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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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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克威克先生覺得還是到巴斯去好;因此他就去了

「但是,當然羅,我的好先生,」矮小的潘卡在審判後那天的早上站在匹克威克先生房間裡說,「我想你不是真正地撇開了氣惱,真正地——真的打算不付訴訟費和賠償費。」

「一分錢也不給,」匹克威克先生堅決地說:「一分錢也不給。」

「這種原則萬歲!就像放債的人不肯重訂債據的時候說的了,」維勒先生說,他是在收拾早餐的器皿。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你先下樓去吧。」

「好的,先生,」維勒先生答;按照匹克威克先生的溫和的指示走了。

「不,潘卡,」匹克威克先生說,態度非常認真,「我這裡的幾位朋友都勸我改變這個決心,但這沒有用。我要照往常一樣,直到對方獲得了權力,由法院發出強迫執行傳票來找我;如果他們下流到這種地步,用這種辦法來拘捕我,我就高高興興地甘心情願讓他們幹。他們什麼時候能夠這樣做呢?」

「他們可以,我的好先生,可以在下次開庭期發出強迫執行賠償和訴訟費的傳票,」潘卡回答說,「距現在正好兩個月,我的好先生。」

「非常好,」匹克威克先生說。「到那時候為止,我的好朋友,讓我不要聽到一句關於這件事的話。那末現在,」匹克威克先生繼續說,帶著愉快的微笑對朋友們望著,眼睛裡閃著任何眼鏡都不能減弱或掩蔽的一種火花,「唯一的問題是:我們下一處地方是到哪裡去?」

特普曼先生和史拿葛拉斯先生被他們的朋友的英雄主義感動得什麼都說不出來了。文克爾先生還沒有完全從他在審判中作證的回憶中清醒過來,對所有問題都不表示任何意見,所以匹克威克先生是白等。

「好的,」那位紳士說,「如果你們讓我來提出我們的目的地,那麼我說是巴斯。我想我們幾個人全都沒有去過。」

無人去過;並且這個提議受到潘卡的強烈支援,因為他認為如果匹克威克先生看到一些新鮮和愉快的事物,他就會改變注意,仔細地想一想他的決定,往壞裡想一想債務人監獄,那是很有可能的;因此就全部通過了。於是山姆馬上被派出去,到白馬地下室買五張明天早晨七點半的馬車票。

裡面還剩兩個座位,外面只剩三個座位,所以山姆就全部預購了;賣票員給他的找錢的時候有一枚鉛製的五先令的銀幣,他因此找賣票員聊了幾句閒話,然後走回喬治和兀鷹,一直忙到睡覺的時候,把外衣和襯衣儘量放得不佔地方,並且施展他的機械的天才,想出種種聰明的辦法把箱子蓋緊蓋在既沒有鎖又沒有鉸鏈的箱子上。

第二天早晨的天氣不適宜於出門——悶熱,潮溼,細雨濛濛。套上車準備出發的和拉著車從街上回來的馬匹,出著熱氣,使得車子外座的旅客都被遮得看不見了。賣報的人看上去溼漉漉的,還帶著一股黴味;賣橘子的把頭伸進馬車視窗的時候帽子上的水往裡流;好像要給旅客沖洗一下提提精神。兜賣五十刃削筆刀的猶太人在絕望中把刀關上;兜賣袋中筆記本的人真把它們放進了口袋。錶鏈和烤麵包叉子都在打折,鉛筆盒和海綿也不吃香。

馬車剛一停下,就有七八個腳伕向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們的行李野蠻地撲過來;他們發現早來了二十分鐘,所以就讓山姆去拿行李,他們自己走到旅客休息室去避雨——那是人類的沮喪的無可奈何的變通辦法。

白馬地下室旅客休息室當然是不舒服的;如果不叫做旅客休息室的話,那簡直就不是旅客休息室。那其實是右邊的一間客堂,裡面的一隻廚房裡的大爐子,好像是帶著一副難以駕御的撥火棒、火鉗和煤鏟自己走了進來的。客堂被隔成許多包廂,讓旅客們可以個自分別佔坐;裡面有一座鐘,一面穿衣鏡和一個活茶房:這最後一件東西的用處是留在房間一角一個小水槽上洗杯子。

