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匹克威克外傳》小說信息

第二十四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彼得-麥格納斯先生起了妒忌心,中年婦女起了疑懼,因此教匹克威克派們落了法網

當匹克威克先生從樓上下來,到了那間昨晚和彼得-麥格納斯消遣了一晚的房子時,發現這位紳士身上穿戴了那兩個提包和那隻皮帽盒的內容的大部分,穿戴得非常體面,在房裡走來走去,一副非常激動和興奮的面孔。

「早安,先生,」彼得-麥格納斯先生說。「你覺得這怎麼樣呀,先生?」

「確實挺有效應的。」匹克威克先生和藹的回答說,微笑著打量著彼得先生的服飾。

「我想這也差不多了吧,」麥格納斯先生說。「匹克威克先生,我已經送了名片去了。」

「真的嗎?」匹克威克先生說。

「是的,侍者回來說,她要和我見面在十一點鐘——十一點,先生;離現在只有一刻鐘了。」

「時間馬上就到了,」匹克威克先生說。

「是呀,就要到了,」麥格納斯先生回答,「太快了,使我都愉快不起來了——呃!匹克威克先生,是不是?」

「在這種事情上,安心是很重要的,」匹克威克先生髮表意見。

「我真的相信是這樣的,先生,」彼得-麥格納斯先生說。「我現在是很安心的,先生。是當真的,匹克威克先生,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一個男子在這種事情上會顯得這樣的害怕,先生,這是什麼事情呀,先生?沒有什麼可恥的;這只不過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事情,如此而已。一方面是丈夫,另一方面是妻子。這是我對於這件事情的看法,匹克威克先生。

「這是一個非常富於哲學意味的看法,」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說。「但是早飯在等我們了,麥格納斯先生。來吧。」

他們坐下來吃早飯,但是,很明顯的,彼得-麥格納斯先生雖然吹了牛,而他卻是在一種相當緊張的狀態之中,這主要的徵象是:失了食慾,有打翻茶具的傾向,異想天開地言語和舉動,和一種每隔一秒鐘就要看看鐘的剋制不了的傾向。

「唏——唏——唏,」麥格納斯先生這樣笑著,裝作歡暢的神情,並且興奮得喘氣。「只差兩分鐘了,匹克威克先生。我臉色還行嗎,先生?」

「還不怎麼樣,」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說。

略一停頓。

「請你原諒,匹克威克先生;但是你平生幹過這種事情沒有呀?」麥格納斯先生說。

「你是說求婚?」匹克威克先生說。

「是的。」

「從來沒有,」匹克威克先生非常使勁地說,「從來沒有。」

「那末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麥格納斯先生說。

「嘿,」匹克威克先生說,「這我也許倒知道一點兒,但是,既然我所知道的從來沒有實際應用過,你要根據這些來調整你的行動的話,那我就很抱歉了。」

「你給我任何忠告我都會非常感激的,先生,」麥格納斯先生說,又看看鐘;鐘上的長針已經要到十一點過五分了。

「那末,先生,」匹克威克說,「要是我的話,就先深深地稱讚那位女士的美和優越的品德;然後呢,先生,我就說自己怎麼配不上。」

「好得很,」麥格納斯先生說。

「注意呀,先生,只要配不上呵,」匹克威克先生繼續說:「為了表明我不是完全匹配不上的,那末,先生,要把我過去的生活和現在狀況扼要地檢討一下。我想用推理來論證我對於任何別人一定是一個非常中意的物件。然後我就要大大地申述一番我的愛如何熱烈,我的忠誠如何深切。然後我也許就不由自主地要握住她的手。」

「是的,我明白了,」麥格納斯先生說,「這是很重要的一點。」

「然後呢,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繼續說,因為問題似乎在他的眼前變得越來越鮮明起來,他也就越來越起勁了——「然後呢,先生,我就提出這坦白而又簡單的問題,你要不要我?我想我是有理由說她在聽了這句話之後就會扭過頭去的。」

