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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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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住在克萊波-格林的那位紳士,因為不小心,喝了葡萄酒之後著了涼,四肢失去了效用——動一動就痛苦極了,他就把巴一斯的一百零三度的溫泉裝在瓶裡用貨車運到城裡,送到他的臥室裡,用這水洗澡,打了噴嚏,當天就好了。非常好!」

匹克威克先生領謝了這個假設裡所包含的恭維,但是他仍然有加以拒斥的自制力;他就利用掌禮官的片刻的休息,要求讓他來介紹他的朋友特普曼先生、文克爾先生和史拿葛拉斯先生——這個介紹當然又使掌禮官歡喜和榮幸得不得了。

「班頓,」道拉先生說,「匹克威克和他的朋友們是g人。他們一定要留下簽名。那簽名簿在哪裡?」

「到巴一斯來的貴客的登記簿今天兩點鐘會拿到卿筒間去,’」掌禮官回答。「你願意把我們的朋友帶到那堂皇的建築裡面,使我能夠獲得他們的簽名嗎?」

「好的,」道拉答。「拜訪的時間已經很長了。我們要走了;一個鐘頭以後我再來。走吧。」

「今天晚上有個舞會,」掌禮官起身要走的時候,一面又抓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一面說。「巴一斯的舞會之夜是從天堂攫取來的寶貴的時間;它之所以如此令人銷魂,是由於音樂、美。風雅、派頭、禮儀,以及——以及——非常重要的,由於沒有商人參加,他們跟天堂是完全不協調的,而他們自己每兩個星期在商會里有一次集合,那至少也是很有味兒的。再會,再會!」於是這位掌禮官安其洛-西魯斯-班頓老爺,一面嘴裡盡說他非常滿意、非常愉快、非常拜服、非常承情,一面走下樓梯,跨進在門口等候的一輛極其漂亮的雙輪馬車,走了。

到預定的時間,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們由道拉先生護送著走到集會室,在簽名簿上寫下名字,這件賞光的事使安其洛-班頓覺得格外地感激不盡。當夜舞會的人場券是準備大家都有的,但是現在不在手裡,所以匹克威克先生決定叫山姆在四點鐘到女王廣場掌禮官家裡去取,儘管安其洛-班頓一再表示說要叫人送來。他們在這城市裡作了短程的散步,得到一個一致的結論是派克街就好像一個人在夢中所看見而絕對不能靠近的垂直的街道,於是回到白牡鹿打發山姆去完成他的主人發誓要他去做的事。

山姆-維勒又隨便又優雅地戴上帽子,兩手放在背心口袋裡,極其悠閒地往女王廣場走去,邊走邊吹著口哨,吹了幾首當時最流行的曲子,那是為了適用於那高貴的樂器——嘴或口腔,完全用新的節奏改了調的。走到女王廣場他所要去的那一號,停止吹口哨,在門上輕輕地一敲,馬上就有人開了門,那是一個穿華麗的僕人服、頭髮上拍粉、身軀勻稱的僕人。

「這兒裡是班頓先生家嗎,老朋友,」山姆-維勒問,那頭髮拍粉的穿著漂亮僕人服的人華麗得燦爛奪目,但是他一點沒有相形見拙地覺得羞慚。

「有事嗎,年輕人?」是那個拍發粉的僕人的傲慢的詢問。

「如果是這裡,你就拿這名片給他,告訴他維勒先生在等著,好嗎?」山姆說。說著就冷靜地走進客廳,坐了下來。

拍發粉的當差用力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很嚴厲地皺了皺眉頭;但是關門和皺眉頭都對山姆是沒有用的,他在端詳著一座桃花心木的雨傘架子,用各種外表上的徵象,表示他的批評式的讚許。