那些隔開的包廂之一,這時被一個大概四十五歲的目光嚴峻的男子佔據著,他的頭頂上沒有一根頭髮,兩旁和腦後卻有許多黑頭髮,還有一付黑色的大鬍子。他穿著一件釦子扣到脖子的棕色上衣,戴一頂大大的海豹皮旅行帽,一件大衣和圍巾搭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匹克威克先生走進去的時候,他停下正吃的早餐抬起頭來看看,那種表情又兇狠又專橫,並且非常傲慢;當他對那位紳士和他的同伴們心滿意足地看了一個夠之後,就用一種古怪的態度哼了一聲,那態度好象是說,他有點兒懷疑有人要佔他的便宜,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茶房,」那大鬍子紳士說。

「先生!」一個帶著一張髒臉和一塊一樣髒的毛巾的僕人,從上面說過的水槽那兒走了出來答應。

「再來點烤麵包。」

「好的,先生。」

「塗了黃油的,別忘了,」那位紳士狠狠地說。

「馬上就送來,先生,」茶房回答。

大鬍子紳士又用先前那樣的態度哼了一聲,在烤麵包還未送來以前走到火爐前面,並且撩起上衣的燕尾夾在手臂裡,望著自己的靴子沉思起來。

「不知道這馬車到巴斯以後在什麼地方停,」匹克威克先生溫和地對文克爾先生說。

「哼——呃——說什麼?」那個怪人說。

「我沒有對您說話,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他是永遠動不動就跟人家交談的。「我不知道巴斯車到什麼旅館停下來。也許你知道吧。」

「你要到巴斯去?」那個怪人說。

「是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

「另外那幾位呢?」

「同我一樣,」匹克威克先生說。

「不是內座吧——如果你們坐內座去,就算我倒霉,」那個怪人說。

「我們不是全部都坐在裡面,」匹克威克先生說。

「呵,不是全部,」那古怪人強調說。「我定了兩個座位。如果他們要把六個人都擠進那輛只能坐四個人的該死的車廂裡,我就去坐驛車,並且跟他們打官司。我是付了車錢的。那不行;我定座的時候,就告訴賣票員那是不可以的。我清楚以前有過這種事情。我清楚這種事情每天都會發生;但是我從來沒有忍受過這樣事情,將來也決不會忍受。那些最清楚我的人,最清楚這一點;該死!」說到這裡,兇狠的紳士猛烈地拉鈴叫來了茶房,對他說最好五秒鐘之內就把烤麵包送來,不然就要給他顏色看了。

「我的好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說,「請你允許我說一句,這是很不必要的激憤的表現呀。我只買了兩張內座。」

「聽你這樣說,我非常高興,」那位兇惡的人說。「我收回我的話。我表示歉意,這是我的名片。讓我跟你結識。」

「非常榮幸,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我們就要成為旅伴了,我希望我們會覺得彼此交往是很投機的。」

「我希望如此,」兇狠的紳士說。「我想會的,我歡喜你的相貌;見了使我愉快。紳士們,給我你們的手和名字。認識我一下吧。」

當然,接著這種優禮有加的話之後是交換了友誼的禮數,於是兇狠的紳士馬上就用同樣的那種短促、突兀和不連貫的句子告訴大家他的名字叫做道拉,他是到巴斯去玩的,他以前是在陸軍裡,現在像個紳士似的做起生意來,靠利息生活,他定的另外一個座位是給他太太道拉太太坐的。

「她是一個好女人,」道拉先生說。「我因她而感到自豪。我這樣是有原因的。」

「我希望我有鑑賞一下的榮幸呵,」匹克威克先生說,帶著微笑。

「你會有的,」道拉答。「她會認識你。她會尊重你。我追求她的時候情形非常特別。我發了一個輕率的誓言就得到了她。像這樣的。我看見了她;我愛上了她;我求婚了;她拒絕了——‘你愛別人?’——‘不要讓我難為情。’——‘我知道他。’——‘是的。’——‘很好;如果他待在這裡,我就扒了他的皮。’」