「你覺得這是當然的嗎?」麥格納斯先生說:「因為,假使她不恰好在這地方這樣做的話,那就難處置了。」

「我想她會這樣的,」匹克威克先生說。「因此呢,先生,我就要捏緊她的手,我想——我想,麥格納斯先生,假設我這樣做了之後她不加以拒絕的話,那我就要輕輕地拉開那條手絹——根據我對於人性的少許知識我猜想她會在這時候用它來擦眼睛的——拉開手絹,恭恭敬敬地偷偷吻她一下。我想我是要吻她的,麥格納斯先生;而在這時候,我斷然地認為,假使她到底是要我的話,那她就會對我耳朵裡喃喃表示一聲害羞的答應的話。」

麥格納斯先生跳了起來:對匹克威克先生的聰明的臉孔默然凝視了一會兒,然後(鐘上的針指著過十分的地方了)熱烈地握握他的手,拚命似的衝出去了。

匹克威克先生在房裡大步來回走了幾趟;鐘上的小針也跟著他走動似的走到了半點鐘的字上,這時候,門突然開了。他碰到了特普曼先生的高興的臉孔、文克爾先生的溫和寧靜的容顏和史拿葛拉斯先生的智雋的相貌。

正當匹克威克熱情地歡迎他們的時候,彼得-麥格納斯先生邁著輕快的步伐跑進了房間。

「我的朋友們,這位就是我剛才說到的——麥格納斯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說。

「就是在下,紳士們,」麥格納斯先生有些得意的說,顯然是處在高度的興奮狀態中:「匹克威克先生,請允許你讓我和你說幾句話,尊敬的先生。」麥格納斯先生一邊說著話,一邊就用食指勾住的匹克威克先生的鈕釦洞,半拖半拽的把他拉到的一個窗戶的口子裡,說:

「恭喜我吧,匹克威克先生;我是一字一句都照著你的意見做的。」

「都要得嗎,是不是?」匹克威克先生問。

「要得,先生——再好沒有了,」麥格納斯先生回答說:「匹克威克先生,她是我的了。」

「我真是全心全意的恭喜你了,」匹克威克先生一邊回答,一邊又握著他新朋友的手熱情的握著。

「你的確是該去見一見她,先生,」麥格納斯先生說道:「到這裡來,我請你。紳士們,對不起,我們要先告辭一會兒。」彼得-麥格納斯先生就這樣匆匆忙忙地把匹克威克先生拉了出去,他們走到的門外,來到了位於過道里的第二個門口,停下來輕輕地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女性的聲音說。他們於是就進去了。

「威塞非爾德小姐,」麥格納斯先生說,「允許我介紹我的一個特別要好的朋友,匹克威克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請你讓我介紹給威塞非爾德小姐。」

那位小姐是在房間的裡面一頭。匹克威克鞠了躬之後,就從背心口袋裡拿出眼鏡戴上;他剛這樣做了之後,隨即發出一聲驚呼,臉色變得慘白倒退了幾步:那位女士也發出半遏制住的尖叫,用手掩著臉,撲通坐上一張椅子;因此彼得-麥格納斯先生當場就嚇得動也不動了,臉上表現出極度的恐怖和驚慌,輪流地看著他們。

這,從一切方面看來,當然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事實是這樣的,匹克威克一戴上眼鏡,立刻認出這位未來的麥格納斯太太,就是他昨夜冒冒失失闖進她的房間的那位女士;而眼鏡一架上匹克威克先生的鼻子,這位女士也立刻認出了這張臉就是她見過的被可怕的睡帽包圍著的那張。所以女士發出了尖叫,而匹克威克先生吃驚了。

「匹克威克先生!」麥格納斯先生喊,他壓著內心的恐慌不知所措了。「這是什麼意思,先生?這是什麼意思呀,先生?」麥格納斯先生不停追問說,聲調帶著威脅,並且高了一些。

「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說,由於麥格納斯先生語氣變得專橫起來的那種突如其來的態度有點兒憤慨,「我拒絕答覆這個問題。」

「你拒絕嗎,先生?」麥格納斯先生說。

「是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回答:「沒有這位女士的同意和允許,我是反對說任何會傷害她,或使她會不高興而引起哪些回憶的話的。」