顯然是,主人看了名片使拍發粉的僕人對山姆的好感增加了,因為他遞名片回來的時候,用友誼的態度微笑一下,說是馬上就有迴音。

「很好,」山姆說。「告訴那位老紳士不用忙得出一身大汗。不著急,六-大漢子。我吃過飯了。」

「你吃得早呀,先生,」拍發粉的僕人說。

「我覺得早些吃飯的話晚飯的胃口就會好些,」山姆答。

「你到巴一斯很久了嗎,先生?」拍發粉的僕人問。「我以前還沒有聽見你的大名的榮幸哪。」

「我在這裡還沒有出過什麼大風頭,」山姆接過去說,「因為我和別的幾位時髦人物是昨天夜裡才到這裡的。」

「這是個好地方,先生,」拍發粉的僕人說。

「好像是的,」山姆說。

「愉快的交際界,先生,」拍發粉的僕人說。「很討人歡喜的僕人們,先生,」

「我想他們是,」山姆回答。「是一種殷勤的、坦白的、不隨便對人說什麼的人。」

「啊,的確是這樣的,先生,」拍發粉的當差說,把山姆的話認為是很大的恭維。「的確是這樣的。你聞不聞鼻菸,先生?」高個兒當差問,拿出一隻小鼻菸壺,蓋上有一個狐狸頭。

「我不能不打噴嚏,」山姆答。

「那是不容易的,先生,我承認,」高個兒當差說。「慢慢地來,先生。咖啡是最好的實習。我用咖啡用了很久。它是很像鼻菸的,先生。」

這時候,鈴聲刺耳地響了一陣,使得拍發粉的當差很沒有面子地不得不把狐狸頭塞進口袋,並且帶著卑屈的臉色連忙到班頓先生的「書房」裡去。順便說一句,我們知道,往往有這樣的人,儘管是既不會看書,又不會寫字,但是卻非要把後面的小客廳叫作書房!

「這是回信,先生,」拍發粉的當差說。「恐怕你會覺得它大得太不方便了。」

「沒有關係,」山姆說,拿了那封內容很少的信。「我的虛脫的身體正好吃得消。」

「我希望我們再見,先生,」拍發粉的當差說,搓著手,跟著山姆走到門口的臺階上。

「你客氣得很呀,先生,」山姆答。「現在,別把你累壞了吧;那才是好人羅。想想你對社會的責任,別工作過度,傷了身體。為了你的夥伴們,努力使你自己安靜下來吧;想想那對你會是多麼大的損失!」說了這些令人感動的話,山姆就告辭了。

「一個非常古怪的青年人,」拍發粉的當差說,帶著顯然摸不透山姆的眼光目送著他的背影。

山姆默默無語。他霎霎眼睛,搖搖頭,微微一笑,又霎霎眼睛;臉上帶著似乎碰到什麼使他非常開心的事的表情,高興地走掉了。

正好在當天晚上八點鐘之前二十分鐘,安其洛-西魯斯-班頓老爺,掌禮官,在會議室的門口從他的雙輪馬車裡出來了,還戴著同樣的假髮,同樣的牙齒,同樣的眼鏡,同樣的表和圖章,同樣的戒指、襯衫別針和手杖。他的外表上唯一看得出的變化是他穿了一件更淺的淺藍色的、用白色絲質村裡的上衣:黑色的緊身褲、黑絲襪、黑舞鞋和一件白背心,還有就是,既使可能的話,可能更香了一點。

這樣打扮了的掌禮官,為了嚴格履行他的非常重要的職務的重要責任,站在房間裡招待大家。

巴一斯擠滿了人,與會者和花六便士來喝茶的人,成群地擁來,舞廳裡,長方的牌室裡,八角形的牌室裡,樓梯口上,過道里,嘈雜聲十分使人迷醉。衣服沙沙作響,羽毛搖晃著,燈光閃耀著,珠寶閃爍著。有一片音樂聲——可不是四組舞的樂隊奏的,因為那還沒有開始;卻是輕盈的小腳步的音樂,時而帶著一聲清脆的歡笑——笑聲低而溫雅,但是非常悅耳:女性的聲音大都如此,不論是在巴斯或是在別的地方。由於愉快的期望而閃閃發亮的眼睛,從四面八方閃爍著;無論你向哪裡一看,都看得見美麗的身材從人群中優雅地穿過,剛剛消失,就有另外一個來接替,也是同樣地美麗迷人。

茶室裡,徘徊在那些牌桌周圍的,是好多古怪的老太太和老態龍鍾的老紳士,在討論著張家長李家短之類的閒話,那種顯然津津有味的樣子充分說明了他們從這種事情上獲得的快樂達到了何等的程度。羼雜在這些集團之中,還有三四個撮合婚姻的媽媽們,她們好像完全被她們所參加的談話吸引住了,但是並沒有忘記時時向她們的女兒們心焦地斜著眼看一眼,女兒們呢,她們記得慈母的教訓,要充分利用青春,已經開始了她們的初步的賣弄風情:失落圍巾、戴上手套、放下杯子、等等;固然都是微枝末節,可是在熟能生巧的實踐家做來,很可能獲得驚人的效果。

