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道拉說,「要去睡覺嗎?我但願已經睡著了。陰涼的夜。在颳風。是嗎?」
「風很大,」匹克威克先生說。「晚安。」
「晚安。」
匹克威克先生疲倦進了臥室,道拉先生重新坐在火爐前面的椅子上,為了實踐他的盲目許下的諾言,坐著等他的妻子回家。
比坐著等人更難過的事恐怕是太少了,尤其是那被等待的人是去參加什麼無聊晚會的。你不由自主的會想到在他們那方面時間過得有多快,而在你這方面卻拖得如此之慢;你越這樣想,你覺得他們快回來了的希望就越微弱。況且,時鐘的的答答走得那樣響,在你獨自一人坐著的時候,就彷彿身上穿了蜘蛛網做的貼肉衣服。剛剛開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搔你的右膝,然後這種感覺很快又去刺激你的左膝。你剛變換了坐的姿勢,那種感覺又很快上了你的手臂;你坐臥不安地把四肢扭成各種各樣奇怪的姿勢的時候,你的鼻子上突然又犯了這毛病,於是你就去揉鼻子,彷彿把它揉掉——無疑你是會探掉的,假使你能夠這樣做的話。眼睛呢,也不過是一種負擔,你盡在睡眼蒙朧地剪掉一根燭芯,而另外一根卻又一時半長了。由於這些,以及許多其他傷腦筋的不大不小的麻煩,使得夜深人靜地枯坐成了一樁絕對不令人愉快的事情。
這正是道拉先生現在的意願;他坐在火爐跟前,老實說對於使他不能睡覺的所有參加晚會的沒人性的人懷著莫大憤慨。甚至想到因為自己在傍晚的時候覺得頭疼所以才打算留在家裡,也沒有使他的心情好過一點。最後,打了幾次盹,把頭向火爐圍欄衝了好幾次又及時地縮了回來才免得臉上打上烙印以後,他就決定躺到後房的床上去考慮考慮——當然不是去睡覺。
「我是個睡死覺的人,」道拉先生躺上床之後說。「我必須醒著才行;我想我在這聽得見敲門聲的。我想是的。我聽見守夜的人哪。他在走著。可是現在聲音卻模糊些了。模糊了一點點。他轉彎了。啊!」道拉先生想到這裡的時候,他就轉了那要轉沒轉、逡巡了好久的彎,深深地睡去了。
時鐘才破了三點,一頂轎子忽然刮到新月街來了,裡面就是道拉太太:兩個轎伕一個又矮又胖,一個又高又瘦,他們一路上為了使身體保持著垂直的姿勢已費了很大的事,更不用說還要抬著轎子了;但是在那一帶高地上和在新月街上,風颳得如此兇,像是要把路上砌的石子也捲起來似的,風的狂怒極為可怕。所以他們非常樂意地放下轎子,在大門上重重地敲了兩下。
他們等了一會兒,但是沒有人來。
「傭人們在帕普斯的懷裡了,我想,」矮轎伕說,把手伸到拿著火把照路的孩子的火把上去烘。
「我希望他捏他們一把,使他們快點醒過來,」高個兒說。
「再敲敲吧,好嗎?」道拉太太在轎子裡喊。「請你們再敲兩三次。」
矮胖子是很願意儘快地把這工作做完的;所以他就站在臺階上敲了四五次極其驚人的雙響,分開來就是八下或者十下之多:同時那高個兒就走到路當中,抬頭看窗子裡是否有燈光。
沒有人來。依舊是一片寂靜和黑暗。
「唉呀!」道拉太太說。一你一定要再敲敲,請你。」
「是否有門鈴呀,太太?」矮轎伕說。
「有的,」拿火把的孩子插嘴說,「我一直在拉著呢。」
「就一個把手了,」道拉太太說,「線斷了。」
「我但願斷了的是這些傭人的脖子,」高個兒咆哮說。
「我要麻煩你們再敲門了,對不起,」道拉太太非常有禮貌地說。
矮胖子又敲了幾次,沒有產生一點兒效果。高個兒非常不耐煩了。就上去代替了他,斷斷續續地兩下兩下地大敲起來,像個發瘋的郵差。