「威塞非爾德小姐,」彼得-麥格納斯先生說,「你認得這人嗎?」

「認得他麼!」那中年婦人慢慢的重複著他的話。

「是呀,認得他嗎,小姐。我是說你認得他嗎,」麥格納斯先生說,其勢洶洶。

「我曾經見過他,」中年婦人回答。

「在哪裡?」麥格納斯先生問,「在哪裡?」

「這個,這個……」猶豫起來的中年婦女突然又立起身來,掉過臉去,堅決的說「這個我決計不能洩露的。」

「我是知道你的,小姐,」匹克威克先生說,「我尊敬你的謹慎小心;我也決不會洩露的,請你相信。」;

「天哪,小姐,」麥格納斯先生說,「你想想我們是處於什麼樣的情況,而你卻如此冷靜——如此冷靜,小姐。」

「殘酷呀,麥格納斯先生!」中年婦女說;這時她抑制不住大哭起來了。

「你就全跟我說好了,先生。」匹克威克先生插嘴說:「要怪的話,那完全要怪我。」

「啊!完全要怪你,是嗎,先生?」麥格納斯先生說:「我——我——我明白了,先生。你現在後悔你的決定了,是不是?」

「我的決心!」匹克威克先生說。

「你的決心呵,先生。啊!不要對我瞪著眼睛,先生,」麥格納斯先生說;我想起你昨晚說什麼了,先生。你到這裡來是為了揭露一個人的欺騙和偽裝,這個人你曾經絕對信任過他的誠實和人格——呃?」說到這裡,麥格納斯先生拖長著聲音冷笑著;並且摘下他的綠色眼鏡——可能他認為這東西在他的爐忌中發作是一種多餘——眨吧著小眼睛,那樣子看上去怕人得很。

「呃?」麥格納斯先生說;然後又更用力的冷笑一下。「但是你要負責任的,先生。」

「負什麼責任?」匹克威克先生說。

「沒有關係,先生,」麥格納斯先生回答說,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這句成語的含義一定是特別廣泛的,因為我們無論在街上、在戲院裡,在公共場所、或者在別的什麼地方看見別人吵架,這句話對於一切最挑戰質問的人都是一種標準的答覆。「你還算是個紳士嗎,先生?」——「沒有關係,先生。」「是我要跟這青年女士說些什麼,先生?」——「沒有關係,先生。」「你是要讓你的頭撞在牆上嗎,先生?」——「沒有關係,先生。」而且還有一點是值得注意的,這普遍的「沒有關係」裡面彷彿隱藏著一種侮辱,比最放肆的謾罵還要能夠在對方的胸中引起憤慨。

我們並不硬想要說這句簡單的成語應用在匹克威克先生身上,就在他靈魂深處喚起了那種在一個俗人胸中必然會喚起的憤慨。我們只是記載這件事實:匹克威克先生開啟房間,突然,喊了一聲:「特普曼來!」

特普曼先生真的來了,顯出一幅非常吃驚的樣子。

「特普曼,」匹克威克先生說,「有一個和這位女士有關的有點難於說明的秘密,造成了這位紳士和我爭執。假使我當著你的面向他保證,這個秘密和他無關,並且和他的事情也毫無關係,而他還要繼續爭論的話,那不用說我要請你注意,那就是他表示懷疑我的誠實,這我認為是極端的侮辱。」匹克威克先生一邊說這話,一邊對彼得-麥格納斯先生含意無窮地看看。

匹克威克先生誠實正直的態度再加上他顯著特色的強有力的語勢,原來是可以說服場中所有略具頭腦的人的;不幸的是在這個時候,彼德-麥格納斯先生的頭腦偏偏是失了理性,從而使他說的話變的毫無意義。因此他非但沒有接受匹克威克先生的解釋——其實照理來說是應該接受的——反而動了更熾熱的,炙人的、傷身體的火性,任情地亂說一氣,又大步走來走去地掀自己的頭髮來加重語氣——他偶爾還對匹克威克先生善良而又仁慈的臉孔比劃比劃拳頭,使得這場可笑的事變化多端。

匹克威克先生呢,因為曉得自己的無辜和正直,又因為不幸把那中年婦女牽涉在這樣一種不愉快的事情裡面而覺得煩惱,所以並不像平常那麼鎮靜。結果是你一言我一語,急執越來越劇烈;最後,麥格納斯先生就叫匹克威克先生等著看吧!匹克威克先生就用可讚美的有禮貌的態度回答說他巴望不到呢,越快越好;因此,中年婦女在恐怖中衝出了房間,特普曼先生也拖著匹克威克先生走了,留下彼得-麥格納斯先生一個人去想心思。