一群群年輕的傢伙徘徊在靠門的地方和遠端的角落裡,表演他們的種種自鳴得意和愚笨的行徑;用他們的蠢相和自滿叫附近的所有的人好笑,卻仍快快樂樂地自以為他們是大家所稱讚的物件;至於這種讚美,那是一種聰明而仁慈的施予,沒有一個好人會反對的。

最後,那些坐在後排的一些板凳上,並且早已把那裡佔下來作為晚會的座位的,是幾個過了大關口的未婚的女士們,她們不跳舞,因為沒有舞伴,也不打牌,因為怕坐下來之後成為無法挽救的單獨一個人;因此,她們是在可以罵一切人而不必反省的那種有利地位。簡單說,她們能夠罵一切人,因為一切人都在場。那是一種愉快和豪華的場面,有的是穿戴華麗的人們、漂亮的鏡子、撒了滑石粉的地板、多枝燭臺和燦爛的蠟燭;而在這場面的一切處所裡沉靜而溫柔地從這裡滑到那裡,對這一夥人諂媚地鞠躬,對那一夥人熟識地點頭,對全體則是極為滿意地微笑著的,正是衣飾華麗的安其洛-西魯斯-班頓老爺,司儀的官兒。

「到茶室去。請用你們的值六便士的茶吧。他們放了點熱水,就叫做茶。請喝罷,」道拉先生大聲說,指引著挽了道拉太太的手臂走在他們這夥前頭的匹克威克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就走進茶室去;班頓先生看見了,慌忙像螺絲旋子似的從人群裡鑽過來,狂熱地歡迎他。

「我的好先生,我感到極大的榮幸。巴一斯有幸。道拉太太,你令會場生色了。我慶賀你戴著如此的羽毛。有味兒!」

「到了些什麼人嗎?」道拉懷疑地問。

「什麼人!巴一斯的精華。匹克威克先生,你看見那位帶紗帽的太太嗎?」

「那位胖老太太?」匹克威克先生天真地問。

「別響,我的好先生——在巴一斯沒有人是胖的或者老的。那位是寡居的史納方納夫人。」

「是真的嗎?」匹克威克先生說。

「何以見得,」掌禮官說。「別響。挨近點兒,匹克威克先生。你看見那位走過來的穿著很高雅的青年人嗎?」

「是那長頭髮、額頭很小的?」匹克威克先生問。

「正是。巴一斯現在最富有的青年人。麥丹海德爵爺公子。」

「你的話當真?」匹克威克先生說。

「是呀。你隨後就可以聽見他說話了。匹克威克先生。他要對我說話的。和他在一起的另外一位紳士,穿淺紅色小背心,留黑鬍子的,是克魯希頓大人,他的摯友。你好嗎,爵爺?」

「熱喜(死)了,班頓,」爵爺說。

「很暖呵,爵爺,」掌禮官答。

「很熱呀,」克魯希頓大人表示贊同。

「你看見爵爺的郵車沒有呀,班頓?」片刻之後克魯希頓大人這樣問;在那間隔的時間裡,麥丹海德小爵爺想把匹克威克先生凝視得不知所措,克魯希頓先生在思索什麼話題是他的爵爺非常愛談的。

「啊呀,沒有見過,」掌禮官回答說。「一輛郵遞車!多好的想法!有——味兒!」

「我的腦(老)天爺!」爵爺說,「我以為每個輪(人)都看見過那輛新郵車了;那喜(是)戲(世)上用輪雞(子)跑的東希(西)裡頭最精巧、最漂亮、最優美的了——油了紅顏色,帶奶油色的斑點。」

「有一隻真正的信箱,樣樣俱全,」克魯希頓大人說。

「前面有個曉曉(小小)的座位,裝了鐵欄杆,預備開車雞的輪坐的,」爵爺接著說,「有一天早上我開著它香(上)佈列希(斯)托爾,我穿著紅香衣,有兩個當差的在後面離我約有一哩;真是見鬼,那些輪都從草棚雞裡跑出來,攔住我的路,問我喜不喜(是不是)郵政局的。」