「唉呀!」匹克威克先生不由自主地喊。

「你扒了那位紳士的皮沒有,先生?」文克爾先生問。臉色非常蒼白。

「我寫了個條子給他。我說這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那本來就是的嘛。」

「是呀,」文克爾先生插嘴說。

「我說,我是一個紳士,說到做到。我的人格是孤注一擲了。我沒有回頭的餘地。作為國王陛下的軍隊裡的一個軍官,我是不得不扒他的皮,我悔恨不得不這樣做,但是一定要做。他是個沒有主張的人。他看到軍隊裡的規律是說到做到的。他逃走了。我娶了她。馬車來了,那就是她。」

道拉先生說完的時候,指著剛駛來的一輛馬車:它那開著的視窗裡有一張戴著淺藍色軟帽的有幾分姿色的臉正對著人行道上的人群張望:肯定是正在找這位輕率的人。道拉先生付了帳,急忙拿了旅行帽、大衣和圍巾走出去了;匹克威克先生和朋友們跟著也就出來,去找他們的座位。

特普曼先生和史拿葛拉斯先生坐在馬車後面的座位上;文克爾先生進了車廂,匹克威克先生也正準備跟著他進去的時候,山姆-維勒忽然走過來了,對主人的耳朵裡輕輕說有話要告訴他;神態極其神秘。

「說吧,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什麼事呀?」

「這裡出問題了,先生,」山姆答。

「什麼?」匹克威克先生問。

「這個呵,先生,」山姆回答。「我恐怕,真恐怕,先生,這個車子的老闆是在跟我們過不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沒有把我們的名字寫上乘客表嗎?」

「不但把名字寫上了乘客表,先生,」山姆答,「而且還把一個名字漆在馬車的門上了。」山姆說著,就指一指車門的一處,那裡通常是漾著車主的名字的;而那幾個大大的金字清清楚楚正是「匹克威克」這個奇怪的名字!

「噯呀,」匹克威克先生喊,看見這巧合的事在吃一驚:「多麼少見的怪事呀?」

「是呀,不過還不止這些哪,」山姆說,又讓他的主人注意那車門:「寫了匹克威克還不夠,他們又在前面加上‘摩西’我說這是傷害加上侮辱,就象鸚鵡說的那樣,人們不光把它從家鄉弄出來,還要它以後說英國話。」

「這真夠稀奇的,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不過如果我們總站在這裡講話,我們的座位就要沒有了。」

「怎麼,難道就這樣算了嗎,先生?」山姆喊,看見匹克威克先生那份平和態度大為駭異,匹克威克先生是想這樣冷靜地坐到車廂裡去的。

「算了嗎!」匹克威克先生說。「不算了又能怎樣呢?」

「居然敢這麼無禮,不要把他揍一頓嗎,先生?」維勒先生說,他期望至少會准許他向車掌和車伕挑戰,當場來一下鬥拳比賽的。

「不行,」匹克威克先生急切的回答說:「無論如何也不可以。立刻跳上你的座位吧。」

「我真的恐怕,」山姆走開的時候暗自咕嚕說,「恐怕東家出了什麼古怪毛病羅,要不然他決對不會這麼安安靜靜忍受的。我希望那場官司沒有擊敗了他的精神,不過看樣子很不好,非常壞。」維勒先生莊嚴地搖搖頭;還有值得說的是,直到車子開到肯辛頓稅卡,他都沒有說一句話,這可以說是他非常關心這件事的證明,在他保持這麼久的沉默,可以說是從來沒有的事。

旅程中沒有值得特別說的事情。道拉先生說了許多選事,全都是說自己是怎樣地勇猛和不顧生死,一面講一面請道拉太太加以證實;而道拉太太就一貫不變地用附錄的形式追加一些道拉先生所遺忘、或者出於謙遜略而不提的值得注意的事實或情景,無非是說明道拉先生是一個比他自己所說的還要奇怪的人。匹克威克先生和文克爾先生極為欽佩地聽他講著,有時這位非常可喜的迷人的道拉太太說幾句。因此,由於道拉先生的故事、道拉太太的風采、匹克威克先生的好興致、文克爾先生的好耳朵,這幾位內座旅客一路上非常融洽。