假使這位中年婦女曾經和這多事的世界打過很多交道,或者曾經領教過那些開風立法的人們的風俗和習慣,她就會知道這種氣勢洶洶的事情實在是最無害的了;但是,她的生活大半是在鄉村裡過的,從來沒有讀過國會討論記錄,所以對於文明生活的這一部分精粹簡直是一竅不通。因此,當她到了自己臥室裡、門上了門、開始思索她剛才目擊的景象的時候,最可怖的屠殺和滅亡的圖畫就出現在她的腦海之中了;其中最後想到的是彼得-麥格納斯先生的一幅直挺挺躺著的圖畫,左邊腰部打進去了一發子彈,由四個人抬了口家。中年婦人越想越覺得可怕;最後她決定到本市的行政長官那裡去,請求他立刻拘捕匹克威克先生和特普曼先生。

中年婦人之所以作出這個決定其中主要的一個無疑是證明她對於彼得-麥格納斯先生的忠誠和對於他的安全的關切。她太瞭解他善忌的性情了,一點兒也不敢漏出她一看見匹克威克先生就激動起來的真正原因;而且她也相信只要自己把匹克威克先生撇開,並且不再發生新的爭吵,就可以平定他們的狂暴的妒忌心。中年婦人腦子裡裝滿了這些想頭,於是戴了軟帽,披了圍巾,獨自到市長家裡去了。

這位市長喬治-納普金斯老爺是一位天下難找的大人物,除非有一位腿最快的行人,在六月二十一日這天從日出找到日落,也許可以找到;因為這天據曆書上說來,是全年之中白晝最長的一天,當然也就有最長的時間給他去找了。中年婦女去見他的這天早上,納普金斯先生恰恰是在最激昂和最煩亂的心境之中,因為市上發生了叛亂,一所最大的走讀學校裡的全體走讀生圖謀打破一個討厭的蘋果商人的窗戶;並且罵了差役,投東西打了警官——一位穿高統靴的上了年紀的紳士,他是受命來鎮壓騷亂的,而且是從小到大當了至少有半個世紀的公安警察的。納普金斯先生正坐在安樂椅裡,莊嚴地皺著眉頭和怒火沸騰著的時候,就通報說有位女士有急迫的、機密的和特別的事情求見。納普金斯先生顯出冷靜得可怕的神情,下令說要這女人進來,這命令正如皇帝們、市長們和世上其他偉大的有權力的人們的命令一樣,被服從了。於是,興奮得有趣的威塞非爾德小姐被帶進來了。

「麥士爾!」市長說。

麥士爾是一個身材矮小的跟班,上身長,下身短。

「麥士爾!」

「是,大人。」

「拿張椅子,你就出去。」

「是,大人。」

「那末,女士,請你說吧?」市長說。

「這是一種非常痛苦的事情,官長,」威塞非爾德小姐說。

「很可能的,女士,」市長說。「平靜一些,女士,我說,請鎮靜一下,女士。」說到這裡,納普金斯先生顯出了仁慈相。「然後你再告訴我你來是為了什麼官司,女士。」說到這裡,「市長」戰勝了「男子」,他又顯得威嚴了。

「來報告這個訊息,官長,在我是很為難的,」威塞非爾德小姐說,「但是我恐怕這裡要發生決鬥。」

「在這兒嗎,女士?」市長說,「哪兒呀,女士?」

「在伊普斯威契呵。」

「在伊普斯威契,女士——在那兒發生決鬥!」市長說,完全被這個念頭給嚇住了。「不可能的,女士,我認為在這個市鎮上絕對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誰也不要想會有這種事情。哎呀呀,小姐,你知道我們的地方政治活動嗎?相信你不曾聽到過,但是,是的,我曾經在去年五月四日衝進一個競技場,只帶了六十個特別警察,而且冒著成為激怒的狂熱的群眾的怒火之下的危險,阻止了兩場惡猛的鬥拳比賽!咳,在這兒居然有人下賤到這般田地,」市長自言自語道,「竟企圖擾亂本市的治安活動。」

「我的報告不幸是太正確了,」中年婦人說,「爭吵時我在場。」

「這是再意外也沒有的了,」吃驚的市長說。「麥土爾!」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