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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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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歷來的官廷記者都遠為詳盡地描寫一個單身漢的宴會——鮑伯-索耶先生在他波洛的寓所請客的情形

在波洛的蘭特街特有的寧靜的氣氛,給人帶來一種輕微的憂鬱感。這街上總是有許多房屋出租;而且這是一條十分偏僻小街,它的四周十分寧靜。按照嚴格的來說,蘭特街的房屋不能稱為第一流的住宅;然而它是最令人中意的地點。倘使有人要超脫塵世的喧鬧,要避開無謂的煩惱,要置身於沒有引誘他窺探窗外的任何可能性的地方,那麼我們建議他無論如何要到蘭特街去。

在這幸福的隱僻處住了少數漿衣匠,一些訂書工人,破產法庭的一兩個監獄官吏,幾個僱傭船塢上的小戶主,數得出的幾個女服裁縫,還夾雜幾個包工的裁縫。大部分居民不是把精力用在出租有傢俱的房間,就是獻身於那有益健康、增加氣力的事業——斬肉。這街上的沉靜的生活的主要象徵是綠色的百葉窗、召租條子、黃銅門牌和門鈴把手;活躍的東西的主要標本是酒店裡的茶房、做鬆餅的青年人和烤馬鈴薯的中年人。人口是流動十分頻繁,常常有人到結賬日就不見了,而且通常都是在夜裡。國王陛下的賦稅是很難在這幸福之谷徵收到的;租額是不明確的;自來水是常常停的。

鮑伯-索耶先生在約請匹克威克先生的那天晚上,老早就裝飾了他的二層前樓的火爐的一邊;另外一邊卻是班-愛倫先生收拾整理的。接待客人的準備已經接進尾聲。過道里的雨傘已經堆到後房門外的小角落裡;女房東的女僕的帽子和披肩已經從扶梯上拿走;靠街的大門口擦鞋毯上放了兩雙木展;一支廚房用的蠟燭,豎著一根很長的燈芯,在樓梯口的視窗上活潑地燃著。鮑伯-索耶先生親自到大街上的地下酒店買了酒,而且趕在送酒人之前回了家,防止送錯人家的可能。五味酒預先在臥室裡的一口淺鍋裡預備好;一張鋪著綠色粗絨檯布的小臺子已經從客堂借了來,預備打牌用的;所有的杯子,以及特地從酒店裡借來的一些,都排列在一隻大淺盤裡,放在門外面的樓梯口。

這一切佈置是非常令人滿意的,然而坐在火爐旁邊的鮑伯-索耶先生臉上卻籠罩著一層陰雲。不僅如此,緊盯著爐子裡的爐火發楞的班-愛倫先生,臉上也有一種相同的表情;他打破長久的沉默開口說話的,聲調裡也帶著憂鬱:

「真是倒楣,她偏偏在這時候發作起來。她至少應該等到明天再發作呀。」

「那是她刻毒啊,那是她刻毒啊,」鮑伯-索耶先生煩躁地回答說。「她說既然我請得起客,就應該付得出她那筆混賬的‘小小的賬目’」

「拖了多長時間了?」班-愛倫先生問。順便說一句,所謂賬目,實在是人類歷來的天才所創造的一個最特別的火車頭,它可以「拖」過人的最長的壽命,決不會無緣無故停下休息一下。

「好像是一個月零幾個星期,」鮑伯-索耶先生答。

班-愛倫先生失望地咳嗽一聲,朝火爐頂上的兩根鐵條之間若有所覺地看了一眼。

「假使他們都來了之後,她偏偏在那時候大鬧一場,那不是糟糕透了嗎?」班-愛倫絕望的說。

「可怕,」鮑伯-索耶答,「實在是太可怕了。」

輕輕的叩門聲。鮑伯-索耶先生對他的朋友無助地看看,說了聲請進;於是,一個穿黑色棉紗襪子的、骯髒的、邋里邋遢的姑娘——人家都會認為她是一個窮困不堪的衰老垃圾夫的沒人教管的女兒——伸進頭來說:

「對不起,索耶先生,賴得爾太太要跟你說幾句話。」

鮑伯-索耶先生還沒有回答,女孩子一縮頭就不見了,彷彿是有人在她背後用勁拽了一把;這神秘的姑娘剛剛走了,門上又響起了敲門聲——這是一種銳利的敲門聲,似乎是說:「我來了,我就進來了。」

鮑伯-索耶先生帶著恐懼神色望了他朋友一眼,又喊了一聲「請進」。

這一聲招呼根本是沒有必要的,因為鮑伯-索耶先生還沒有開口之前,一個矮小而又兇狠的女人已經衝進房來,激昂得全身發抖,忿怒得滿臉發青。

「啊,索耶先生,」矮小兇狠的女人說,故作鎮靜的說,「假如你發發慈悲把我這筆小小的賬付了,我就謝謝你,因為我今天下午要交房錢哪,房東現在正在下面等著。」說到這裡,那矮小女人拄搓手,把視線越過鮑伯-索耶先生的頭頂緊緊盯著他後面的牆壁。

「我非常地抱歉,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賴得爾太太,」鮑伯-索耶先生一臉無奈地說,「但是——」

「啊,那倒沒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矮小的女人答,發出一聲刺耳的嗤笑。「今天以前我不一定討這筆錢;至少,錢儲存在你那裡和儲存在我這裡都是一樣的,因為反正是給我的房東。你答應我今天下午還帳的,索耶先生;在這裡住過的每一位紳士都十分守信用,因為無論誰既然自稱紳士,就當然應該紳士一點呵,先生。」賴得爾太太昂起頭,咬著嘴唇,更用力地推搓手,對牆壁更是緊緊盯著。顯而易見,當鮑伯-索耶先生用東方寓言的方式講話的時候,她發起火來了。

「我非常地非常地抱歉,賴得爾太太,」鮑伯-索耶先生說,卑恭得無法比擬,「但是事情是這樣的,我今天進城是失望而歸的,」——所謂城鎮真是個奇異的地方,常常有數量驚人的人在那裡失望呢。

「哦,不過,索耶先生,」賴得爾太太說,站在凱得敏斯特花絨地毯的一棵紫色的花椰菜上,「那些事與我有什麼關係,先生?」

「嗯——嗯——我保證,賴得爾太太,」鮑伯-索耶先生避而不答她的問題,「在下星期三之前就可以把這事處理得妥妥當當,而以後就可以按照比較順利的方式進行下去。」

這正是賴得爾太太所需要的。她衝到倒楣的鮑伯-索耶的房裡來,就是一心想大鬧一下,明知道討賬的事是一定不會成功,分文也討不回來。由於她剛在廚房前同賴得爾先生初步交鋒過幾句,所以她小小發作一通是可以說是無傷大雅的。

「那麼你以為,索耶先生,」賴得爾太太說,提高噪門以便讓鄰居們都聽見,「你以為我要一天又一天地讓人白佔著我的房子,不但不想付房錢,連買新鮮奶油和方糖給他吃早飯的錢,還有每天送到大門口的牛奶錢都不付嗎?你以為一個辛辛苦苦勤勤懇懇的苦命女人,在這條街上住了二十多年的一個女人(十年在對街,九年零九個月就在這座房子裡),她從來就沒有別的事可做,只好替一些懶鬼們白白辛苦到死,讓他們永遠逍遙自在抽菸喝酒和遊蕩,他們本來倒應該用手做點什麼來想辦法還債?你以為——」

「我的好人,」班傑明-愛倫先生趕忙勸慰地插嘴說。

「請你把意見留著說給自己聽吧,先生,」賴得爾太太說,突然打斷她的言語的高xdx潮,用動人的傲慢而莊嚴的口吻對第三者說起來。「我並不知道,先生,你有何種權利向我說這種話。我想我並沒有把這房子租給你呵,先生。」