外座的呢,做了外面的人們每次做的事情。他們在每一站的開頭都非常活躍,談笑風生,到中間就有些憂鬱和渴睡,到終點卻又非常地輕鬆和清醒了。有一位穿了印度橡皮披風的青年紳士,總是抽著雪茄;另外一位穿著象大衣一樣服裝的青年紳士,也抽了很多支,而吸了第二口顯然就覺得不舒服,於是在認為沒有人看著的時候就丟掉了。第三位青年人是坐在御者座上,他喜歡學習養牲口的知識;坐在車尾的一位老年人卻熟悉農事。常常有一些穿著工裝和白色上衣的、只呼名而不道姓的人,被車掌招呼著來「搭一段」,這條路上過往的每一匹馬和每一個馬伕他們都認識的;還有一頓午餐,假如你胃口好一點,能在這點時間裡吃光,花半個銀幣吃這頓飯是合算的。到了下午七點,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們,道拉先生和他的太太,都各自回到他們的私人起坐間裡了:那是在巴斯的大卿筒間對面的白牡鹿飯店,那裡的茶房從服裝看來可能被錯認為是威斯敏斯特的奴僕,只是他們的行為要好得多,完全可以打破這種幻覺。

次天清晨,早餐器具剛收拾完,就有一個茶房拿來道拉先生一張名片,要求介紹一個朋友來見面。名片剛送來,緊接著道拉先生本人也就帶著那位朋友來了。

這位朋友是個不出五十歲的親切的年輕人,穿著釘著金光閃閃的鈕子的淺藍色上衣、黑褲子和一雙皮子極薄的擦得黑亮的靴子。耳朵上掛著用一條短短的黑色闊絲帶吊著的一副金邊眼鏡;左手輕輕地握住一隻金鼻菸袋;手指上數不清的金戒指閃閃發光;襯衫褶襉上閃耀著一隻大大的金剛鑽的金邊別針。他有一塊金錶和一根帶著一枚大金圖章的粗大的金環錶鏈;他還拿著一根柔韌的烏檀木手杖,上面帶著沉重的金頭子。他的襯衣是最白的、最好的和漿得最硬的那款;他的假髮是那種最柔亮的、最黑的和最捲曲的。他的鼻菸是王子們的混合菸草;他的香水是帝王的極品。他的面部收縮成一種永遠的微笑;他的牙齒是如此地整齊,離得再近也看不出哪一隻是真的、哪一隻是假的。

「匹克威克先生,」道拉說:「這位是我的朋友,安其洛-西魯斯-班頓老爺,班頓掌禮官;這位是匹克威克先生。互相認識認識。」

「歡迎到巴一斯來,先生。真是非常的榮幸。極其歡迎到巴一斯來,先生。你有很久——很久,匹克威克先生,沒有喝這裡的水了吧。大約有一世紀,匹克威克先生。有——味兒!」

這就是掌禮官安其洛-西魯斯-班頓老爺握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的時候說的話;他把他的手握得很緊,聳起肩頭連連地鞠躬,好像他真的捨不得把它放掉。

「確實我是好久沒有喝這裡的水了,」匹克威克先生答:「因為據我所知道的,我在這之前從來沒有到過這裡。」

「從來沒有到過巴一斯嗎,匹克威克先生!」這位掌禮官喊,他那隻手在驚訝中落下了。「從來沒有到過巴一斯!嘿!嘿!匹克威克先生,你是一個滑稽的人。不壞,不壞。好,好。嘿!嘿!嘿!有——味兒!」

「我覺得丟人,但是我必須說,我真的說的是實在話,」匹克威克先生答。「我從前真的沒有來過這裡。」

「啊,我明白羅,」掌禮官喊,很高興的樣子:「是的,是的——好,好——更好。你是我們聽說過的那位紳士。是的,我們知道你,匹克威克先生;我們聽說過你。」

「是那些混賬報紙上關於審判的報導吧,」匹克威克先生想。「關於我的事情他們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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