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的確是這樣呢,」匹克威克先生答。
門上又發出叩擊聲,進來的是一位大腦袋的青年人,戴著黑色的假髮;他帶來一位長身軀的像是得了壞血病似的青年人。其次一位來客是襯衫上裝飾著一隻粉紅色船錨的紳士,他後面緊跟著一位帶了包金錶鏈的臉色蒼白的青年。最後到了一位穿潔淨的亞麻布襯衫和布靴子的故作矜持的人物,於是賓客才算全部到齊。鋪著綠色粗絨檯布的小桌子推出來了;裝在一把白色壺裡的第一道五味酒拿進來了;以後的三小時就都花在「二十一點」上,規定是輸一打算六便士;這三小時只有一次因為壞血癥的青年和飾著粉紅色船錨的紳士之間的發生輕微爭執使牌局停頓了一下;在爭執之中,壞血癥的青年暗示有一種如焚的慾望,要碰一碰帶著希望的象徵[注]著的紳士的鼻子:那位紳士呢,為了答覆這一點,就表示堅決不願意在無代價的條件下接受任何方式的「無禮」,無論是出於那位像是壞血癥臉色的易怒的青年紳士,還是出於任何有一個思維的人。
當最後一個「滿分」宣佈了之後,賭賬算到教全體都滿意的地步,鮑伯-索耶先生就拉鈴叫傭人開晚飯,客人們都擠到牆角里去等晚飯開出來。
晚飯並不像某些人所想的那麼容易開出來。首先,女僕把臉伏在廚房的桌上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得叫醒她;這費了一點兒時間,等她應召而來的時候,又費了大約一刻鐘的工夫作無效的努力,為了讓她的腦子恢復一點微弱的理性。買牡蠣的時候沒有吩咐賣的人把它們剖開;用一把明晃晃的小刀或者一把兩齒叉來剖牡蠣卻是件十分困難的事:所有這方面的工作做得很少。牛肉也是沒有預備好;火腿(也是街角上的德國香腸鋪子裡買的)也是類似的情形。然而在一隻馬口鐵罐子裡有充足的黑啤酒;而且乾酪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因為它很臭。所以整體說來,也許這頓晚飯並不算太壞,因為所謂晚飯大多會是如此的呵。
飯後,第二壺五味酒上了臺,同時還有一包雪茄和兩瓶酒。然而卻來了一陣難堪的停頓;引起這場停頓的是這種晚飯常有的一件很普通的事,雖然也是很教人心煩的事。
事實就是女僕要洗杯子。這一家本來有四隻杯子。我們描述這事絕對沒有誹謗賴得爾太太的意思,即使現在也決沒有一家出租公寓是不缺乏杯子的,女房東的杯子是又小又薄的棕色平底杯,從酒店裡借來的是些害水腫病似的大杯子,每一隻有一條粗大的腫脹的腿。這倒是足以使在座的諸位得到實惠的;可是那位包辦一切工作的青年女傭防止了那些紳士們的腦子裡對於這一點發生任何誤解的可能,她硬是把每人的杯子拿掉,雖然杯子裡的啤酒離喝完還遠得很,她不顧鮑伯-索耶先生的眼色和阻止,大聲地說,要拿下樓去立刻刷洗出來。
凡事總有弊也有利。那位穿布靴子的過於拘謹的人在玩牌的時候一直想說個笑話卻沒有說成功,現在看見有了機會展示,就利用這個機會起來。杯子剛一拿掉,他就開始講一個長長的故事,關於一位他已經忘了名字的大人物,對另外一位卓越而著名的人物作非常中肯的答辯,這人呢,他從來就沒有搞清楚誰是誰。他把故事拉得相當長,極其詳細地說一些附帶的事情,都是隱隱約約跟現在正講的這件趣事有些關連,但是這件趣事究竟如何有趣,讓人接受,他偏偏在那時候死也記不清楚了,雖說過去十年來他一向講這故事都是博得熱烈的喝采聲的。
「噯呀,」穿布靴子的拘謹的人說,「事情真是古怪。」
「我很遺憾,你忘記了,」鮑伯-索耶先生說,急忙忙地對門外瞟一眼,因為他自以為聽見了玻璃杯叮叮噹噹的聲音——「非常地遺憾。」
「我也是,」拘謹的人深有同感地說,「因為我知道那是會叫人興趣大增的。不要緊;我敢保證,大約過半個鐘頭的樣子我就會想起來的。」
拘謹的人說到這裡,恰好杯子拿了回來了;一直在專心傾聽著的鮑伯-索耶先生就說,他非常希望能聽完這個故事,因為,他認為照已經聽到的看,那一定是所聽過的故事裡最好的一個。
看見刷洗乾淨的杯子,使鮑伯-索耶先生多多少少恢復了鎮靜,那是他自從見過女房東之後就沒有了的鎮靜。他臉上的陰雲逐漸展開起來,心裡開始感覺到十分歡暢。