終於,文克爾先生開始夢到在一個俱樂部裡開會,會員們不很聽指揮,因此主席不得不大敲桌子來維持秩序;後來,他模模糊糊地夢到一個拍賣行,裡面也沒有人開價競買,拍賣的人什麼都自己買進;最後,他開始覺得可能是有人在敲大門。為了弄個明白,他安靜地在床上逗留了十分鐘的樣子,聽著;他數到三十二三下,覺得很夠了,於是深信自己是非常清醒的。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門環繼續響下去。
文克爾先生跳下床,根本想不出可能是發生了什麼事,匆匆穿上襪子和拖鞋,把睡衣裹在身上,藉著火爐的微火點著一支扁蠟燭,連忙跑下樓去。
「終於有人來了,太太,」矮轎伕說。
「我願意在他後面用小錐子戳他一下,」高個兒嘮叨說。
「誰呀?」艾克爾先生喊,解著鏈條。
「別盡站著問問題了,你這鐵腦袋的東西,」高個兒很鄙夷地回答說;以為問的人一定是傭人:「快點開門。」
「開呀,趕快,木頭眼皮子的人,」另外一個加上這一句,作為鼓勵。
文克爾先生似睡非睡的、呆板地聽從了命令,把門開了一點向外窺視。他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小孩子手裡的火把的紅光。他被一種莫明其妙的恐懼嚇了一跳,認為也許是房子失了火,就連忙把門敞開,把蠟燭舉過頭頂,焦急的注視著前面,弄不大清他所看見的是轎子還是救火車。一剎那,刮來一陣狂風;蠟燭被吹熄了;文克爾先生覺得身不由己地被推到臺階下去;門也被吹得砰的一聲緊閉了。
「唔,年青人,你這下子可好了!」矮轎伕說。
文克爾先生從轎子窗戶裡看見一張女人的臉,連忙轉過身來,用力的扣打門環。並且瘋狂的喊轎伕把轎子抬走。
「抬走,抬走,」艾克爾先生喊。「有人從別處的房子裡出來了;讓我躲進轎子裡去。把我藏起來——幫我一下。」
他冷的一直在抖;而每次舉手打門環的時候,風就把他的睡衣吹得慘不忍睹。
「那些人走到新月街來了。裡面有婦女;用什麼東西把我遮起來吧。站在我面前!」文克爾先生嘶叫說。但是轎伕們笑得要死,一點也不能幫他的忙,而婦女們步步緊迫愈來愈近了。
文克爾先生最後茫然地敲了一陣門;婦女們已經只隔著幾家大門了。他丟掉熄了的蠟燭——那是他一直高舉在頭上的——光明磊落地跳進道拉太太的轎子。
此時,克萊多克太太終於聽見敲門的聲音和人的叫聲了;她正拖延著把比睡帽更像樣的東西戴上頭之後,立即趕到二樓前面的客廳裡,打算搞明白是不是道拉太太回來了。她正在文克爾先生衝進轎子的時候推上了窗框,她目睹下面所進行的事情;立刻發出一聲高亢而悽慘的吼叫,喊道拉先生趕快起來,因為他的太太正要和另外一位紳士私奔了。
一聽這話,道拉先生突然像印度橡皮球似的蹦下床,跑到前間裡,他剛到一個視窗的時候正好匹克威克先生也推開了另外一個:他們兩人的眼光所看到的第一個景象,就是文克爾先生鑽進轎子。
「守夜的,」道拉憤怒地說:「阻止他——抓住他——看牢他——關起他來,等我下來。我要割他的喉嚨——給我一把刀——割一個半圓口子,克萊多克太太。我要割!」於是,這位憤慨的丈夫掙脫了尖叫著的女房東和匹克威克先生,拿了一把小小的菜刀衝上街去。
但是文克爾先生並不等他。他一聽見兇猛的道拉的可怕的恐嚇,就跳出轎子——完全像跳進去的時候一樣地迅速——把拖鞋向街上一摜,赤腳在新月街上兜圈子跑起來,後面緊跟著道拉和守夜的人。他一直跑在前頭;第二次回到門口的時候門正開著,他就跑了進去,砰的一聲把門撞在道拉的臉上,上樓進了自己的屋裡,鎖了門,放了一隻洗臉盆架、一口衣櫃和一張桌子抵住它,並且收拾好了少數必需品,預備無一亮就逃跑。
道拉趕到門外面,從鑰匙孔裡表現出他的堅強的決心,第二天一定要割文克爾先生的喉嚨;隨後,客廳裡起了一大片喧譁聲,其中匹克威克先生的聲音清晰可見,那是在積極調解;這之後,同院的人們各自回到各自的臥室去了,一切又回到寂靜。
在整個這一段時間裡,山姆到哪裡去了?這問題並非不可能被人提問的。下一章我們就要說一說他的線索。