對於這件趣事,爵爺笑得非常開心,聽的人當然也是。隨後,麥丹海德爵爺把手臂挽住那位諂媚的克魯希頓先生的手臂,走開了。

「快活的青年人阿,那位爵爺,」掌禮官說。

「我想是吧,」匹克威克先生淡漠地回答著。

舞會開始了,必要的介紹都作過了,一切準備手續都佈置好了,安其洛-班頓又找到了匹克威克先生,帶他到牌室去。

他們剛走進去,那位寡居的史納方納夫人和別的兩位舊派打扮,愛打惠斯特的女太太正在一張空著的牌桌旁逡巡;他們一看見安其洛-班頓護衛之下的匹克威克先生,就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知道他正是她們所需要的可以湊成一局的人。

「親愛的班頓,」寡居的史納方納夫人說,哄小孩似的聲調,「給我們找一個可愛的人來湊成一局吧,好嗎。」碰巧匹克威克先生這時正看著別處,所以那位夫人就朝他點點頭,富於忠情地皺皺眉頭。

「夫人,我的朋友匹克威克先生,肯定是非常高興,我相信的,有——味兒哪,」掌禮官說,知道那個暗示。「這位是匹克威克先生,這位是史納方納夫人——這位伍格斯比上校夫人——那位波洛小姐。」

匹克威克先生對每位太太小姐鞠了躬,而且發現躲避是不可能的,就玩起了牌。[注]匹克威克先生和波洛小姐一組,對史納方納夫人和伍格斯比上校太太。

在發第二副牌的時候、王牌剛翻出來,有兩位年輕女士匆匆走進房來,分別在伍格斯比上校太太的座位兩邊坐好,耐心地等這一副打完。

「喂,珍,」伍格斯比上校太太對兩個女孩子之一說,「什麼事呀?」

「媽,我來問你,我是不是要和那個頂小的克勞萊先生跳舞,」她倆兩者之中比較漂亮也比較年輕的一個在說。

「哦,上帝,珍,你怎麼想得出這種事呀!」媽媽憤憤然地回答說。「你沒有聽說嗎?他的父親一年只有八百進款,他一死他就跟著完了?我為你害羞。絕對不要。」

「媽,」另一位低聲說,她比她妹妹大得多,而且非常地沒有風趣和矯揉造作,「已經把麥丹海德爵爺介紹給我了。我說我是還沒有訂婚,媽呵。」

「你是個甜蜜的寶貝,我的心肝,」伍格斯比上校夫人答,用她的扇子拍拍女兒的嘴巴子,「你是永遠叫人放心的。我的親愛的,祝福你!」說了這些,伍格斯比上校夫人極其愛護地吻了吻長女,對另外一個用警告的態度皺皺眉頭,然後繼續理她的牌。

可憐的匹克威克先生!他從來沒有和這樣精明的三位女牌手玩過。她們厲害得要命,完全把他嚇壞了。假使出錯一張,波洛小姐的眼睛就像製造匕首的工廠;假使停頓下來考慮哪一張牌好,史納方納夫人就向椅子背上一靠,帶著那種又不耐煩又憐憫的眼光對伍格斯比上校夫人微微冷笑,而伍格斯比太太一見這樣就聳聳肩,咳嗽一聲,好像是說,她懷疑他是不是還會把牌打出來。於是,每一副打完之後,波洛小姐總是帶著陰鬱的臉色和責備的嘆息來盤問匹克威克先生為什麼不跟著出紅方塊,或者為什麼不先出黑梅花,為什麼不墊掉黑桃,為什麼不一直出紅桃,為什麼不連出大牌,為什麼不打愛斯,為什麼不配合老開,等等;然而匹克威克先生對於這一切嚴重責問的答覆,卻完全不能說出任何理直氣壯的理由;他這時早已經把打牌的竅門完全忘記了。而且有些人走過來旁觀,弄得匹克威克先生神經十分緊張。除了這一切,桌子近旁還有使人分散注意力的滔滔不絕的談話,那是安其洛-班頓和兩位馬丁特小姐;這兩位小姐因為孤孤單單湊不成對,所以對掌禮官大獻殷勤,希望找到一兩個失群的伴侶。這一切再加上不斷的人來人往的喧聲和擾亂,使得匹克威克先生不免把牌打措了;並且牌也跟他作對;當他們在十一點十分歇手的時候,波洛小姐氣壞了,立即站起身來,涕淚滂淪地坐了轎子徑自回家去了。

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們會齊了,他們卻異口同聲地堅決宣告說幾乎從來沒有度過比這次更愉快的夜晚;大家一同回到白牡鹿之後,匹克威克先生喝了些熱東西鎮靜了一下感情,就上床睡覺,而且一上床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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