「喂,貝特賽,」鮑伯-索耶先生非常親切地說,同時把女僕放在桌子中央的那惹人心亂的一群小玻璃杯分給眾人:「喂,貝特賽,拿熱水來:快點兒,好姑娘。」
「沒有熱水,」貝特賽回答說。
「沒有熱水!」鮑伯-索耶先生驚詫的喊。
「沒有,」女僕說,搖了搖頭,那是比最豐富的語言所能表達的否定還要更堅決的否定。「賴得爾太太說不給你使用一點熱水。」
客人們臉上所顯露出的驚訝,使主人添了幾分的勇氣。
「馬上拿熱水來——馬上!」鮑伯-索耶先生說,口氣嚴厲得要命。
「不。我拿不來熱水,」女僕回答:「賴得爾太太臨去睡覺之前把灶裡的火弄滅了,把水壺藏起來了。」
「啊,不要緊,不要緊。請你不要為這麼點小事感到不痛快吧,」匹克威克先生說,他看見在鮑伯-索耶臉上的內心的衝突,就像刻劃在他臉上那清晰,「冷水也可以的。」
一啊,」班傑明-愛倫先生驚詫地出了一聲。
「我的女房東有一點神經錯亂了,」鮑伯-索耶露著一種十分難看的微笑這樣說:「恐怕我必須向她下出警告了。」
「不,不要,」班-愛倫說。
「那是一定要下的,」鮑伯說,懷著無比的堅決。「我要把欠她的房租都付給她,明天早上向她下警告。」可憐的傢伙!他是多麼熱烈希望他能夠這樣啊!
鮑伯-索耶先生企圖在上面這種打擊之下挽回面子做最大的努力,因為大家情緒上已經受到了影響;為了提起精神,他們大多數的人就特別和冷水衝的白蘭地親密起來,這樣所產生的最初的顯著效果就是壞血癥的青年和那穿襯衫的紳士之間的敵對行為的再次復活。敵對雙方用各種各樣的擠眉嗤鼻發洩對對方的輕視和不滿,這樣雙方交戰一些時候,直到壞血癥的青年覺得有使這件事更加水落石出的必要;於是事情就有了以下的發展。
「索耶,」壞血癥的青年說,聲音很大。
「呃,諾第,」鮑伯-索耶先生答。
「假使我在任何朋友的晚宴上造成了任何不愉快,索耶,」諾第先生說,「我總是非常報歉的,何況是在你的晚宴上,索耶——我是非常抱歉;但是我必須利用這個機會告訴根特先生一件事,他不是真正紳士。」
「我也是非常抱歉,索耶,假使我在你住的街上引起任何騷亂不安的話,」根特先生說,「但是我恐怕我非得把剛才說這話的人丟出窗戶叫鄰居們大吃一驚不可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先生?」諾第先生問。
「就是我所說的意思,先生,」根特先生回答。
「我倒高興看你怎麼做哪,先生,」諾第先生說。
「半分鐘之內你就會感覺到我來做了,先生,」根特先生答。
「我要求你賞光把你的名片送給我吧,先生,」[注]諾第先生說。
「我可不幹這種傻事,先生。」根特先生答。
「為什麼不呢,先生?」諾第問。
「因為你會拿去插在你的火爐架上,用來欺騙你的客人,使他們以為有一位紳士來登門拜訪過你了,先生。」根特先生答。
「先生,明天早上我的一個朋友想要去拜訪你,」[注]諾第先生說。
「先生,多謝你的警告,我要特別吩咐僕人把調羹全部都鎖起來,」根特先生答。
說到這裡,其餘的客人們紛紛來排解了,勸說雙方的行為不妥當;因此,諾第先生要求發言,說他的父親同根特先生的父親一樣的值得受人尊敬;根特先生就回答說,他的父親像諾經先生的父親那樣讓人可敬,而他父親的兒子正像任何時候的諾第先生一樣,是個真正的紳士。因為這種話似乎是又要開始口角之爭的序幕,所以大家又來排解,因此大聲地討論和喧譁了一番;在這中間,諾第先生逐漸讓自己的排解剋制了自己的情感,承認他個人對於根特先生一向就抱著熱烈的愛慕心。對於這話,根特先生回答說,總體說來,他愛諾第先生勝過愛自己的親弟兄;諾第先生聽了這話就寬宏大量地站起來把手伸給根特先生。根特先生用動人的熱忱掌握了它;於是每人都認為,在這場口角里,從頭到尾,參與其事的雙方的品質都是極其高尚的。
「那麼,」傑克-霍布金斯說,「為了讓我們繼續保持歡聚中歡樂的氣氛,鮑伯,我倒不在乎唱一隻歌。」因此,霍布金斯就在騷然的喝采聲的鼓舞下立刻唱起《天佑吾王》來。他儘量地放聲歌唱,唱成一種混合了《比斯開灣》和《一隻青蛙》的新奇調子。這首歌的精典在於合唱,因為各位紳士都是按照自以為最動聽的調子去唱,所以結果真是妙得驚人。
在合唱的第一節完結的時候,匹克威克先生舉起手來做出諦聽什麼的樣子,歌聲剛剛停止,他就說:
「別動!我請你們原諒。我似乎聽見什麼人在樓上大聲叫嚷哪。」
立刻大家全都肅靜下來;看得出鮑伯-索耶先生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我想我現在聽清了,」匹克威克先生說。「請把門開了吧。」
門一開,一切的疑惑都解開了。
「索耶先生!索耶先生!」一個尖銳的聲音在第二層樓梯上面傳了過來。
「是我的女房東,」鮑伯-索耶說,大為沮喪地向大家無奈的看了看。「噯,賴得爾太太。」
「你這是什麼意思,索耶先生?」那聲音回答,聲音非常尖銳和急速。「賴掉了房錢和墊付的錢,而且還捱了你的不害臊的自稱為紳士的朋友的辱罵和侮辱,難道還不夠嗎,還非得鬧得四鄰不安,並且在這樣凌晨兩點鐘大呼小叫地把救火車叫來不可嗎?——趕走他們這些不害臊的東西。」
「你們自己應該感覺羞恥啊,」賴得爾先生的聲音說,那聲音似乎是從遠遠什麼地方的被蓋下面透出來的。
「自己不覺得羞恥!」賴得爾太太說。「你為什麼不下去把他們一個個都打發走?假使你是一個紳士你就應該那樣去做。」
「假使我能變成十多個男人我就去,我親愛的,」賴得爾先生答,平心靜氣地,「但是他們人數比我多呵,親愛的。」
「哼,你這膽小怕事的東西!」賴得爾太太答,極度地鄙夷。「你到底把不把他們這些不害臊東西趕走啊,索耶先生?」
「他們就要走了,賴得爾太太,就要走了,」可憐的鮑伯說。「恐怕你們還是快點走的好,」鮑伯-索耶先生無奈對朋友們說。「我覺得你們把唱歌的聲音弄得實在是太大了。」
「這是非常不走運的事,」那位拘謹的人說。「而且我們剛剛玩得愉快極了!」事實上是,拘謹的人忘掉的故事的結局,正剛剛開始大有想起來的希望哪。
「這是很難以忍受的,」拘謹的人說,四面看看。「很難容忍呵,朋友們是不是?」
「簡直不能忍受,」傑克-霍布金斯回答:「我們再來唱另外一節吧,鮑伯;來,開始!」
「不,不,傑克,不要這樣做,」鮑伯-索耶插上來說,「這支歌是很好聽,可是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再唱下去了。住在這裡的那些人,是非常粗暴無禮的呵。」
「我要不要上樓去把那房東痛罵一頓?」霍布金斯問,「或者把鈴一直拉著不停,或者到樓梯上去大聲吼叫?你要我怎麼做都可以的,鮑伯。」
「我非常感謝你的友誼和好意,霍布金斯,」沮喪的鮑伯-索耶先生說:「可是我認為避免任何進一步口角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我們立刻散場。」
「喂,索耶先生!」賴得爾太太的尖銳的聲音大聲的叫襄著,「那些言生到底走了沒有?」
「他們正在找他們的帽子呵,賴得爾太太,」鮑伯說:「他們找到後馬上就走。」
「馬上走!」賴得爾太太說,把戴著睡帽的頭伸過樓梯看了看,正當匹克威克先生和跟著他的特普曼先生從房裡走出。「就走!他們到底到這要來做什麼?」
「我的親愛的老闆娘——」匹克威克先生抬起頭勸解地說。
「去你的吧,你這不知羞恥老東西!」賴得爾太太答,連忙縮回睡帽。「年紀大得夠做我的祖父了,你這老流氓!你比他們這任何一個人都壞。」
匹克威克先生髮現辯白自己的無辜是絲毫沒有用的,所以就連忙下樓走到街上,緊跟在他後面的是特普曼先生、文克先生和史拿葛拉斯先生。由於酒精的刺激和激動而沮喪不堪的班-愛倫先生陪著他們一直走到倫敦橋;一路上,他把文克爾先生作為一個特別可靠的可以吐露內心秘密的人似的告訴他說,無論是誰,除了鮑伯-索耶先生,要想博取他妹妹愛拉白拉的感情的話,他一定會割斷他的喉嚨。他用異常堅決態度表示了履行做哥哥的這種痛苦責任的決心之後,忽然大聲哭了起來,把帽子拉下來矇住眼睛,急急忙忙回頭轉身就走,在波洛市場的大門上敲兩下,敲不開就坐在石階上坐了一會兒,過了一會兒又敲門,這樣一直折騰到天亮,因為他堅決以為自己是住在那裡,只是不小心丟掉了鑰匙。
客人們都順從按照賴得爾太太的十分過份無禮的取鬧的要求下散了晚宴,只剩下不幸的鮑伯-索耶先生自己一個人來品味明天可能發生的事情和今天晚上的短暫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