「當然,你沒有租房給我,」班傑明-愛倫先生說。

「很好,先生,」賴得爾太太答,逞著傲慢的客氣。「那麼,先生,你還是自管自地只去弄斷醫院裡的可憐人的手臂和腿好,先生,不然的話,說不定這裡有人就要管你了,先生。」

「你是一個多麼不可理喻的女人呵,」班傑明-愛倫先生無奈說。

「我請你原諒,年輕人,」賴得爾太太說,氣得冒出一身大汗。「請你再這樣說我一遍吧,好不好,先生?」

「我說那個字眼並沒有得罪你的意思呵,太太,」班傑明-愛倫先生答,替自己想想有點無奈。

「對不起,年輕人,」賴得爾太太用更大、更斷然的聲調質問說。「你所謂的女人是指誰呀?你那是指我嗎,先生?」

「唉,保佑我純潔的心!」班傑明-愛倫先生說。

「你是不是在說我,我問你,先生?」賴得爾太太惡狠狠地打斷他的話說,把門一推,開得大大的。

「噯,當然是的,」班傑明-愛倫先生答。

「是嘛,你當然是指我的,」賴得爾太太說,逐漸退到門口,把聲音提到最高度,特地為了能讓廚房裡的賴得爾先生聽見。「是嘛,你當然是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們可以放心大膽在我自己家裡侮辱我,同時我的丈夫卻坐在樓下睡大覺,就把我當作街上一條無家可歸的狗似的毫不在意。他自己應該覺得害羞呵(賴得爾太太說到這裡抽咽一下),讓他的妻子受這班年輕的侮辱活人身體的東西、這班叫公寓坍臺(又抽噎一下)的東西這樣欺負,讓她受盡人家的凌辱;他是個下賤的沒有一點骨氣的膽小鬼,不敢上樓來對付這些流裡流氣的人——不敢——不敢上來!」賴得爾太太停頓了一下,聽聽這些反覆的辱罵是否已經激動了她的配偶;她發現那並未成功,於是帶著滿臉怨恨的抽噎跑下樓去;這時候,大門上發出連續兩下的叩擊聲:因此她就發出了一陣歇斯底里的哭泣,還夾帶著悲哀的呻吟,這樣延長到敲門聲重複了六次的時候,她忽然在一種不可控制的精神力量之下驅使,把全部雨傘統統扔在地上,然後鑽進了後客堂,嚇人的砰一聲狠狠的帶上了門。

「索耶先生住在這裡嗎?」大門開了之後,匹克威克先生說。

「是的,」女僕說,「二樓。走上樓梯之後,你面前那扇門就是。」這個在塞士克的土著之間長大的女僕這樣指點過之後就走下廚房的階梯去了,手裡拿著一支蠟燭;她十分滿意自己所做的一切,以為她在那種情景之下可能需要她做的都做了。

史拿葛拉斯先生最後進來,雖然白費了不少手腳,終於扣上了門鏈,關上了大門;朋友們蹣跚地爬上了樓,才受到鮑伯-索耶先生的接待,他不敢下樓迎接,因為害怕賴得爾太太忽然從半路殺出來。

「諸位好嗎?」那位十分狼狽的學生說——「很榮幸——當心那些杯子,」這一句是提醒匹克威克先生的,因為他把帽子放在那淺盤裡了。

「噯呀,」匹克威克先生說,「真是對不起。」

「沒有關係,不要介意,」鮑伯-索耶說。「我這裡的房子實在太小了點兒,但是你們假設去看一個年輕的單身漢,那是一定不能計較這些細節的了。請進。我相信你們以前見過這位紳士的吧,」匹克威克先生和班傑明-愛倫先生握了手,他的朋友們也照樣做。他們剛剛各自就座,又聽見一連兩聲的敲門聲音。

「我希望是傑克-霍布金斯!」鮑伯-索耶先生說。「聽。是他。上來,傑克;上來,」

樓梯上傳來一陣快速沉重的腳步聲,傑克-霍布金斯出現了。他穿了一件黑天鵝絨背心,上面有黑地白點的鈕子,藍色條紋的襯衫上裝了白色的假領。

「你遲到了,傑克!」班傑明-愛倫先生說。

「在巴騷洛纓家裡把時間耽擱了,」霍布金斯答。

「有什麼特別新聞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有個十分有意思的偶然事件,已經送到臨時病房裡了。」

