先生說。

「關於這一點呢,我還可以老實告訴你,假使我們的當事人聽了我們的勸告,這個數目還要大三倍哪,先生;」道孫回答。

「不過我知道巴德爾太太說過一句話,」福格說,對道孫瞥一眼,「她說少一個銅子兒也不能答應。」

「毫無疑問嘛,」道孫嚴厲地說。因為訴訟是剛剛開始,縱使匹克威克先生想和解,這時也不行的。

「既然你沒有什麼意見,先生,」道孫說,右手開啟一片羊皮紙寫的檔案,左手把一份紙抄的複本熱心地塞給匹克威克先生,「我不妨把這傳票的一份抄本給你。這裡是原本,先生。」

「很好,紳士們,真好,」匹克威克火冒三丈地站起身來:「你們聽我的律師的話吧,紳士們。」

「那是好得很了,」福格說,搓著手。

「好得很,」道孫說,開啟門。

「在我走之前,紳士們,」興奮起來的匹克威克先生在門外面樓梯口轉過身來說,「允許我說一句,在一切最無恥和最下流的事情中間——」

「等一下,先生,等一下,」道孫插嘴說,非常有禮貌的樣子。「傑克孫先生!威克斯先生!」

「噯,先生,」兩個辦事員出現在樓梯底下說。

「我不過是叫你們聽聽這位紳士在說什麼呵,」道孫回答。

「請你說下去吧,先生——無恥和下流的事情,我想你是這樣說的。」

「是這樣說的,」匹克威克先生說,徹頭徹尾地冒火了。「我說的是,先生,在世上所有的無恥和下流的事情中間,這是最無恥和下流的。我再說一遍,先生。」

「你們聽到了吧,威克斯先生?」道孫說。

「你們不會忘了這些話吧,傑克孫先生?」福格說。

「也許你很樂意叫我們騙子吧,先生,」道孫說。「請便吧,先生,假使你覺得有這個意思——就請你叫吧,先生。」

「我就叫,」匹克威克先生說。「你們是騙子。」

「非常之好,」道孫說。「我想你們在下面聽得見的,威克斯先生?」

「啊是的,先生,」威克斯說。

「你們要是聽不見的話,不妨走上一兩步,」福格先生接上去說。

「繼續說下去吧,先生,說下去。你最好是叫我們賦,先生;或者,為了平息你的怒火,你也許高興打我們其中一個吧,請你儘管打吧,先生,只要你高興,我們是絲毫不加抵抗的,請隨便動手,先生。」

因為福格的身體非常誘人地放在匹克威克先生緊握的拳頭所夠的著的地方,所以,要不是山姆強硬地拉著的話,這位紳士會照著他的要求迫切請求行事,這應該是毫無疑問的了。

「你走吧,」維勒先生說,「要是你不是毽子而兩個律師不是球拍子的話,打毽子是很好玩的,不然的話那就興奮得太不快活了。走吧,先生。要是你要打人出出氣,那就到院子裡打我吧;可是在這裡幹,未免是太破費的事情哪。」

維勒先生一點也不客氣地把他的主人拖下樓去,拖到院子裡,一直安全地拖到康希爾大街之後才退到他身後,跟著他去他所想去的任何地方。

匹克威克先生神思不定地向前走著,在公館大廈對面穿過了街,走上了乞普賽德。山姆正開始疑惑他們是上哪裡去,他的主人就回過頭來說:

「山姆,我要馬上到潘卡先生那裡去。」

「那是你昨天夜裡就該去的地方,先生,」維勒先生回答。

「我想是的,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

「我知道是的,」維勒先生說。

「得啦,得啦,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答,「我們立刻去吧;但是我有點兒心煩啦,山姆,你知道哪兒弄得到白蘭地來提提神,你一定知道的。」

維勒先生對於倫敦的知識是廣博而獨到的。他不加絲毫思索地回答說:

「右手那邊第二條衚衕——右邊最後第二家——揀第一座爐子旁邊的雅座,因為那裡的桌子中間沒有腿,別的桌子卻都有,非常的不便當。」

匹克威克先生默然遵從他的當差的指示,並且叫山姆跟著進了這家酒店,於是滾熱的摻上水的白蘭地很快就放在他面前了;維勒先生呢,恭恭敬敬離開了一點兒坐著,不過還是和他的主人同在一張臺子上,也被款待了一品脫黑啤酒。

那是個十分粗陋的房屋,顯然是特別受驛站馬車伕們的光顧的。現在店裡就有一些看樣子是屬於這一行業的飽學之士們正在幾處雅座處喝酒,抽菸。其中有一個胖胖的紅臉男人就坐在對過的雅座裡,有點上了年紀,頗引匹克威克先生的注意。這個胖子抽菸抽得很兇,但是每抽五六口,就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歇一歇,先看看維勒先生,然後看看匹克威克先生。之後他就把臉儘量地埋在一隻一夸爾容量的大杯子裡喝點酒,再對山姆和匹克威克先生看看。之後他就帶著深思的神色再抽這麼五六口煙,於是再對他們看看。最後,這個胖子把腿擱在座位上,把背向牆上一倚,開始不離嘴地抽起煙來,並且透過煙霧對這新來的兩個盯著,彷彿他下了決心要把他們看個透徹。

最初,維勒先生並沒有注意到這個胖子的一步步變化,但當他看見匹克威克先生的眼睛時不時地轉到那胖子身上,他也漸漸注意起來了,並用手罩在眼睛上向那邊凝視,好像他有點兒認識面前的這個人。但是他的懷疑很快就被驅散了;因為胖子噴出一日濃煙之後,慢吞吞地從他的包著他喉嚨和胸脯的圍巾下發出了一陣很低沉不清的聲音,就像是腹中在說話似的——:「嘿,山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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