「那是什麼意思呀,先生?」匹克威克先生不解問。

「不過是一個男子從第四層樓的窗戶裡跌了下來——但是情形非常好——的確是非常好。」

「你是說病人的傷情是很容易痊癒的吧?」匹克威克先生問。

「不,」霍布金斯不以為事地回答說:「不,倒不如說他是不容易痊癒的。但是明天卻要動一次大的手術——假如是史賴攝主刀,那就大不必擔心了。」

「你們認為史賴攝先生的醫術很高明吧?」匹克威克先生說。

「世上最好的,」霍布金斯答。「上星期他把一個孩子的腿從關節裡切下來——那孩子吃了五個蘋果和一塊薑汁餅——就在手術完成了兩分鐘之後,孩子自己還不知道,他說他不能躺在那裡讓人家當做笑柄;假使手術再不開始,他就要告訴他母親了。」

「噯呀!」匹克威克先生十分驚訝地說。

「呸,那算不了什麼,算不了什麼呵,」傑克-霍布金斯說。「是不是,鮑伯?」

「這的確算不了什麼,」鮑伯-索耶先生答。

「順便告訴你,鮑伯,」霍布金斯說,幾乎不可覺察地向匹克威克先生聚精會神的臉上掃了一眼,「昨天夜裡我們收了一個奇怪的病人。也是個小孩子,他吞了一副項圈。」

「吞了什麼,先生?」匹克威克先生不解地打斷他說。

「項因,」傑克-霍布金斯答。「不是一下子吞下去的,你應該知道,那項圈實在是太大了——你也吞不下,別說小小的孩子了——呃,匹克威克先生,哈!哈!」霍布金斯似乎非常得意的賣弄自己的詼諧勁兒;接著說——「經過是這樣的;——那個小孩的父母都是窮人,他們住在一個弄堂裡。小孩的大姐姐買了一副項圈——普普通通的項圈,用又大又黑的木頭珠子串起來的。小孩因為特別愛玩具,就偷了這個項圈,藏著玩,弄斷了繩子,吞了一粒珠子。小孩發覺得那十分有趣,第二天又吞了一顆。」

「噯呀,」匹克威克先生說,「多可怕的事!請你原諒我插嘴,先生。請繼續講下去呀。」

「下一天,小孩吞了兩顆珠子;再下一天就吞三顆,這樣下去,大約一個星期的光景就把項圈都吞下了肚子——一共是二十五顆。姊姊呢,她是個節儉的女孩,難得戴什麼裝飾品的,所以失掉項圈之後,幾乎把眼睛哭了出來;上上下下地找,但是,不用說,找不到。過了幾天,一家人正在吃飯——燒羊腿,下面襯馬鈴薯——那小孩子肚子不餓,在房裡自己玩,這時候忽然聽見一陣古怪的聲音,像是在下一陣冰雹。‘不要發出這種聲音,我的孩子,’父親說。‘我沒有弄呀,’小孩說。‘唔,不要再發出這種聲音就是了,’父親說。短時間的沉寂之後,那聲音又響了,比先前更響。‘你要是不聽我的話,我的孩子,’父親說。‘我就馬上把你放上床去。’他為了叫那小孩聽話,就抓住他搖一搖,但是因此引了一陣從來沒有誰聽過的格拉拉的聲音。‘嘿,見鬼啦,那聲音來自孩子的肚子裡面!’父親說,‘他發脾風生錯了地方啦!’‘不是的,父親,’那小孩辯解,開始哭了,‘是項圈,我吞了它,父親。’——父親抱起孩子奔向醫院:孩子胃裡的珠子一路震動得格拉拉響;人們向天上看,向地窖裡看,不知道那特別的聲音是哪裡傳來的。他現在住在醫院裡,」傑克-霍布金斯說,「他走動的時候弄出那麼響的聲音,所以他們只好用守夜人的上衣把他包起來,因為怕他吵醒其他病人!」

「這真是我所聽過的最奇怪的病哪,」匹克威克先生說,在桌上一拍,加強語氣。

「啊,那算不了什麼,」傑克-霍布金斯說:「是不是呵,鮑伯?」

「當然算不上一種奇怪的事,」鮑伯-索耶先生答。

「我告訴你吧,我們這一行經常遇到這類怪事的,先生,」霍布金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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